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瑶瑶的眼珠动了一下,慢慢转过来看。
那眼神让叶震心里咯噔一跳,他甚至觉得床上躺着的不是他五岁的女儿,是别的什么怪物。
但他脸上没有表露出来,故作关切道:“今天好点了没有?大夫开的药都喝了?”
叶瑶瑶没回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爹,我的腿……是不是治不好了?”
叶震的手在被子下握了一下,面上却挤出一个笑。
“胡说,大夫说了,好好养着,过个一年半载就能站起来。你才多大?小孩子骨头长得快,没事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不信。
宫里来的御医昨天已经又来看过,说得委婉,但意思明明白白:伤了根本,这辈子怕是站不起来了。
叶震当天晚上就把那个御医送了一百两银子封口,又让周福去外面找了个江湖郎中来重新开方子。
叶瑶瑶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涌出来两行泪。
她没有哭出声音,安安静静地流泪。
“爹,我疼。”
叶震心里那根弦猛地绷了一下。他伸手替她把泪擦掉了。
“爹知道,爹知道。再忍一忍,忍过去就好了。”
叶瑶瑶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叶震皱了皱眉,没抽开。
“爹,岁岁呢?”她问。
叶震一愣:“什么?”
“陆岁岁。”叶瑶瑶把这三个字咬得很重,“她回来了没有?我听见丫鬟说了,说长宁侯从苍梧城回来了,陆岁岁也跟着回来了。是不是?”
叶震心里咯噔一下。
他明明吩咐过不准院里的人跟小姐提外面的事,可深宅大院哪有不透风的墙?
丫鬟婆子嘴碎,一句话飘进来就够这孩子琢磨一天的。
“她……是回来了。”叶震叹了口气,“苍梧城那边闹瘟疫,岁岁跟着去帮了忙,皇上还赏了一些东西。不过这些跟你没有关系,你好好养病是正事。”
叶瑶瑶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握着叶震手腕的力气又大了些,整个人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可两条腿使不上劲,挣扎了一下又摔回枕头上。
“是她害的我!”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是她!她恨我!她不想让我好过!她施了什么妖法把我给弄瘫了!爹,你杀了她!你替我杀了她!”
叶震猛地站了起来。
他低头看着床上这个面目扭曲的女儿,完全说不出话来。
杀岁岁?
那丫头如今是永安郡主,长宁侯府捧在手心的宝贝,太后隔三差五就要接进宫去说话。
别说杀了,动一根手指头,长宁侯陆昭衡就能带着兵把他丞相府给围了。
更何况,岁岁怎么可能是害瑶瑶的人?
叶震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在床沿坐下。
他伸手拢了拢叶瑶瑶散乱的头发,声音比刚才更温柔了几分。
“瑶瑶,你听爹说。”
叶瑶瑶还在喘,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杀了她……杀了她……”
“爹知道你委屈。”叶震握住她的手,把她握紧的指头一根一根掰开,放在自己掌心里包着。
“你的腿坏了,你难受,爹比你更难受。可杀人这件事不能急,你明白吗?陆岁岁如今身份不同,她是郡主,是皇上和太后都看重的人。爹就算是丞相,也不能平白无故把她怎么样,对不对?”
叶瑶瑶盯着他,眼泪又涌出来了,这回哭出了声。
“那怎么办……那怎么办……我的腿……”
叶震拍了拍她的后背。
“你信爹。爹答应你,早晚有一天,爹会让她付出代价。她抢了你的福星名头,害你受了这么多苦,这笔账爹一笔一笔给你算。
可你得活着,你得好好活着,把身子养好了,才能亲眼看着那一天。你要是把自己折腾没了,那才如了她的愿,你懂不懂?”
叶瑶瑶的哭声小了一些,抽抽搭搭地看着他。
“爹没骗我?”
“爹什么时候骗过你?”叶震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你是爹的女儿,爹不替你出气,谁替你出气?可你得给爹一点时间。
这件事从长计议,不能莽撞,你听爹的,先把药喝了,好好吃饭,把身子养起来。至于其他的,有爹在呢。”
他回头吩咐丫鬟重新煎药,又让人端了一碗粥来。
叶瑶瑶不肯喝,他就一勺一勺舀了吹凉,送到她嘴边。
喂了半碗粥下去,叶瑶瑶的力气耗尽了,眼皮子开始打架。
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小,终于闭上眼睡了过去。
叶震把碗放下,起身走到外间。
门一关,他脸上那副慈父的面具就卸了下来,眉头拧得死紧。
周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等在廊下,见他出来,往前凑了两步:“老爷,小姐她没事吧?”
“让人把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全都换一遍。”叶震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股寒意,“尤其是那个多嘴提起陆岁岁的,撵出府,嘴巴给我封了。往后任何人不准在小姐面前提长宁侯府一个字,谁提谁死。”
周福连连点头:“是,是。小的这就去办。”
叶震站在廊下,半天没动。
刚才叶瑶瑶说“杀了她”时那个眼神,让他后背发凉。
五岁的孩子,哪来对岁岁这么深的恨?还是说这恨早就种下了,只是他从来没留意过?
他闭了闭眼。
稳住瑶瑶是眼下的头等大事,这孩子心性偏激,万一钻了牛角尖寻了短见,他前面做的那些就全白费了。
……
长宁侯府,岁宁院。
屋里安安静静的。
岁岁这一觉睡得很沉。
从苍梧城回来之后她累坏了,路上连着赶了十几天的路,回来又跟着府里上上下下忙活,身心俱疲。
早上,她被鸟叫声吵醒。
岁岁皱着眉头翻个身,把脸往枕头里拱了拱,可那鸟叫得更欢了。
她终于睁开眼,先看见帐顶上绣的海棠花,又看见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白光,整个人眨了七八下眼睛,才慢慢回过神。
她撑着手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
奇怪的是,身上不像往日那样沉甸甸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握紧,握紧又张开,确认这身体确实是自己的,嘴角顿时弯了弯。
“饭饭。”
她喊了一声,嗓子还有点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外面立刻有脚步声跑过来,门帘一掀,饭饭的脸探了进来,一见岁岁坐着,眼睛就亮了。
“小姐醒啦!可算醒了,奴婢都进来看了三回了,见您睡得香没敢叫您。”
岁岁揉着眼角,问:“什么时辰了?”
“都快辰时了!”饭饭走过来把帐子挂好,顺手摸了摸被窝,还热乎着呢,“小姐这一觉睡了快八个时辰,昨晚夫人来看过两趟,说是让奴婢别打扰您,睡到自然醒。”
岁岁打了个哈欠,脑子里还是迷迷糊糊的。
饭饭已经把衣裳从柜子里抱了出来,抖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另一只手拿着石榴红的裙子。
“小姐赶紧更衣吧,今天还得进宫呢。”
岁岁愣了一愣,然后猛地清醒了。
“进宫?!”
她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就往地上踩,被饭饭一把捞住按了回去。
“哎哟我的小姐,地上凉!鞋鞋鞋!”
岁岁胡乱蹬上绣鞋,仰着脸问:“今天进宫?我怎么不知道?谁说的?皇上舅舅叫我去吗?”
饭饭笑道:“是,昨晚宫里德柱公公亲自来的,说皇上今天要见您和侯爷夫人。夫人见您睡了,就没叫醒您,让您多睡会儿,反正早膳在宫里用也来得及。”
岁岁彻底清醒了。
她一下子从床上跳下来。
苍梧城回来之后还没见过皇帝舅舅呢,她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
“快快快,给我梳头!”她拖着饭饭的手往梳妆台前面跑,“穿哪件衣裳?那件带小兔子的行不行?皇上舅舅上次说小兔子好看的。”
饭饭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回头朝外面喊:“饼饼!把热水端进来!小姐醒了!”
饼饼端了铜盆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气,还漂了几片花瓣。
两个丫鬟一个兑温水给岁岁洗脸擦手,一个翻柜子找袜子,忙而不乱。
岁岁坐在凳子上,两条腿悬空晃着,仰着脸让饭饭拿帕子给她敷面。
帕子揭开,小脸被热气蒸得粉扑扑的,下巴尖尖,两颊还带着点婴儿肥,怎么看怎么招人喜爱。
饭饭看了她一会儿,忍不住拿手指头刮了下她的鼻尖。
“小姐这些日子瘦了,下巴都尖了。不过精神好,比回来那天强了不知道多少。”
岁岁冲镜子里的饭饭做了个鬼脸。
“我本来就精神好!就是路上马车颠得我骨头散架了,睡一觉又装回去了。”
饼饼在旁边噗嗤笑出了声。
饭饭瞪了她一眼,嘴角翘着,拿梳子一下一下给岁岁梳头发。
饭饭给她梳了两个小圆髻,一边一个,拿鹅黄色的绸带扎紧了。
“好看吗?”岁岁歪着脑袋左照右照,又侧过去看另一边。
“好看!”饭饭斩钉截铁地说,“小姐是全京城最好看的小姑娘。”
小袄穿上,又套了件浅杏色的比甲,领口和袖口滚了一圈白绒毛,衬得岁岁那张小脸愈发粉嫩。
整个人像是从画上跳下来的,又喜庆又精神。
岁岁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铜镜前面踮着脚尖转了个圈。
她认真地欣赏镜子里的人,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然后点了点脑袋,满意得很。
“行啦,走吧走吧!”
她抓起桌上剩的两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往外冲。
刚跑出岁宁院,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正背着手看院里那棵桂花树。
听见脚步声回头,一张俊朗的脸上带着笑。
正是陆昭衡。
“跑什么?慢慢走,摔着了又该哭鼻子了。”
岁岁嘴里还塞着桂花糕,含含糊糊喊了声“爹爹”,张开胳膊就扑过去。
陆昭衡弯腰一把将她捞起来。
花想容从后面走过来,身后跟着陆怀瑜和陆怀瑾,二人手里还抓着半个没吃完的包子。
陆怀瑜过来戳了下岁岁的脸:“哟,今天这打扮,进宫招亲去啊?”
岁岁躲开他的手,奶凶奶凶地瞪他:“你才招亲呢!我进宫看皇上舅舅,不带你去!”
陆怀瑾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说:“那不行,二哥不去我得去,爹说今天全家都去,我还没见过御膳房什么样呢。”
花想容伸手接岁岁,陆昭衡没给,自己抱着往大门走。
岁岁趴在他肩头朝后面的哥哥们做鬼脸,怀瑜追上来弹了下她的圆髻,被岁岁回手拍了一巴掌。
一家人说说笑笑出了大门,两辆马车已经在府门口等着了。
陆昭衡抱着岁岁上了最前面那一辆,花想容跟着上来坐。
后面那辆是怀瑜和怀瑾的,两个少年你推我搡地钻进去,车帘一放,遮住了叽叽喳喳的吵闹声。
马车朝着皇宫的方向去了。
岁岁趴在车窗边上掀着帘子往外看,街上的人来来往往。
有个小孩骑在爹脖子上啃糖葫芦。
岁岁冲那个小孩挥了挥手,那小孩一愣,也冲她挥了挥糖葫芦,岁岁高兴得拍巴掌。
没过多久就看见了宫墙。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来,车帘一掀,岁岁先探出脑袋,一眼就看见门口几个宫人齐刷刷地弯腰行礼。
“给永安郡主请安!给侯爷、夫人、二位公子请安!”
岁岁被陆昭衡抱下马车,一落地就往宫里走。
她经过那些行礼的宫人身边,小短腿走得飞快,一边走一边挥着小手。
宫人们抬起头来看着她过去,脸上都带着笑。
永安郡主的名头,宫里谁不知道?
这么可爱的小奶团子,谁见了不喜欢。
“郡主安好。”
“郡主今日精神真好。”
岁岁一一点头应着。花想容在后面忍着笑,陆昭衡嘴角也弯着。
刚绕过影壁,就看见前面站着个人。
面白无须,笑眯眯地迎上来,正是御前的德柱公公。
他手里搭着拂尘,朝一家人躬了躬身。
“侯爷,夫人,郡主,二位公子,可算来了。皇上卯时就开始念叨了,问了奴才三次郡主到没到。”
岁岁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仰着脸喊:“德柱公公!皇上舅舅在哪儿呢?”
德柱弯下腰,笑得眼角全都是褶子:“皇帝在养心殿呢,正在批折子。郡主跟奴才来,皇上说了,一家人来了直接进去,不必通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