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主任。”
袁勇平声音发紧,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这种事情,是不是应该先内部核实——”
“内部核实?”秦欧珠打断他,转过脸,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袁董,恒丰给的时限是三天。三天后,如果东麓不给处理意见,他们会直接派审计组进驻。”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却让所有人都能听见:
“到那时候,查的就不止胡总一个人了。在座的各位,谁经得起翻旧账?”
一句话,像冰水浇进滚油里。
左边那些老师傅或许还能硬气,右边这帮管钱、管人、管采购的,哪个手上完全干净?一时间,不少人脸色发白,目光躲闪。
胡敬元已经彻底慌了。
他求助地看向袁勇平,嘴唇哆嗦着:“董事长,我……那些都是误会,我可以解释——”
“解释什么?!”袁勇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一响。
他终于爆发了。
从早上被秦欧珠用“台阶论”羞辱,到被迫收回辞呈,再到此刻被当众架在火上烤。
所有的憋屈、愤怒、无能为力,在这一刻全化作了对胡敬元的滔天怒火。
“差旅虚报是不是真的?!公车私用是不是真的?!”他每问一句,声音就高一度,到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你跟了我二十年!我亏待过你吗?!你就这么给我长脸?!”
胡敬元被吼得瘫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袁勇平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通红。
他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半辈子的老部下,想起很多年前,胡敬元还是个小办事员,天天骑自行车往返几十里跑审批,冻得耳朵生疮。
后来东麓做大了,他把他提上来,管行政,管后勤,算是给了个肥差。
他知道老胡手脚不干净。
水至清则无鱼。
不过是一些小来小去的好处,就当是辛苦费了。
可他没想到,这些好处会在这个时候,被秦欧珠当成刀子,捅进东麓的心脏,也捅进他袁勇平的脸面。
“大哥,”坐在对面的袁勇原忍不住开口,声音沉厚,“老胡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是不是先让他把问题说清楚——”
“说什么清楚?!”袁勇平猛地转向自己三弟,怒火彻底失控,“还嫌不够丢人吗?!非要等恒丰的审计组来了,把东麓上下翻个底朝天,把你们那点破事全抖落出来,才算清楚?!”
他这话不止是骂胡敬元,更是骂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一时间,无人敢再劝。
袁勇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胡敬元必须走。
不走,秦欧珠不会罢休,恒丰不会罢休,东麓这艘已经漏水的船,经不起更大的风浪了。
他看向胡敬元,声音忽然变得疲惫而苍老:
“老胡,去财务部……把该补的钱补上。然后,收拾东西吧。”
胡敬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呜咽似的抽气。
他踉跄着站起来,没看任何人,低着头,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慢慢挪出了会议室。
门轻轻合上。
会议室里依旧无人说话。
秦欧珠重新拿起那支签字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轻轻放在桌面上。
“袁董深明大义。”她开口,语气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那么,接下来我们讨论一下生产部门的原材料断供问题。袁副总——”
看向对面的袁勇原,语气转为工作性的关切:
“生产线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我听说是因为林州恒通供应链公司突然提价百分之三十,才导致生产线半停工?”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袁勇原黝黑的脸上肌肉抽动了一下。
他看向秦欧珠,那双常年盯着机床和工艺图纸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某种复杂的情绪。
不仅仅是愤怒,还有一丝被当枪使的难堪。
他当然知道林州恒通是谁的产业,可他是管生产的,原料断供,生产线停工,他比谁都急。
秦欧珠却没有继续往下问,只是这么轻描淡写地一点,然后便转开了视线,仿佛那真的只是一个随口一提的问题。
“这个问题需要尽快解决,有什么困难不要硬扛,及时反馈,大家群策群力,一起解决嘛。”
说完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再次按了一下那支笔,将笔头收了回去:
“我这边没有什么问题了,袁董还有没有补充的?”
袁勇平这会儿恨不得她立马消失,哪里还有什么补充的,至于她最后问那个问题,示威也好,讨好也罢,没有继续问下去,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袁勇平大手一挥,宣布会议结束,一刻都没有多待,就匆匆离开了,剩下的人也陆陆续续起身离场。
秦欧珠倒是保持着正常的速度,等韩缨收拾好东西,和人群一起离开。
刚走出会议室没几步,身后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秦小姐!”
是袁纶的声音,压抑着怒气。
秦欧珠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袁总监,有事?”
袁纶走到她面前,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烧着火:“你是不是针对我?”
“针对你?”秦欧珠抬抬下巴,动作里带着些不自知的傲慢,看得袁纶心头火起,“袁总监这话从何说起?我只是按照公司给的流程方案在推进工作。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在袁纶身后匆匆跟上来的其他人身上扫过,语气轻缓:“行政、人事那边都还好好的,怎么就财务审批流程出问题了呢?而且……我听说不少员工反应报销审批流程看似严谨,可效率低下,底下人怨声载道。”
她皱皱眉,似是真诚疑惑:“说到这里我倒是想不通了,胡总做的那些事,财务部怎么就毫无所知呢?审批流程那么严谨,难道连差旅天数虚报、公车私用这种明显的问题都看不出来?”
袁纶的脸瞬间涨红,手指都在发抖:“你——”
“哥。”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袁纶的肩膀。
是袁纬。
他没有看秦欧珠,只是低声对袁纶说:“先回去,这儿人多。”
袁纶猛地甩开他的手,但那股冲上头顶的怒气似乎被稍稍压下去了一些。
他死死瞪着秦欧珠,像要把她生吞活剥,最终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好,咱们走着瞧。”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袁纬这才抬起眼,看向秦欧珠,秦欧珠还保持着刚才微微抬着下巴的姿态,不过似乎是有些愣住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一双眼睛看着尤其无辜。
然后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眉头依旧蹙着,不过本能地冲他点了点头,算是对他解围的谢意。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朝电梯走去。
韩缨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进入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
只剩下袁纬视线依旧若有所思地落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