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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柱领着一家人穿过回廊,沿路的宫人纷纷避让行礼。

岁岁走在最前面,又急又快,德柱在后面紧赶慢赶地跟着。

养心殿的大门敞开,门口连守门的太监都没有。

岁岁一脚跨进门,看见花连澈坐在御案后面,穿着龙袍,手里拿着朱笔往折子上写字。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脸上带着笑。

“来了?”

一家人整整齐齐地跪下行礼,岁岁也跟着跪了。

“臣陆昭衡携妻、子、女,参见皇上。”

皇帝摆了摆手。

“起来起来,一家人行什么大礼。”

他朝岁岁招招手,“岁岁过来。”

岁岁爬起来,撒开腿就跑了过去。

御案前铺着厚厚的毯子,她跑到一半就张开胳膊扑过去。

皇帝弯腰一接,她整个人撞进他的怀里,搂住他的脖子,脸也埋在他的胸口拱了拱。

“皇帝舅舅!岁岁可想死你了!”

皇帝被她拱得往后仰了一下,笑着拍了拍她的后背。

“想朕?朕看你玩得乐不思蜀,在苍梧城连封信都不给朕写。”

岁岁抬起头,理直气壮:“我写了!写了三封!可爹爹说路上送信的马跑得慢,等我回来了信还没送到呢!不信你问爹爹!”

陆昭衡轻咳了一声,没接话。

皇帝看了一眼陆昭衡那副表情,心里就有数了,也没拆穿,把岁岁抱起来放在腿上坐着。

“朕听说了,你在苍梧城干了不少事。还有没有别的?给朕讲讲。”

岁岁立刻来了精神,扳着手指头一条一条数。

“当归你也认识?”

“认识!长得像树根,咬一口苦苦的,但是炖鸡可香了!”

皇帝被她逗笑,揉了揉她的头顶。

“你个小人精,出去一趟把御膳房的本事都学回来了?正好,御膳房新来了一个厨子,是从江南请来的,最擅长做好点心。朕让他专门给你做了些吃的,待会儿让德柱给你端上来。”

岁岁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坐在皇帝腿上开始晃动脚丫子。

“真的?!什么点心?有桂花糕吗?有莲子羹吗?”

皇帝伸手刮了下她的鼻子。

“你自己去看。德柱,带郡主去偏殿,点心都摆好了。”

岁岁从他的腿上滑下来,朝家人们招招手:“爹爹、娘、二哥三哥你们快来!有好吃的!”

怀瑾已经往前迈了一步,被怀瑜一把拽住领子扯了回去。

花想容笑着上前,朝皇帝行了半礼,领着几个孩子往偏殿走。

岁岁蹦蹦跳跳地走在最前面,出门的时候回头冲皇帝挥了挥手。

“皇上舅舅等会儿过来吃!我给您留一块最大的!”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那个小身影消失在门口,笑着摇了摇头。

偏殿里暖洋洋的,条案上摆了七八碟点心。

德柱公公亲自站在旁边给她布菜,把碟子往岁岁面前推。

“郡主尝尝这个,叫雪衣豆沙,御膳房新来的刘师傅拿手活,外面裹了蛋清打的泡糊,油锅里一过,吃起来跟云彩似的。”

岁岁伸手捏了一团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嚼了两下,连连点头:“好呲好呲!二哥你快尝尝!”

陆怀瑜拈了一块放进嘴里,脸上表情淡淡的:“还行吧,没你上次做的莲子羹好。”

岁岁听了这话,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那当然!我做的天下第一好吃!三哥你怎么吃那么多,给我留一点!”

陆怀瑾嘴里已经塞了三块桂花糕:“你来追我啊。”

两个小孩绕着条案你追我赶,德柱公公在后面举着碟子喊:“慢点慢点,别摔着!”

花想容站在偏殿门口,看着里面闹成一团,嘴角带着笑。

她回头往正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帘子垂着,什么都看不见。

那边谈的事很重要,她还是想过去凑个热闹。

正殿里,皇帝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他把笔放回笔架上,朝下面抬了抬下巴。

“坐。”

陆昭衡谢了恩,在下首第一把椅子上坐下了。

花想容挨着他坐下,腰背挺得直直的。

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皇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昭衡,苍梧城的事,你办得不错。洪灾治理了,瘟疫也压住了,没有往北边蔓延。折子朕看了,功劳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没替自己多写一个字。”

陆昭衡微微欠身:“臣只是奉旨行事,堤坝是当地驻军和百姓日夜赶工抢修的,瘟疫是岁岁立功。臣不敢居功。”

皇帝看了他一眼。

“你不居功,朕心里有数。胡正殉职的事朕已经下了旨,追封镇远将军,赏银千两抚恤家眷。至于苍梧知府?”

他顿了一下,语气冷淡。

“畏罪潜逃,弃城不顾,朕已经批了,斩立决,家产抄没,满门流放三千里。”

陆昭衡脸色不变,拱了拱手。

“皇上圣明。”

皇帝嗯了一声,拿起手边一本折子翻了翻,翻了两页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把折子合上,目光抬起来,落在陆昭衡脸上。

“你折子里只写了苍梧的事。回来的路上,可有什么别的情况?”

陆昭衡的后背绷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也沉了些。

“回皇上,臣一行人从苍梧返京,路上遇到了刺客。”

花想容的手握紧了一下,又松开。

皇帝的眼神突然变了,眉头紧皱。

“刺客?”

“是。”陆昭衡沉声道,“被活捉之后咬破了嘴里的毒囊,没来得及问话就死了。”

皇帝的手按在御案上。“目标是谁?”

“冲着岁岁来的。”

殿里瞬间安静了。

皇帝慢慢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窗边站着。

背对着他们,看不清表情,但能看到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握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朕知道了。”

皇帝转过身,看着陆昭衡。

“朕的暗卫前些日子报过一件事。丞相府最近在坊间散布流言,把你那个闺女岁岁的福星名头分了一半给叶瑶瑶。如今加上这次刺杀,你觉得是巧合?”

陆昭衡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臣不敢妄下定论。但臣回京之后查过,刺客身上没有标记,兵器是民间铁匠打的,淬的毒却是乌头草熬的汁,江湖人舍不得用这么金贵的东西。不像散兵游勇,更像是受过特训的。”

皇帝冷冷地接了一句:“叶震的府里,养着不少从边军退下来的老兵。”

这话点到即止,谁都没有往下接。

陆昭衡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匣,双手捧过头顶。

“这是臣从刺客尸体旁边捡到的毒镖。一共三支,臣一路贴身藏着,回京之后直接送去了大理寺。这只匣子里装的是其中一支的拓样和当时画的图样,请皇上过目。”

皇帝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纸,上面用墨线描了一支三棱镖的形状,镖尖泛着青黑,是毒的痕迹。

皇帝盯着那张拓样看了很久,从镖尖看到镖尾,又从镖尾看到镖尖。

最后他把纸折好放回匣子里,啪的一声扣上盖子。

“大理寺那边,朕会让刑部尚书亲自督办。你刚才说怀疑谁?”

陆昭衡抬起头,目光坚定,没有犹豫也没有闪躲。

“臣怀疑是丞相府。”

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但臣没有证据。刺客已死,尸体上搜不出任何能指证叶家的东西。毒镖是市面上能买到的东西,铁匠铺子每日进出几十把兵器,没办法追查源头。仅凭怀疑二字,臣不敢动叶府一根手指头。”

皇帝回到御案后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没有证据,就去找证据。”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陆昭衡脸上。

“你是长宁侯,是朕的妹夫,是永安郡主的父亲。有人在你眼皮子底下动了杀心,朕准你查。暗着查,明着查,翻遍京城也要把真凶揪出来。”

“朕只给你一个限制,岁岁还小,别让她知道。这事你和皇姐扛着,外面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别露半点风声出去。”

陆昭衡起身跪下来,花想容也跟着跪下。

两人齐声应道:“臣/臣妇遵旨。”

“起来吧。”皇帝摆了摆手。

花连澈忽然想起什么,微微一笑。

“今日是科考最后一天,怀琛那孩子该出考场了吧?”

花想容微微欠身,嘴角浮起一层笑意:“回陛下,算着时辰,应该是午后散场。怀琛这孩子,从小到大从不爱把话说满,臣妾问他可有把握,他只说一定会尽力而为。”

皇帝“嗯”了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朕最近听见外面有些新的说法,说是有人放出消息,相府那位三小姐叶瑶瑶,之所以瘫痪,是因预知梦泄露天机,遭了天谴。”

这话一说出来,殿内的空气明显沉下了两分。

陆怀瑜年纪轻,脾气也火爆,眉头顿时拧了起来:“胡说八道!叶瑶瑶才多大?五岁的小屁孩,什么预知梦不预知梦的,这话谁编出来的?也不怕闪了舌头。”

皇帝没有接他的话,把茶盏放下:“不止这个。还有人传,说慧明大师当年批岁岁的命格,其实算岔了。

说什么岁岁和叶瑶瑶都是福星,一个被赶出家门是冤枉,一个瘫在床上是天机反噬,两个都是应该捧在手心里护着的贵人。”

花想容原本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说话,但,脸色已经难看了几分。

皇帝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说道:“这一招确实高明。先说叶瑶瑶是因为透露预知梦折了身子,给叶府洗得干干净净,半点错都没有。

再顺带把岁岁的功劳也分出去一半。南方救灾也好,平息瘟疫也罢,本来满朝文武都看在眼里,是岁岁那丫头以身犯险,如今这么一传,成了叶家三小姐的福气庇佑,叶府跟着沾光。”

陆怀瑜冷哼一声:“福星?岁岁在相府的时候,被当成灾星扔出来,要不是母亲半道上捡回来,她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这会儿人人抢着认福星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花想容把抬起头看向皇帝,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愤怒:“陛下,岁岁是臣妾带回来的孩子,是长宁侯府的女儿,是您亲封的永安郡主。

她为南方百姓做了什么,江南的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如今这些舆论一出来,是要把她做过的事,分一半给那个五岁的叶瑶瑶?”

皇帝靠在椅背上,目光冷淡,又扫过旁边一直没开口的长宁侯陆昭衡。

陆昭衡抬手按了按花想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则上前半步,拱手道:“陛下明察,岁岁这孩子心思单纯,从来不在意这些虚名。

臣和夫人担心的,不是功劳被分走,而是有人借这个话题,把岁岁重新拉回风口浪尖。她如今在侯府的日子过得十分安稳,臣不愿她再被卷进那些是非里面。”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朕说自有打算,你们夫妻俩先急上了。”

陆昭衡和花想容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个意思。

皇帝这话的语气,不像是要追究,像要兜底。

皇帝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舆论这玩意,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它传得凶,而是没人压。朕既然听见了,就不打算让它继续存在。

叶府的算盘打得响,但他们忘了一件事,岁岁是朕亲自封的永安郡主,她身上的封号,是朕给的。

她做过的事,苍梧城的百姓亲眼见过,那些折子上的红批是朕亲手写的。一个五岁小孩的预知梦,能盖得过实打实的功劳?”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花想容身上。

“朕说自有打算,就是已经让人去查这些话的源头了。三日内,该澄清的澄清,该敲打的敲打。岁岁那丫头,朕保了。”

花想容鼻子一酸,连忙低头,轻轻说了句:“臣妾替岁岁,谢陛下隆恩。”

陆昭衡也郑重地长揖到底:“陛下圣明。”

皇帝摆摆手,语气变得随意:“行了,别谢来谢去的。怀琛那边考完了,你们回去好好问他答得怎么样了,如果有真才实学,朕这里还缺个能办事的年轻人。”

陆怀瑜在旁边忍不住插嘴:“陛下,那我大哥要是考上了,能不能让他先把编那个谣言的人抓出来?”

皇帝被他逗乐:“你倒是会给你哥安排差事。”

陆怀瑜挠了挠头,嘿嘿一笑,没吭声。

殿内的气氛总算轻松下来。

花想容捏着帕子的手慢慢松开。

她心里清楚,皇帝这番话的分量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