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拂过枝头,吹落了树梢上的几片残叶,梁昭坐在院中独自饮酒,对着逐渐被黑云隐去的圆月,一杯接着一杯。
苁蓉远远地看着梁昭独饮,蹙起的眉角久久未能放下,她守在远处,只为让梁昭独自发泄,可直到梁昭醉得趴在桌上,直不起身子,她都未曾听到一句哭声。
她小跑着上前将梁昭扶起来,担忧地将梁昭叫醒,“娘娘,娘娘?您喝醉了,奴带您回榻上休息可好?”
梁昭闻声缓缓睁开眼,冲她莞尔一笑,“不用。”
她轻轻挣开了苁蓉的手,眸底依旧清明,看起来并不像是吃醉酒的样子,梁昭将吹乱的发丝挽至耳后,拉着苁蓉坐到她边上。
“你陪我喝。”
苁蓉惶恐,“娘娘,这不合适。”
梁昭直直地抬眸去看她,“我不是娘娘。”
“我是梁昭,你是苁蓉,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苁蓉第一次从她口中听到这样大逆不道的话,忍不住想去捂梁昭的嘴,但下一瞬,她又听梁昭说道:
“但不是这样。”
她低声喃喃,“不是这样的。”
苁蓉松了口气,轻声在旁安慰道,“不是这样也不打紧的,您是当朝皇后,一国之母,奴是自小侍奉在您身边,生死相随的苁蓉。”
“苁蓉,”梁昭慢慢转过头,挨着酒瓶看过来,嗓音被酒水辣得有些沙哑,眸光比今夜的月色还有浓稠,“你还记得本宫当初因何入宫吗?”
苁蓉肯定地答道,“当然记得。”
“先帝病逝,新皇登基,急需充盈后宫开枝散叶,要求每个高门大户的适龄闺阁女儿都要入宫参与选秀,否则视为不敬,晋国公府只有您一位小姐,即便老爷夫人再不舍,您怕牵连府里人,还是参与了选秀。”
梁昭仰头又饮下一杯,循循善诱地引着她继续说,“后来呢?”
苁蓉,“当时苏国舅权势滔天,朝上唯一能与之抗衡的便是梁氏,苏梁之争是必然会发生的,所以娘娘只能选择入宫,并且要登上最高的位置。”
“之后,娘娘想要整个后宫的人心,要握紧六宫,更要帮助晋国公在朝堂扎根,前者娘娘一是为了六宫和睦,二是怕老爷夫人担忧,后者更是为了梁氏。”
说到这里,苁蓉话锋一转,眸光也跟着亮起,“而如今,朝堂之上的掌权人已成了谢太师,他自是不会向梁氏动手,谢太师之下便是晋国公,娘娘总算可以放心了。”
梁昭似是轻笑了一声,“可如果我面前依旧是死路一条呢?”
苁蓉叹了口气,“娘娘想说的是与谢太师有关的吧。”
答案就在梁昭沉默饮下的一杯又一杯酒水中。
“娘娘,如若是从大局来看,奴婢定会劝您放手,现在回头,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也还来得及。”
“但……奴婢这些天看得分明,谢太师是真心对娘娘好的。”
梁昭端起酒杯的手微微一顿,幽幽朝她看去,似乎是在等她继续说下去,苁蓉也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气饮下。
“娘娘与陛下一同下江南时,分明前一夜陛下还对娘娘浓情蜜意,谁知到了那边,陛下竟然出手伤了您,奴婢看不真切,却一直记得娘娘身上的伤。”
“娘娘您自己说说,陛下伤过您几回?”
“虽说陛下是九五至尊,哪怕是摘下一颗脑袋也不过是弹指间的事,但奴自小跟着的是您,便是看不得他人伤娘娘分毫。”
梁昭探手摸了摸苁蓉后脑勺的碎发,一滴清泪从面庞滑下,她带着淡淡笑意,安抚道,“我都快忘了,你怎么还记得这么深?”
苁蓉反握住了梁昭冰凉的手,眼底也是蓄满泪水,她吸了吸鼻子,哽着嗓子开口,“只要是关于娘娘的,奴婢都会记在心里。”
“然而这几日奴婢瞧见,谢太师竟然也对娘娘的喜好上心到这般地步。”
“上回娘娘中暑昏迷时,奴瞧见谢太师比奴还要着急,好似床上昏迷不醒的是他一样,眼睛都红了还要给娘娘亲手做清凉膏。”
“谢太师对您用情至深,奴看得真真的……”
“而且不只是谢太师用情至深,娘娘您又何尝不是深陷其中?若您心里没有谢太师,又何必在此苦恼借酒消愁?”
梁昭弯了弯唇,向苁蓉的方向递了递杯,还在嘴硬道,“只是突然来了兴致,想喝口酒罢了,和他没关系。”
“娘娘,奴心眼小,只知道一心向着您,所以无论您做什么决定,奴都会站在您这边。”
“天色不早了,夜凉喝冷酒伤身子,娘娘还是早些进去歇息吧。”
抹过了眼角的一滴泪,梁昭勾起淡淡的唇,向她点点头。
苁蓉立马换上笑颜,“行,奴这就去准备,伺候娘娘沐浴。”
脚步声渐远,院中只剩下梁昭一人,回归了凄清,她俯身趴在石桌上,唇角残留着一抹似有似无的弧度,闭目时落下的泪珠让这笑意徒添悲情无奈。
“我哪里有的选。”
像是喃喃自语,低得很快消散在风中。
之后,梁昭便好似做了一个冗长多折的梦,梦中各种纠缠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的,等她再次醒来时,日辉洒在屋内各个角落,关于昨夜苁蓉走后的印象,一点不剩。
她从床上坐起来,苁蓉推门进来时,也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般,屈身向她行礼,端来一盆净水伺候梁昭洗漱更衣。
她语气轻快地跟梁昭说起清晨看到的趣事,湖中两只黑天鹅因为求偶大打出手,湖面上漾起一圈圈水花,路过的许多宫人都瞧见了。
梁昭从镜子中回了她一个温婉的笑,“竟然有这种事。”
“是呀,奴一会儿出去再看看,带娘娘绕着湖边走走吧。”
梁昭恍惚了一瞬,双唇嗫嚅着,似是呢喃,“他今日没来吗?”
苁蓉替梁昭梳头的手没停,语气淡淡地自然借道,“谢太师今日不曾来过。”
听到这个答案,她本是该松一口气的,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心中空落落的。
她抬手抚上心口,让苁蓉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