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祝棉撕裂的吼声还在空气里震颤,她拼尽全身力气向后猛拽!
“哗啦——”
建国深陷在碎砖中的手臂被拔出。巨大的反作用力让祝棉踉跄倒地,她顾不上疼痛,视线死死钉在怀里那个小小的、血与土交融的身体上。
他软得吓人,血顺着她颤抖的指缝往下淌。额角的口子模糊了半张脸,可那双总是凶狠的眼睛,此刻紧闭着,睫毛一动不动。
“建国!”祝棉声音抖得不成调,“醒醒!”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闷响,身旁刚才被扯脱的位置猛地向下塌陷!更多泥水碎石冲泄进去。
“哥——!!!”援朝撕心裂肺的哭嚎从缝隙底下炸开。
比这更尖锐的,是和平那种因极度惊吓而发不出哭声的倒抽气。
祝棉的心脏几乎停跳!
狭窄的缝隙下方,援朝整个身体拼命向上拱着,用全部力量死死抵在昏迷的建国身下。建国毫无知觉的身体压着和平,和平惨白的小脸被血和泥糊住大半,只有一双因恐惧而放大的眼睛失神地瞪着上方。
“哥!哥你别死!呜……”援朝一边哭一边疯狂试图拱起背上沉重的重量,“梨汤!还有梨汤!给你!”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左手在湿透的书包里摸索,掏出一个军用水壶盖子——边缘沾着灰土和一点点凝固的糖霜。那是早晨祝棉塞给他们的冰糖雪梨汤。
盖子里的液体大概只能润湿一小块泥土。援朝像是捧着世上最珍贵的秘宝,使出吃奶的力气向上伸手臂。雨水混着灰尘落进盖子,他全然不顾,固执地将盖子边缘凑向建国紧抿的唇缝。
一滴浑浊的液体颤巍巍地落上去。
“哥…你喝……喝了就不疼……”他哭得喉咙里全是破碎的哽咽,“妈…妈给的……甜的…”
那个“妈”字,像烧红的针扎进祝棉心口!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和凶悍猛地炸开!
“援朝!妈妈在!”祝棉嘶吼,“看着妈妈!别放手建国!护着和平!妈妈马上!来了!!!”
她小心将建国安置在相对稳固的水泥板上,然后连滚带爬扑向那道塌陷的缝隙。
没有工具!只有一双手!
她扑跪在泥水里,手猛地插进尖锐湿冷的瓦砾堆!
“呃啊——”指甲反折的痛让她眼前发黑,手臂被拉出长长血口。她根本不去看!
扒!抠!拽!
一块沾着苔藓的青砖被硬生生扯出来。又一块!
缝隙终于能勉强看到下面孩子模糊的肢体。
“妈!哥他不动!哥不动了!”援朝的哭喊带着世界崩塌的绝望。
“他不死!你哥只是累了!睡一下!”祝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动作却越来越快。十指很快鲜血淋漓。
就在她扒开一块尖锐水泥块时,一股更大的拉力猛地从后面传来!
一只铁箍般的手攫住她满是泥血的手腕!
下一秒,一个带着风雨寒气和浓烈血腥味的宽厚胸膛紧紧贴上了她的脊背。
陆凛冬到了。
他脸上的雨水成串滑落,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正汩汩冒血。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那双鹰隼般的眼睛一扫缝隙下的环境,瞳仁骤然紧缩!
“去后面!看着老大!”命令低沉短促,不容置喙。
他手臂用力,将祝棉硬生生从缝隙边沿往后推。
在她跌开的同时,陆凛冬已经单膝跪在了那狭窄入口处——就在随时可能二次垮塌的边缘!
他脱下那件血浸透半边袖子的作训外衣,丢给祝棉:“裹住!”
话音未落,他那双布满厚茧的大手,已经毫不犹豫地探入了那堆积着钢筋、玻璃碎屑的冰冷地狱!
刺啦!布料撕裂声。
粗壮的臂膀瞬间被锋利铁皮划开更长更深的口子,血珠混合雨水蜿蜒流下。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左手猛地握紧一根断裂锈蚀的钢筋——细微的震动传来,是下面援朝持续的哭喊和身体颤动的传导!
紧接着,右手五指如合金撬棍,狠狠插进一块几乎堵死整个开口的水泥块下方!
“嗬——!”低沉的闷吼从他胸腔炸出!
肩背和手臂上每一块肌肉暴突而起。那绝不是蛮力,是精确计算了角度和力点的爆发!
嘎嘣!咔嚓嚓!
那块祝棉豁出命去也仅能撼动少许的巨型水泥块,硬生生被他掀起、抬高!
整个塌陷口的形态瞬间重塑!一个更大的生死通道暴露在风雨中!
废墟下的情景再无遮掩!
陆援朝被这恐怖声响和巨大震动吓得骤然噤声,小小的身体筛糠般抖着,惊恐万状地向上望——
视线直直撞上一双黑沉沉的、比深夜暴雨的天空还要冷酷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躁。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蛮荒的、要撕裂一切的决心和专注!
是父亲!
“爸!”援朝挣出了破碎的回应!
“接!”陆凛冬的声音炸在风雨里!
他左手继续死死扳着水泥块,鲜血顺着手臂疯狂涌出也没动摇分毫。沾满泥血的右手,却在探下去捞孩子们时,展现出了不可思议的精准稳定!
先一把攥住了援朝的胳膊!那力道极大,猛地将这个圆滚的小身子一提,硬生生从建国腿下拔了出来!
援朝像个小萝卜被拽得腾空而起!翻滚着扑向旁边张开双臂的祝棉!
“妈!”他本能地喊。
祝棉用那件染血的外衣猛地裹住他冰冷的小身子,粗鲁地抹掉他脸上的脏污。
“和平!”援朝死死抓住祝棉的胳膊,指着洞窟下方,“妹妹在下面!哥压着她!”
“知道!妈妈知道!我们救!”祝棉急促回答,视线一秒没离开洞口!
几乎是援朝被提离的同时,陆凛冬那只染血的右手没有丝毫停顿,闪电般插了回去!精准无比地抓住了昏迷的建国的后衣领和胳膊!
“嗬—!”他手臂肌肉再次如钢筋般绞紧!
昏迷的建国被巨大的力量带动着,硬生生从狭小空间里抽离!他小小的身体悬空时,甚至带起了黏在他身下的、更小的和平的身体!
就在抽离的瞬间——
和平整个上半身暴露在缝隙下方透入的光线中!
她没有被完全带出!她一只细弱的脚踝,被一块倒塌后凸起的铁质文件柜锋利卷边死死压住!那卷边深深嵌进她脚踝的皮肉里!鲜血正从周围缓慢渗出!
剧痛让小女孩发出一声细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呜…!”
陆凛冬猛地收手!强行止住了向上拉扯的动作!建国和和平这两个紧密相贴的小身体瞬间悬停在崩塌的废墟边缘!
他保持着半跪单臂悬吊两个孩子重量的艰难姿势,受伤的左臂支撑点传来不堪重负的咯吱声!
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和平那只被压住的脚踝上!
“卡住了?!”祝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就在这时,悬吊在半空的和平,那只唯一自由的小手突然在空中茫然地扑抓了一下——她的手指尖,就在几乎要碰到废墟冰冷墙壁的瞬间停住了!
借着洞口透入的光线,她眼前那一小块水泥墙面上,竟然有几道深深的、新鲜的血痕划在上面!
血被雨水晕开了一些,但轮廓依然清晰——
一个扭曲变形的方形小房子!歪歪斜斜的烟囱。小房子边上,有五个火柴拼图般的小人!最上面的两个最高,一个头上顶着几根卷卷的笔触,另一个头上竖着一小撮短短的线条。中间一个最高的小人,凶巴巴的棱角,脑袋旁有一小团溅开的红色斑点。下面两个圆乎乎的小点手牵手,其中一个脸上两个点画得像豆豆一样的眼睛,另一个小人旁边,用极其笨拙的简笔画着一个……圆圆的、带着梗的梨子形状!
那是血画的“全家福”!
是和平在哥哥沉重身体下那黑暗绝望的缝隙里,用冰冷僵硬的小手指,蘸着血,在冰冷的墙上一笔一画地……画“家”!
这个“家”的出现,像一道无声的惊雷!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只有雨声、喘息声。
“和平——”祝棉的眼泪彻底失控!
“……压脚!”陆凛冬低吼出声,声音急促却依旧冷静,“等我信号!”
他需要极其稳定的双手!然而此刻,他的右手吊着两个孩子的重量,左手正在维持通道……失血的晕眩和左臂伤口的剧痛开始挑战他的意志极限!
“撑着…别动…”他咬着牙。
那孩子似乎听懂了父亲声音里那份沉重的承诺,竟奇迹般地停止了徒劳挣扎。
就在这生死一瞬,几个穿着雨衣、扛着撬棍的汉子冲到了近前!
其中一人猛喝一声:“连长!给我位置!”
一根粗砺冰冷的撬棍前端,精准地猛插进陆凛冬右手臂下方,分担起建国悬吊的重量!
千斤重担被分担的一刹,陆凛冬那悬到极限的右手猛地挣脱了建国衣领的牵扯!动作快如残影!那只手化作了外科医生般精准的工具,闪电般探向压住和平脚踝的铁卷边边缘!
嘎嘣!
一声金属断裂的脆响!他竟是以极粗暴又极精准的方式,用手指硬生生掰断了铁卷边的一截支撑!
“抱!”他只吼出这一个字!
几乎在他吼声出口的同时,祝棉猛地探出身体,双臂像最柔软的网兜,一把将那个向下栽落的小身子抱了个严严实实!
“妈妈……”和平苍白冰凉的小脸紧紧埋进祝棉湿透却滚烫无比的脖颈里。
“妈妈在!囡囡乖……”祝棉的声音抖得像风中落叶,双臂却紧得像最牢固的誓言!
撬棍和几双手的力量协同爆发。建国轻飘飘坠落的身体也被救援者一把托住。
“止血!快!担架!”
风雨飘摇的废墟之上,三个孩子终于全部脱离了死亡三角区!
陆凛冬猛地卸去了双臂的力量,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眼底那疯狂的锐利褪去,被深不见底的疲惫覆盖。他没看自己臂上血流如注的伤口,视线死死钉在担架上的建国身上。
孩子脸色死灰。
担架在泥泞中疾行。祝棉抱着和平紧跟着。陆凛冬大步走在最前,左臂的伤口被草草包扎,血还在渗。
援朝被一个兵油子背着,小手死死抓着那人的肩章,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哥哥的担架。
雨小了些,天色更暗。
就在要上救护车时,建国的手指忽然动了动。
祝棉扑到担架边:“建国?”
少年干裂的嘴唇翕动,吐出几个气音:“周……爷爷……钥匙……”
“什么钥匙?”
但建国又昏了过去。只有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掌心里,露出一角沾血的、塑料的东西。
陆凛冬回头看了一眼废墟。雨幕中,那堵画着血画的墙正被雨水冲刷。
有些痕迹,是冲不掉的。
救护车门关上。祝棉抱着和平坐在建国担架旁。她伸手,轻轻掰开建国紧握的手指。
一枚褪色的塑料五角星,边缘都磨白了。背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串数字:7-12-19-5-18-9-23-15
和之前那枚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枚,浸透了血。
陆凛冬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祝棉苍白的脸,看着她手中那枚血染的五角星。
他没说话。左手悄然握紧了口袋里的齿轮碎片。
车在雨中疾驰。
三个孩子并排躺着:建国昏迷,和平蜷缩,援朝紧握着哥哥冰凉的手。
祝棉的目光从孩子们脸上,移到手中血染的五角星,再移到前座陆凛冬沉默的后颈。
这个家,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
但有些东西,已经被永远改变了。
远处,医院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像黑暗中浮起的岛屿。
而更深的黑暗,正在看不见的地方聚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