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浓稠如墨,紧紧封住了地窖通风口最后的光。祝棉的掌心紧贴着建国滚烫的额头,那点体温是她此刻唯一能给出的暖。孩子的头骨硬得硌手,细微的颤抖顺着她的手臂爬上来,带着劫后余生的寒意。
“哥的脑袋比铁锹还硬……”援朝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建国腋下闷闷地传来,“硌得我牙都疼了。”
这句孩子气的话,像根细针,猛地刺破了紧绷到极致的空气。
“噗……”压抑的哽咽从祝棉喉咙里漏出来,带着神经质的颤抖。
紧挨着她另一条腿的和平,像只受惊的小鸟般拱了拱。黑暗中,一只冰凉的小手摸索着爬上来,怯怯地勾住她的食指,一点点收紧。
“妈……”建国低哑的、几乎只是吐气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确定,却坚定地重新攥紧了祝棉的手。不再是抵死抵抗的僵硬,而是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紧握。这个曾经恨不得把口水啐到她脸上的“小狼崽子”,在头顶砖墙轰然砸落时喊出的第一个字,此刻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哎。”祝棉喉咙发烫,应得很轻,却极清晰。她抽出手,动作放得更轻缓,探过建国的头脸、颈肩,“别动,让妈看看。”掌心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血。
“援朝,”她的声音稳了下来,像烧开的水壶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气,“松开你哥,去把门板旁边那盏油灯点上,火柴在你右边的煤块底下。”
“好!”援朝脆生生应道,声音里带着任务在身的急切,利落地从哥哥怀里钻出来,像只灵活的小胖球滚向角落。
哧啦——
微弱的火苗艰难地跳跃起来,昏黄的光晕一点点撑开浓稠的黑暗,照亮了满地狼藉:倾倒的杂物筐、呛人的灰尘、孩子们煞白的小脸。光束最终落回建国身上。他单薄的肩背绷得像拉满的弓,抵着半截残梁的胳膊下方,正是缩成一团、只露出一只惊恐大眼睛的和平。建国额角一道寸长的口子正缓慢地洇出血迹,混合着污水和黑灰,糊了半边脸。
食品厂爆炸残存的硝烟味混着雨后泥腥气,从通风口顽强地钻入。
门外传来沉重而急促的奔跑声,踏碎了院子里的积水。
“祝棉!建国!援朝!和平!”陆凛冬的声音穿透门板,嘶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在!”祝棉立刻扬声道,油灯光晕里,她脸上残存的惊惶被瞬间敛去,“都在这!建国伤了头,和平吓着了,门给杂物堵了!”
一阵木头碎裂的钝响。
门板被踹开更大的缝隙,潮湿凛冽的空气猛然灌入。陆凛冬的身影带着一身更浓郁的硝烟和血腥气挤了进来,左耳挂着的军用助听器滑到颈侧,沾着红黏土泥泞的作训服裤腿撕裂了好几处,眉骨那道疤在昏暗里显得更加凌厉。他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瞬间锁定了油灯下的妻儿。
“爸爸!”援朝第一个扑过去,像小炮弹一样撞进陆凛冬怀里。
陆凛冬一手搂住儿子,蹲下的速度快得惊人,另一只手已经轻轻覆上建国紧紧抵着梁柱的肩膀。那孩子的身体因用力过度而微微痉挛。
“松开,”陆凛冬的声音低沉至极,“我来。”
这三个字,像瞬间抽掉了建国所有的力气。他绷紧的脊梁猛一松,抵着梁柱的胳膊软了下来,整个人向后一栽,靠进了陆凛冬强韧的臂弯里。脸上混杂着污泥和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
陆凛冬没说话,下颌线绷得更紧。他一只手稳稳托着建国,另一只手臂长伸,小心地将蜷缩在废墟角落的和平捞了起来,抱在另一侧怀里。小女孩在他触碰的瞬间浑身一僵,却没有尖叫,只是将整张惨白的小脸死死埋进他脏污的胸口,细瘦的手指用力揪住了他胸口一枚脱落的纽扣。
祝棉的心重重落回原处,一股热意猛地冲上眼眶。她没空掉泪,飞快地清理掉他们头顶的残砖。
“平安就好……”她低声重复着,更像是说给自己听。目光扫过陆凛冬裤腿的擦伤,她没有多问,只迅速倒出温水,浸湿了毛巾。
“先给建国擦擦,”她把毛巾递过去,又轻声对埋在陆凛冬怀里的那颗小脑袋说:“和平……别怕,回家了。”
陆凛冬接过毛巾,动作是战场上练就的简洁利落,小心地清理着建国额角的伤口。昏黄的灯光下,他额角那道旧疤如同沉默的山脊。
门外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
“小祝!孩子们都好吧?”张大妈尖利的声音第一个穿透嘈杂,“哎呀老天爷!食品厂的事儿还没完,家里地窖也塌了?建国伤得厉害不?这真是……摊上个开食品厂的爹,家里都不安生!”
张大妈一边喊着,一边试图挤进来,头发粘在涂着雪花膏的脸上,眼神里七分是真惊吓,三分是掩饰不住的探询。
“……听说他婆娘在捣鼓个体户?跟南方人学?”
“个体户”三个字,在门口的窃窃私语里炸开一片涟漪。那些目光瞬间染上了更复杂的色彩——有对“不稳定”的排斥,也有对“万元户”传闻的惊疑。
陆凛冬充耳不闻。他仔细地擦掉建国脸上的污迹。左耳的失聪让他对某些议论毫无反应。祝棉撕开布条准备包扎,接过药粉时,指尖不易察觉地紧了紧。
“张大嫂子,”她平静地开口,声音清晰地盖过了门口的絮叨,“多谢关心,孩子们擦破点皮,没大碍。凛冬是接了军令整顿食品厂,出了意外连累家里,让大家受惊了。”
她熟练地包扎好伤口。“援朝,”她扭头,“把炉子捅旺点,热疙瘩汤给哥哥妹妹压惊。”
“哎!”援朝的圆脸蛋立刻焕发了光彩,他窜到煤球炉边,扒灰添煤,小眼睛紧紧盯着炉膛。烟火气混合着葱花的香气,很快盖过了灰尘味。
地窖里只剩下炉火的声音。陆凛冬将两个孩子安置好,视线转向祝棉。
无需言语,他眼底的冰雪已经裂开缝隙。
祝棉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角落里那个小小的黑匣子——从食品厂废墟抢运出来的窃听器终端。
“还在解,”她无声地用口型说。
线索指向红黏土。信号指向后山废弃的测绘点旧营房——与周老“无意中”提及过的地方惊人吻合。
那个总是笑呵呵递糖给孩子们的和蔼老人……
陆凛冬喉结滚动,眼中掠过寒光。
“咚咚咚。”
敲门声打断了沉默。警卫排王班长站在门外,神情肃穆:“报告营长!清理现场发现一样东西……指定要交给您。”他目光扫过屋内的孩子,有些为难。
陆凛冬站起身。他将和平轻轻转交给祝棉,走向门口。
王班长从怀里摸出一样用脏布片半裹着的东西。
陆凛冬接过,走到屋檐下光亮处,借着天光打开。
那是一个锈迹斑驳的老旧军用搪瓷茶缸。杯把断了,杯身坑坑洼洼,杯壁上一枚鲜红的五角星依旧清晰。
王班长压低声音:“埋在炸点最底下,旁边……还有周老的旧怀表。”
茶缸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口。
陆凛冬绝不会认错——这是他们师老政委的遗物!当年撤退时,周老从冰冷河水里捞回这个茶缸,差点被冲走。老政委临终前,只有周老守在身边。
而现在,它出现在爆炸核心。
“周老呢?”陆凛冬的声音嘶哑。
“现场清理……没有找到他。”
冷风吹过红砖墙头,卷动尘土。天黑透了,只有各家窗户里透出的灯火,像黑暗中燃烧的眼睛。
陆凛冬回到地窖,将搪瓷缸子递到祝棉手中。
“老政委的遗物,”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周老把它和怀表,带进了最深处。”
祝棉抚过杯壁上褪色的红星。
陆凛冬侧身避开灯光,从口袋深处掏出一个东西——沾满油污的金属齿轮。
吉普车大灯扫过院墙的刹那,齿轮边缘反射出一道微弱的蓝光。那光芒从内部渗出,带着不祥的频率,一闪即逝。
陆凛冬迅速将它攥回手心。
“怀表齿轮下的另一只‘耳朵’。和主窃听器是同一批。”
祝棉盯着他军靴上干涸的红黏土。蓝光在她脑海里闪现。冰凉的搪瓷杯传递着另一个牺牲者无声的遗言。
炉子上的疙瘩汤咕嘟咕嘟冒着泡,香气固执地弥漫。援朝盛好了第一碗,小心地端到建国面前。
“哥,趁热喝。”
建国接过碗,热气蒸腾在他糊着血污的脸上。他低头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喉咙里却发出满足的叹息。
和平蜷在祝棉怀里,小手抓着她衣襟,眼睛偷偷看向那碗冒着热气的汤。
祝棉轻轻拍着她的背,哼起一支没有词的家乡歌谣。调子很慢,每个音都拖得长长,像夜风拂过田野。
陆凛冬站在门口阴影里,看着这一幕。他军靴边,一滴暗红色的血正缓缓渗进地面的裂缝。
远处,后山在夜色中沉默如巨兽。红黏土的车辙、废弃营房的信号、消失在爆炸中的老人、口袋里发着蓝光的齿轮——所有线索拧成冰冷的绳索。
但此刻,在这个塌了半边的地窖里,昏黄的油灯下,一锅疙瘩汤正冒着热气。
祝棉抬起眼,与陆凛冬的目光在昏暗中相遇。他们读懂了彼此眼中的决意——无论前方是什么,都要护住这个家,护住这片灯光下的温暖。
怀里的和平终于松开了手,小小的手指伸向那碗汤。
“妈,”她的声音细得像蚊子,“我也要喝。”
“好,”祝棉的声音柔软下来,“妈给你盛。”
油灯的光晕在墙壁上摇晃,将一家人的影子拉长,紧紧纠缠在一起,像某种古老而坚韧的图腾。
地窖外,夜色如墨。
但总有些光,是从裂缝里长出来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