陆怀琛一手抱着她一手拎着考篮,几步走到花想容跟前,躬身叫了一声娘。
花想容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苍白的脸色上停了停,什么也没多说,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考篮:“先上车,车上准备了蜜水和点心,先垫垫肚子再说。”
陆怀琛应了声好。
他抱着岁岁往马车那边走,一路上周围人的目光还黏在他身上。
有个小厮追了两步,大声问:“敢问公子可是陆世子?我家老爷想请公子得空了过府一叙。”
陆怀琛客气地回头拱了拱手,脚步没停。
岁岁趴在他的肩头,后脑勺对着那些人,笑着说:“大哥,他们都在看你呢。”
陆怀琛把她往上颠了颠,让她坐得更稳些,声音平淡:“让他们看吧。”
岁岁趴在车帘边上,嘴里的桂花糕还没咽下去,催着:“大哥上车呀,快上车呀。”
帘子掀着一条缝,她探出半个脑袋往外张望。
太阳晒在她脑门上,额前的碎发被汗濡湿了一小片。
陆怀琛刚走到车边,准备弯腰钻进去,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
“陆怀琛,请留步。”
那声音调子是往上扬的,傲慢得很。
陆怀琛回头,花想容也顺着那个方向看去。
叶鸿洋正从贡院门口缓步走出来。
光看他这身打扮和走路的架势,跟陆怀琛一样不像是刚从考场里出来的。
可仔细看就能看出来,他的脸色比陆怀琛更白,白得发青。
他身后跟了两个长随,一个捧着考篮一个抱着披风,亦步亦趋地跟着。
叶鸿洋走到离陆怀琛五六步远的地方站住,下巴微微扬着。
“听说陆世子此次科考答得行云流水。”叶鸿洋挑眉,“就是不知道,答得好了有什么用?文章做得再花团锦簇,还得看主考官认不认得字。”
旁边几个还没走远的小厮伸着脖子看,有人悄悄退了半步,又忍不住停下来。
陆怀琛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
他看着叶鸿洋,嘴角浅浅弯了一下:“叶公子说笑了。科场只看文章好坏,谁写的字,主考官自有公断。叶公子答得如何?想必也是胸有成竹了。”
叶鸿洋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他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吸了口气,换了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陆怀琛,你别得意。今科的座师里,有一位与家父是同年,真论起来,文章再好,也比不过人脉。”
跟在叶鸿洋身后的长随低着头,恨不得把脑袋缩进脖子里,不敢看人。
陆怀琛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表情,正要开口说一句什么,马车那边忽然传来岁岁脆生生的喊声。
“大哥!你怎么还不上来呀!”
那声音带着撒娇。
岁岁把帘子彻底掀开,整个小身子探出来一半,撅着嘴,瞪着陆怀琛。
陆怀琛扭过头看她,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了翘。
叶鸿洋顺着陆怀琛的目光看过去,这一次他看清楚了。
是岁岁!
叶鸿洋的瞳孔缩了一下。
岁岁本该是他的妹妹。
叶鸿洋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目光黏在岁岁脸上,忽然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岁岁显然注意到了有人在看她。
她转过头来,目光跟叶鸿洋对上。
岁岁就瞥了他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轻飘飘的,跟看路边的一块石头没什么两样。
岁岁甚至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看完就把脸转回去了,重新看向陆怀琛道:“大哥,你再不上来我就把桂花糕全吃了,不给你留了。”
说完她就放下了帘子。
叶鸿洋站在原地,岁岁那一眼比刚才陆怀琛那句轻飘飘的话还叫他难受,说不出的难受。
陆怀琛收回目光,看了叶鸿洋一眼,拱了拱手:“叶公子,家中幼妹催促,失陪了。祝叶公子今科高中。”
他说完便转身,掀帘上车。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朝长街那头驶去。
岁岁已经盘腿坐在软垫上,小手把食盒盖子掀开,一样一样往外掏东西。
她把准备好的零嘴一股脑儿地往陆怀琛怀里塞,嘴里念念有词:“大哥吃这个,这个不腻。大哥吃梨,润嗓子的。大哥你怎么不喝蜜水了,我让娘又倒了一碗。”
陆怀琛怀里堆得满满的,腾不出手,只好先放下考篮,把那些吃食放到矮几上,这才端起蜜水喝了一口。
他抬眼看了看岁岁,忽然问:“岁岁,刚才那个人,你已经不认得了?”
岁岁埋头扒拉食盒下的核桃仁,闻言头也没抬,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不认得。”
“真不认得?”陆怀琛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逗弄的意思。
岁岁终于抬起头,小脸上干干净净的,眼睛里一丝闪躲也没有:“不喜欢他。不想认得这个人。”
陆怀瑜在旁边噗嗤一下笑出声,歪着身子往车上一靠:“你都不认得人家,怎么就知道不喜欢了?”
岁岁瞪了他一眼:“就是不认得,就是不喜欢。二哥你管我。”
陆怀瑜笑得肩膀直抖,被花想容轻轻拍了一下,示意他别戏闹妹妹。
他忍不住弯了嘴角,没有再说什么。
岁岁不再理他,继续往陆怀琛面前推那些吃食,推着推着嘴里忽然咦了一声,歪着脑袋看了看陆怀琛的身旁。
陆怀瑾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整个人缩在陆怀琛边上,贴着大哥的肩膀,一声不吭地坐着。
陆怀琛低头,看见他,没说什么,伸手把盛绿豆酥的碟子往他那边挪了挪。
陆怀瑾抬了抬眼皮,看了大哥一眼,陆怀琛又伸手,在他头顶轻轻揉了几下。
陆怀瑾挨着大哥坐着,也不讲话,安安静静地靠着,手慢慢伸出去拿了一块绿豆酥,小口小口咬着。
岁岁见了,也往陆怀琛那边挤。
陆怀琛两只胳膊一边一个小的,都腾不出手来吃东西了。
……
马车在长宁侯府门口停稳,车夫跳下来放好脚凳。
帘子从里面掀开,陆怀琛先把岁岁抱出来放在地上,自己才跟着下来。
长宁侯陆昭衡已经站在大门里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袍子,负手站在门槛后面,面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目光一直盯着马车的方向。
陆怀琛一脚踏上台阶,陆昭衡就把他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最后走过来,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
陆昭衡什么也没说,收回手,转身就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道:“进去吧,你娘早就让厨房准备好了饭。”
陆怀琛应了一声是,带着弟妹们跟在父亲身后跨进了大门。
厅堂里已经摆了一桌子好菜。
花想容亲自摆碗筷,一见他们进来便招招手,让他们赶紧坐。
陆怀琛被按在了上首的位置,花想容挨着他坐下,拿起公筷开始往他碗里夹菜。
先是一块红烧排骨,接着是一筷子清炒芦笋,又夹了两片醋溜鱼片,舀了一勺鸽子汤,汤上飘着几粒枸杞。
花想容的筷子几乎没有停过,陆怀琛碗里很快就冒了尖。
“先喝口汤暖暖胃,空肚子吃了三天冷的,别一下子吃太油的。”
花想容把鸽子汤碗往他手边推,又往他碟子里放了一块桂花糯米藕,“这个软和,先垫垫肚子。”
陆怀琛应着,端起汤喝了一口。
鸽子炖得烂,汤里加了红枣和姜片,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
他这才觉得三天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浑身的骨头都像是泡软了似的。
岁岁坐在他旁边,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眼睛时不时往他碗里瞟。
她看见花想容又往陆怀琛碟子里夹了一块蒸鱼,自己手里的勺子就停了,歪着脑袋看他吃。
陆怀琛注意到了,夹了一块鱼肉放在她碗里,岁岁立刻笑得眉眼弯弯,低头扒了一大口饭。
陆怀瑾闷声不响地坐在另一侧,小口小口地喝粥,偶尔抬头看看大哥,又低下头。
花想容给陆怀琛盛了半碗汤,这才放下公筷,打量着他的脸说:“你脸色不太好,吃了饭就回房歇着,好好睡一觉,什么事都别管。衣裳我让人准备好了,热水也烧好了,你洗漱完了再睡。”
陆怀琛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他胃口不算太好,三天下来胃里一直不怎么舒坦,但母亲夹到碗里的菜他都吃了,一样也没剩下。
花想容看着他吃完,这才满意地收回目光,转头去招呼岁岁吃饭。
接风宴结束得很快,陆怀琛放下碗筷,起身跟父母告退,往后院去了。
岁岁坐在椅子上晃着小腿,看着大哥走远的方向,小嘴动了动,像是想喊他,又憋回去了。
低头拿勺子戳着碗里剩下的半块糯米藕,戳了好几下。
花想容走过来,弯腰问她怎么了。
岁岁扁了扁嘴:“我想跟大哥哥说话,可想可想说了”。
花想容摸了摸她的头顶,安慰道:“你大哥累了,等他睡醒了再找他玩好不好。”
岁岁点了点头,又用力点了一下,像是说服自己一样。
然后从椅子上爬下来:“那我去院子里看蚂蚁搬家。”
她跑到院子里蹲在桂花树下看蚂蚁,看着看着又忍不住朝陆怀琛院子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那边安安静静的,一个人都没有。
岁岁看了两眼,收回目光。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岁岁蹲在树下,竖起耳朵听了听,那声音嗡嗡的,像是好多人在大门口说话,中间还夹杂着拍门的动静。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刚要跑过去看,就看见崔嬷嬷匆匆忙忙地从垂花门那边走过来。
花想容坐在厅堂里喝茶,见崔嬷嬷进来,连忙放下茶盏问:“外头怎么回事?”
崔嬷嬷站在厅堂中间,福了一福:“夫人,是门口来了一大群人,有各家各府的管家,还有几个书铺子里的伙计,都挤在咱们大门外呢。
有个王家府的管家在问世子考得如何,想打听打听文章写得顺不顺,还带了拜帖要递。还有个什么书铺的掌柜,说他们铺子出了新玩意儿,叫什么‘段子’,要提前写世子的段子登在册子上卖,问咱们府上能不能给几句话说一说。”
崔嬷嬷说到这里自己忍不住撇了撇嘴,又道:“还有更烦人的呢,有人在街上到处传,说叶丞相府的大公子这次必定高中,是板上钉钉的状元郎,还说……”
她顿了顿,小心地看了花想容一眼,“还说咱们世子虽然上次乡试考得好,这次未必比得过叶大公子。”
花想容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目光平静地听着。
陆怀瑜听完抬起头,嘴里发出一声冷笑。
“叶鸿洋?”陆怀瑜站起来,踱了两步,“他出了考场站都站不稳,腿都发麻了,还状元呢?他要是能中状元,那贡院大门就该朝天上开了。”
花想容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又看向崔嬷嬷:“那些人都赖在门口不肯走?”
崔嬷嬷点头:“是,挤了一大堆,门房怎么劝都劝不走,说是就想见一见世子,得了准话才肯罢休。
那个书铺掌柜的还在外面嚷嚷,说如果世子的‘段子’写好了,他们铺子愿意出高价买首印权。”
花想容把茶盏砸在桌上。
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不紧不慢地说:“你去告诉他们,世子刚从考场出来,身子乏得很,已经歇下了。谁想问考得如何,等放榜那日自己去看皇榜。那个写段子的,就说长宁侯府的人不靠写段子博名声,请他另寻高明吧。”
崔嬷嬷应了声是,转身要往外走,花想容又叫住了她:“还有。外面那些传叶大公子必中状元的闲话,不必去争辩,也犯不着去堵人家的嘴。
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你只需要把门口那些人打发干净了就行,别让他们吵着怀琛休息。”
崔嬷嬷连连点头,走了。
陆怀瑜靠着椅背,两条腿抻直了,望着房梁说:“娘,叶家那边这是故意的吧?这还没放榜呢,状元的名头就先喊出去了,到时候万一叶鸿洋真中了,那叫众望所归,万一没中呢,话已经放出去了,吃亏的也不是他们家。”
花想容重新端起茶盏,低头喝了一口:“你都能看出来的事,别人自然也看得出来。叶家爱怎么折腾是他们的事,咱们关起门来过咱们的日子。你大哥这次回来,最重要的是好好歇着,其他的,什么都不必理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