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帘晃动,沈娆秀眉簇地拧起,手指死死攀住了贵妃塌的扶手,直起身子,质问:
“你再说一遍,你刚刚说什么?”
青荷跪在地上叩首,瑟瑟发抖不敢应沈娆的话,桃夭沉声令她把头抬起来:
“娘娘问你话,你就说,抖什么?”
“回、回娘娘的话……”青荷目光闪躲,没忍住再一叩首,“在冷宫的那位被下旨杖杀,已经没气儿了……”
“哗啦——”
茶盏被一失手打翻在地,杯身四裂,瓷片绽开,桃夭迅速循声看去,赶忙安稳脸色发白的沈娆,命人把这些碎片清理掉。
沈娆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浮肿的面上毫无一点血色,失魂落魄般脑海中嗡地像是断掉了一根铉,她半天没缓过神,只问她:
“你……你说的是真的?”
青荷被刚才的动静也吓得不轻,忙不迭点头,“奴不敢期满,确实是亲眼瞧见的。”
沈娆指节用力到发白,太阳穴处的青筋跳个不停,她眼皮止不住地上下打架,愣神半晌又问道:
“她、她是为何如此?这是……为何?”
桃夭立即一个眼刀甩给了青荷,眸光冷冽,向她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噤声。
谁知青荷被吓得没胆了,根本没敢抬头朝桃夭那边看去,嘴皮一打滑就给秃噜出去了:
“田贵人……说是她私会外男,被年答应和福公公当场捉奸……当场抓到她和奸夫,在……”
沈娆,“私会外男?”
后面几个字她已经没心思听下去了,脚底冷意油然而生,恐惧深深包裹住了她,脑子一度空白到需要细细咀嚼这几个字才能做出反应。
她颤着手想要起身,四肢发软地搀上桃夭的手,嘴里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念念有词:
“福泽、福泽抓的……皇后在哪里?”
桃夭不明所以,心却跟着揪起来,“皇后娘娘随陛下一同去山庄避暑了,娘娘……娘娘难道忘了吗?”
沈娆抓住她的手,目光死死地盯着她,“除了娘娘和陛下,是不是还有谢丞?”
“不!不对……”她兀自念叨,不等桃夭回答,又自顾自地推翻了,还是固执地要桃夭扶她去书桌旁,“本宫要给皇后去信……”
桃夭追在她身旁,其他宫人更是绕着沈娆打转,亦步亦趋不敢离开一步。
“娘娘在避暑山庄,想必已经得知了这件事,娘娘此时不宜情绪激动,奴还是扶您去好生歇息吧!”
沈娆抬手制止了她,“本宫自有分寸。”
青荷依旧跪在原地懵圈,抬起脑袋看过去时,只见沈娆一手执笔站在桌前,沾了沾砚台上少许的墨水后,迟迟不曾落笔。
她僵在那边,笔端溢出的墨水滴落下来,洇湿了纸张,众人疑惑看去,不懂她在思索什么。
桃夭瞥了一眼沈娆,又看看纸面上,轻唤了一句,“娘娘?”
沈娆眉头皱了皱,脸色愈发难看,腹部传来痉挛般的抽痛,一手抖,毛笔落到了桌上。
桃夭眼疾手快地搀住沈娆,周围人纷纷拥上来,众人皆惊慌失措,上前两步的同时,桃夭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低头朝地上看去,只见一小摊清水。
“快!叫太医和稳婆来!娘娘要临盆了!”
殿里的宫女太监惊呼一声,距离太医推测的沈娆临盆日子还有小半个月,所有人都被打得措手不及,手忙脚乱地四处窜。
青荷更懵了,从地上站起来,和桃夭一起把沈娆扶到床边,又和其他宫女布置着沈娆的产房。
稳婆和章太医急急忙忙赶到,桃夭掀开床边帷幕让稳婆进来,只是摸了一下,稳婆便大惊失色,章太医松开了把脉的手。
“娘娘胎相不好,怕是要提早日子了!”
稳婆钻出来问她们,“热水,剪子准备好了吗?”
“娘娘这胎位不正,怕是要吃些苦头了,这些东西早早准备好,早早把小皇子接出来,娘娘也可以少受些罪啊!”
桃夭连连点头,听着帷幕里头沈娆一声高过一声的哭喊,她抿了抿手心渗出的汗珠,极力稳住心神,把所有东西备好。
但稳婆和太医又说孩子不会这么快出来,还需让沈娆熬上一段时间,桃夭只能在原地干着急,时不时拿来干净的抹布给沈娆擦汗。
沈娆提前生产的消息很快传到了漆窗阁那边,年画屏也很讶异,放下枝剪转头朝胭脂看去:
“不是还有些日子吗?这、怎么还提前了?”
胭脂摇摇头,“具体的奴还没去问呢,只知道似乎是受了惊,这才引得提前了几日,听闻胎位不好,那边的人都快急死了。”
年画屏细细品味着这段话中的两个字,“受惊?”
她眯了眯眼,推测,“不会是听到田鸢儿的事,吓着了?”
“也有可能,”胭脂十分认可,回忆起田鸢儿被拖出去杖杀时,她躲在一旁偷听到的消息,“当时奴瞧见贵妃身边的贴身宫女桃夭,勒令她们宫里的不许把事情跟贵妃讲。”
年画屏笑出了声,“结果还真有蠢猪借本宫一臂之力。”
胭脂,“稳婆那边咱们也已经交代了,娘娘这回且看好吧。”
“啊!”
“啊呃——”
一直到快要日落西山,撕心裂肺的喊声还是从未断绝,到最后气息越来越弱,连挣扎的哭喊都渐渐隐没。
桃夭趴在床边紧紧握着沈娆的手,哭得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嘴里还是念念叨叨地喊着“娘娘”,根本不敢去看床尾的大片血色。
一盆接着一盆的血水往殿外泼去,染红了半边霞色,光是看便觉得触目惊心,沈娆没了力气,被汗水浸湿的发丝贴在鬓角,尽显疲态。
唇色白得毫无生气,连张口的力气都没有,沈娆目光涣散地对上桃夭视线,嘴中喃喃:
“水……”
她声音轻得即便是桃夭趴在她嘴边都听不清,床位那头的稳婆更是着急,一遍遍让沈娆用力,言语中用尽了威逼恐吓。
“娘娘!快些呀,就快要看见小皇子的脑袋了!”
“闹了这么久,吃了这么多苦,可别在这时候功亏一篑啊!”
“若是不能在天黑之前生出来,小皇子怕是性命不保了哟——”
稳婆急得拍大腿,可沈娆早已用尽了最后一分力气,她无力地攀上桃夭的手,泪水和汗珠同时滚下来,落到桃夭手背。
“娘娘……娘娘坚持住,傅贵人已经去太医院催药了,等章太医的药熬好,娘娘就有力气了,娘娘坚持住……”
她强忍着哽咽,沈娆听出她语气中的害怕,苍白的脸上挤出一抹淡淡的笑,桃夭趴在她唇边,总算听清了她的话。
“娘娘说要喝水!”
她猛地抬头,直接扑到正厅的餐桌上,拎起茶壶就过来,却被稳婆拦在帷幕外,“诶诶诶!妇人生产时哪里能碰冷水!”
“热水都用力给娘娘接生了,哪里还有热水,既然娘娘要喝,你还不赶紧再去烧几壶过来!”
稳婆一催促,桃夭回头望向帷幕那头的沈娆。
她看见了沈娆轻微地点点头,这才冲出殿外。
柴房离寝殿并不远,桃夭提着水壶来烧水时,见柴房里一个宫女太监都没有,心中正奇怪。
不料她前脚刚迈入柴房的门,后脚柴房的门便不知被何人关上。
桃夭顿时反应过来,反身拼命拍打门板,厉声尖叫:
“谁给你们的胆子敢这样做!”
“若是娘娘和小皇子有半分闪失,你们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
“来人,放我出去!”
门外传来上锁的咔哒声,桃夭顿时如坠冰窖。
她找了柴房里的柴火砸门,又想起这里之前放着一把铁锹,可现在却怎么也找不到了。
不仅如此,柴房空地堆放的柴火也大多是短细,受潮的,沈娆曾说这样的柴火烧来烟大,总飘进殿里,不让宫人用这种次等的柴火。
所以,为了不让她自己撞开门,竟然能事先将粗重的柴火移走,今日这一切完全是有预谋的。
桃夭失力地后退了半步,浑身瘫软。
她不敢想这场设计背后的主谋从何时开始规划这一切,更不敢想今日若是让他们得逞,她从这里出去之后还能不能见到娘娘。
桃夭越想越害怕,又从原地站起来,发疯般撞向门口。
被撞得弹回来半步,她没忍住踉跄了一下,就继续毫不犹豫地朝着门口撞去,像是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