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墨,压得人喘不过气。祝棉的掌心死死压在建国冰冷颤抖的小拳头上,那混合着泥灰和铁锈的触感,直往骨缝里钻。
“妈!”建国的嘶吼穿透粉尘,带着绝望中炸开的微光。
“我在这儿!”祝棉的声音干涩却清晰,“建国,护着弟妹!”
“呜……”缩在建国腋下的援朝憋回了呜咽。和平冰凉的手指,摸索着抓住了哥哥袖口的破茬。
祝棉不等数数,全身力气猛地向后拽去!通风口冰冷的金属边缘割破手掌,鲜血混着污泥流淌。
“嫂子!这里!”王班长的吼声炸响,几道手电强光刺破黑暗。
“里面有孩子!塌方了!”祝棉吼着,所有意志都集中在手上那撕扯骨髓的重量——三个孩子的命!
“用工兵锹!小心!”
几只粗粝的大手伸过来扒住通风口边缘。
就在这时,一道沉默如渊的身影切开了混乱的光圈。陆凛冬全身湿透,径直半跪下去,一只手抓住祝棉的胳膊向后一收,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抓住了通风口里一个灰红色的小平头——建国的头!
“陆建国!松劲!”
黑暗中的建国浑身一震。那股碾碎脊梁的压力突然卸掉大半,熟悉的、如山岳般的气息包裹下来。他本能地将力气顺着向后拽的巨力一送,同时把怀里的援朝狠狠推向前方!
“哎哟!”援朝像个小肉球滚了出来,噗通摔在泥水里,溅起浑浊水花。
几乎同一秒,祝棉的另一只手闪电般探入,不是抓,是捞!黑暗中那只摸索过她的小手被一只温热稳定的手掌紧紧包裹。
“和平!”
两个字短促清晰,祝棉的手臂爆发出惊人力量,将和平小小的身体从狭窄缝隙里提了出来。女孩苍白脸上的灰尘被泪水冲出泥痕。
“援朝!”祝棉嘶声喊,视线没离开洞口。
“咳咳…没事!妈!”援朝呛咳着要爬起来,圆脸上糊满灰泥,只有眼睛发亮,“甜的!梨汤糖浆!都干巴变脆了!贼脆!”
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像颗投入死水的石子,驱散了最浓的死亡阴影。
“建国!”陆凛冬的低吼劈开松懈。
被士兵架开的祝棉,眼睛死死黏在洞口。建国还没出来!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透过缝隙对上她的视线——建国的眼睛,没有了凶狠戒备,只剩竭尽全力的疲惫和残余惊悸,但守护弟妹的倔强仍在燃烧。
“别管我……”干裂的唇无声动了动。
“闭嘴!小崽子!”王班长吼着刨碎石,“营长小心!”
陆凛冬左侧身体压在洞口边缘,左耳助听器传来尖锐电流啸叫,搅得头骨生疼。但他扣紧儿子肩膀的双手稳如铁钳,猛地向后爆发!
“呃——!”
建国的身体翻滚着冲出洞口,重重撞在陆凛冬胸膛上!
闷响和短促欢呼同时响起。陆凛冬被撞得趔趄,双手却牢牢护住怀中陡然脱力、瘫软下来的少年。
“担架!医疗点!”
黑暗的地窖敞开狰狞窟窿,只有泥水滴落的啪嗒声。
陆凛冬抱着轻飘飘的建国单膝落地,溅起泥浆。怀中的少年像抽掉了所有骨头,头无力歪在他臂弯里,脸颊擦过冰冷纽扣。眼睛紧闭,睫毛沾满灰土颤抖。
“建国!”祝棉的声音撕裂空气,她扑跌到那一大一小身边,冰冷的手指拂开建国脸上湿发,寻找生命气息。
援朝蹭到哥哥身边,泥乎乎的小手抓住建国紧攥的拳头摇晃:“哥!哥!梨汤脆…甜着呢!”
也许是弟弟呼唤,也许是祝棉指尖温热,建国紧闭的眼皮剧烈跳动。
他艰难掀开一条缝,视线模糊聚焦在祝棉写满恐惧的脸上。那双眼睛里的焦急痛楚,像滚烫的针扎进他疲惫的脑子。
他剧烈咳嗽起来,呛出血丝混黑泥的唾沫。
“没…死…”嘶哑微弱的声音从牙缝挤出,像小猫呜咽。他倔强地迎向祝棉目光,仿佛要用这点目光证明自己说话算话。
陆凛冬沉默抱着长子,沾满污泥的手稳稳托住他无力滑落的背脊。左侧脸颊紧挨儿子脸颊,清晰感受到那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带着血腥气的喘息。被电流啸叫折磨的左耳,此刻只捕捉到这微弱的生存证明。
悬在头顶的剑,暂时挪开了分毫。
临时医疗点棚屋弥漫消毒水和泥土气味。白炽灯光下,建国像只抗拒检查的受伤小狼崽,紧靠粗糙椅背。额头缠着崭新纱布,脸颊擦伤涂成黄褐色,嘴唇倔强抿着。
年轻护士拿着注射器,被他敌意的眼神吓得手抖。
“让开,我来。”
祝棉的声音在棚门口响起。她脱下宽大军雨衣,只穿旧的确良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带水迹划痕的前臂。一手拿热气腾腾的搪瓷杯,一手拿毛巾。
援朝立刻扑过去抱住她的腿,眼泪鼻涕蹭一裤腿:“妈!那个姐要扎哥!你快看哥的脑袋是不是真比锹硬!”
和平紧靠哥哥没缠纱布的椅子扶手,小手抓哥哥袖口,苍白小脸朝向祝棉,眼神残留不安。
建国浑身僵硬,脸上爬满狼狈红晕,恼羞成怒:“陆援朝!闭嘴!谁要你看!”
祝棉没理会炸毛的大儿子,径直走到护士面前,温和点头伸出手:“麻烦给我,我来试试。”眼神沉稳坚定,带着经历暴风雨后的宁静力量。注射器换到她手上。
她走到建国身边,先没看他抗拒眼神,把搪瓷杯塞到他没受伤的手里:“喝了,暖胃。”
建国一愣,下意识捧住杯子。温热透过冰冷搪瓷传到手心。他低头,杯子里是熬得粘稠、呈温暖琥珀色的红糖老姜汤。
热气氤氲。
甜香钻进鼻腔时,他喉咙忽然发紧——上一次喝这么甜的东西,是亲生母亲还在时。记忆里那个女人总在冬天给他熬糖水,手很糙,笑容很模糊。
“烫死了。”他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却捧紧杯子。
祝棉没说话,熟练地消毒、进针。针尖刺入皮肤时,建国肌肉绷紧,却没躲。他盯着杯中晃动的琥珀色液体,热气熏得眼睛发涩。
“那个吴有德抓到了。”
陆凛冬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不知何时站在棚门口,身上还是那件沾满泥泞的作训服,眉骨疤痕在灯光下显得更深。
祝棉利落地推完药水,拔出针头,用棉签按住针眼。动作一气呵成,带着专业护士才有的精准。
“招了吗?”她没抬头。
“在审。”陆凛冬走进来,目光扫过三个孩子。建国仍捧着杯子不动,援朝缩在祝棉腿边,和平把小脸埋进哥哥胳膊。
棚屋里安静了几秒。
“芯片和酸梅晶包装一起处理的,”陆凛冬的声音很低,“热水冲泡就会自毁。设计很精密,不是普通敌特手段。”
祝棉用胶布固定好棉签,这才抬眼:“和那个齿轮有关?”
陆凛冬下颌线绷紧。他从左胸口袋掏出一个小布包——正是昨晚那个沾满油污的齿轮碎片。此刻在灯光下,它静静躺着,边缘磨损严重,没有任何蓝光。
“频率匹配。是同一批设备。”陆凛冬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斟酌过,“周老的怀表……很可能只是个外壳。”
建国猛地抬起头:“周爷爷他——”
“还在找。”陆凛冬打断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压得很沉,“后山旧营房有拖拽痕迹,但人不见了。”
棚屋再次陷入沉默。只有援朝小声吸鼻子的声音。
祝棉接过建国手里的空杯子,指尖碰到他手背时,感觉到少年细微的颤抖。不是疼,是别的东西。
“李主任呢?”她问。
“隔离审查。”陆凛冬收起齿轮,“他交代,吴有德给过很多人‘内部特供品’。不止酸梅晶。”
这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像一张无形的网,早就在后勤系统里张开。
建国忽然开口,声音沙哑:“食品厂爆炸前……周爷爷给过我钥匙。”
陆凛冬和祝棉同时看向他。
“他说……如果哪天他不见了,让我去老测绘站东墙第三块砖下面拿东西。”建国的语速越来越快,像憋了很久,“我去了,但砖下面是空的。只有……只有这个。”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枚东西。
一枚褪色的、塑料制的五角星。小学生奖品那种,边缘都磨白了。
“他说这是‘好孩子的勋章’。”建国盯着那枚塑料星,眼神复杂,“我当时觉得他在哄小孩。”
陆凛冬接过五角星,在灯光下翻转。塑料很轻,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串数字:7-12-19-5-18-9-23-15
“坐标代码,”陆凛冬一眼认出,“经纬度简化。”
“指向哪里?”祝棉问。
陆凛冬没立刻回答。他走到棚屋墙边挂着的地图前——那是军区周边的地形图,已经泛黄。手指顺着坐标移动,最终停在一个点上。
“食品厂旧址,”他声音更沉,“地下仓库。不是明面上那个。”
祝棉倒抽一口凉气。孩子们听不懂,但能感受到气氛骤然紧绷。
“什么时候给的钥匙?”陆凛冬问建国。
“爆炸前三天。”建国说,“他还说……‘如果听到奇怪的声音,别怕,那是老机器在唱歌’。”
奇怪的声音。
祝棉想起昨晚齿轮碎片发出的诡异蓝光,和那短暂而古怪的频率。像某种……信号。
“我去调档案,”陆凛冬转身,“食品厂地下结构图应该还在——”
话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王班长冲进来,脸色发白:“营长!审讯室出事了!吴有德他……他死了!”
“什么?”
“说是突发心脏病,但……”王班长压低声音,“医生检查时发现他后颈有个针孔。很小,像被蚊子叮了。”
陆凛冬眼中寒光乍现。他看了眼祝棉,又看了眼三个孩子。
“带他们去安全屋,”他命令王班长,“现在。”
“那你——”
“我去看看现场。”陆凛冬已经朝外走,到门口时停住,回头看了眼祝棉,“锁好门。除了我,谁敲都别开。”
祝棉点头,把三个孩子拢到身边。援朝紧紧抓住她的手,和平抱住了建国的腰。
建国还坐在椅子上,盯着自己刚打过针的手臂。棉签下的针眼渗出一点血珠,很小,红得刺眼。
棚屋外,夜色如墨。陆凛冬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脚步声渐远。
祝棉关上门,插好门栓。转身时,看见建国正用没受伤的手,笨拙地试图单手拧开军用水壶。
“我来。”她走过去。
建国没拒绝。他看着祝棉拧开壶盖,倒出温水,浸湿毛巾,然后蹲下身,开始擦他脸上的泥污。
动作很轻。温热的毛巾拂过额头、脸颊、下巴。建国身体僵硬,却任由她擦拭。援朝也凑过来,学着祝棉的样子,用小手帕擦哥哥的手。
和平不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建国的腰,小脸贴在他胸口。
棚屋里很安静。远处隐约传来车辆发动的声音,很快也消失在夜色里。
祝棉擦完最后一点泥污,看着建国干净了许多的脸。少年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阴影。
“还疼吗?”她问。
建国摇头,又点头,最后低声说:“有点。”
很轻的承认。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祝棉听见了。她伸手,不是摸伤口,而是轻轻理了理他额前凌乱的头发。
“睡会儿吧,”她说,“我在这儿。”
建国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有倔强,有不甘,还有一丝终于肯流露的依赖。他没说话,只是慢慢放松身体,靠向椅背。
援朝挤到他身边,把小脑袋搁在哥哥腿上。和平也调整姿势,蜷在哥哥另一侧。
祝棉拉过一条军毯,盖在三个孩子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的凳子上,背挺得很直。
棚屋外,风声渐起。
但屋内,一灯如豆。三个孩子依偎在一起,呼吸渐渐平稳均匀。
祝棉听着那呼吸声,目光落在门栓上。
她知道,今晚还很长。
但至少这一刻,她的孩子们是安全的、温暖的、活着的。
这就够了。
足够让她继续挺直脊背,守护下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