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静默。
段雪梅和容清弦的话撕开了最后一层面纱。
容清弦对段雪梅的动机看得很清楚，可能比段雪梅还清楚。
玖恩瞥了眼庄衍，他回视玖恩，两人看到了彼此眼里的了然。
“我……”段雪梅开口了，只是这次她语气弱了些，“我不是你说的那样。我只是……”
她猛吸一口气，“我觉得如果我是江舒安，我一定不会愿意这样。”
“如果你是江舒安？”容清弦冷冷地重复，“可惜你不是。你这假设本身就不成立。够了，我们没必要再继续说什么了。”
隔壁卡座有了动静，明显是容清弦起身要离开。
“不是！你们难道没想过江舒安的感受吗？”段雪梅语气急促，“她怎么可能愿意面对一个知生死的局面？”
容清弦的声音已然在上方：“至少那有生的希望。如果不冷冻，那是必死的局面。人都想活，你难道能勇敢地面对死亡？即使你能，你也不是江舒安。我亲眼见到舒安逐渐绝望，作为亲人我希望她活下去。顾迩重是她的爱人，更希望她能活下去。”
“可你们能说理解面临冷冻时她的恐惧吗？你能肯定地说那时她期待的是重生？而不是恐惧将来无法苏醒？”
段雪梅语气再次急促，“我确实不是江舒安，可即使我熟悉了所有的冷冻技术信息，我依然会害怕沉睡成了永久，成了死亡。”
玖恩垂眸，段雪梅说的没错。
江舒安是怎么面对这沉睡的瞬间？如何能接受一个介于生死界限的选择？
“顾迩重向舒安保证了。”容清弦似乎叹了口气，“我也向舒安保证一定会帮他实现这个技术。更何况，面对确定的死亡，冷冻技术还提供了另一个可能，这就是希望。”
“希望……”段雪梅喃喃，“为什么你们都这么确信呢？”
“我说过了确信是因为有理论支持。”
“我不明白，你们怎么就能相信这个冷冻的神话，能把亲人送上这条路。”
“如果你看着自己的亲人走向死亡，难道你会任由死亡夺走他们？我们别无选择。”容清弦顿了顿，“顾迩重答应过江舒安，一定会做到。我也相信他能做到。”
“我不懂……但我知道你错了。”
“我错了？”容清弦音调上扬，显然不信段雪梅的话，“我哪里错了？”
“你说我是因为顾迩重的深情，所以想得到他……不是这样……我是不明白……”
“不明白？”
“不明白他怎么可以做到把爱人送去沉睡，为一个成功率几乎没有实践验证的技术许下承诺。我不明白你又是怎么能够同意他这么做。难道江舒安的家人都不反对吗？”
“我刚刚说了……”
“我知道，你说如果我的家人面临绝境，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但那到底是谁的自欺欺人？”
“哈。”容清弦突然笑了，“你可真有意思。”
庄衍微微直了直身体，玖恩不由看向他。
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拿起了桌上的酒杯，佯装要喝。
玖恩却觉得他眼里有什么不一样，于是凑近了他。
庄衍一指抵住玖恩的肩，眼神示意她不要靠近，又往卡座后方偏偏头，示意她仔细听。
卡座微微往下沉了一记，似乎有人重新坐下。
“你现在到底对什么有兴趣？”容清弦的声音自卡座后方传来，“还是这是你新的借口？”
“我没有借口。”段雪梅放低了声音，“我承认最初听到顾迩重说的技术、听到他的事，我确实很吃惊他的所作所为……甚至有些佩服他……也有些被他的深情打动……可现在……我……”
容清弦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她继续。
“我更好奇你们……你们到底怎么做出这样的决定。你们到底想过江舒安的心情没……到底……”
“你到底在好奇什么？”容清弦的声音微冷，“好奇顾迩重，还是好奇他和舒安？又或者好奇我们？”
“你们。”段雪梅斩钉截铁，“是你们……我想知道结果……我想知道江舒安能不能苏醒。顾迩重能不能做到承诺，他们会如何。”
“所以你现在是对他们这个爱情故事的结局好奇？”
卡座背靠重重地震了下，显然是容清弦靠着沙发背。
“你呢？你在这里是什么？”段雪梅这话并不客气，“你难道不是看客？”
“我……”容清弦轻笑，“我是一个看客，一直看着他们……我希望他们有好结局。但我支持他们，你呢？你是哪种看客？掠夺者？”
“我不是……”
“可你的表情似乎不是这么说。”
“我能证明给你看！只要你带着我继续看，我保证我会帮助他们。”
“你刚刚还不相信这技术，现在就说会帮助他们？段小姐，你这话太拙劣。”
“我说了我好奇你们……我也好奇这个技术的未来。如果你是肯定者，那我是否定者，可这立场不代表我会破坏。不是吗？你不能先入为主地宣判我！”
“确实如此。”
容清弦说完这句，便不再说话。
段雪梅也没接话，两人又是一阵沉默。
两杯金汤力中的冰块慢慢融化，愈发沉入酒液，发出轻微碰撞声。
玖恩盯冰块，耳朵却在留意那两人。
庄衍已经放回了酒杯，酒杯外壁蒙着的水雾留下了他的指印。
“我从没想过多一个人……你想和我一起守护？”容清弦叩着桌面，“听清楚是守护。如果让我发现你有任何心思破坏，你会后悔这么做。”
“守护，也是等待结果。”段雪梅声音坚定，“我不会破坏。我会看着，和你一起。”
“那……干杯。”
叮——
是碰杯的声音。
“既然我们说定了，”段雪梅放下了杯子，“那你能告诉我，顾迩重打算怎么办？”
“机密的，我不能告诉你。他现在投入的研发成本很高，动物复苏实验的成功率已经很高了。”
玖恩有些惊讶，原来动物实验已经有成果了？
那段雪梅当时怎么没发现？
庄衍不知道在想什么，嘴角扬起笑来。
玖恩看着那笑，想到了他曾说江舒安会苏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