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岭集东门,泥水混着碎物淌满半条街。
罗金译带人冲进来的时候,整条街已经彻底失了秩序。
沿街铺户的门板被砸得稀烂,有人抱着抢来的东西往外跑,撞翻了路边水缸也不停步,水混着泥流得满地都是。
罗金译一刀背砸翻一个正往民居里冲的汉子,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句:“往西推进,先护住那几排民房。”
护卫们应声散开,三四人一组顺着巷子往里清。
他们出手都有分寸,以驱离为主,只有遇上挥刀硬冲的人才下重手。
推进不到半条街,队伍就显出疲态。
人手实在太少,梧桐岭是北麓西部最大的聚居点,常住人口数十万,这条街不过是边角一隅,作乱的人却比护卫多出数倍。
刚稳住一处巷口,隔壁院子就有人翻墙进去劫掠。
护卫们来回折返,喘得跟拉风箱似的。
灰雨还在往下落,雨幕压得视线发沉。
抢红了眼的人根本不在乎天气,反倒借着能见度差,下手更加肆无忌惮。
罗金译侧身挡开迎面劈来的短斧,抬腿将人踹出数米远。
他扫过四周冒烟的房舍,又看了看身边喘着粗气的兄弟,抬手准备下令。
“兄弟们!收缩防线,先把核心居民区圈住再说。”
刹时,头顶的雨幕忽然被撕开一道口子。
风声先至,巨翼搅动气流的轰鸣由远及近,震得人耳膜发颤。
街上乱哄哄的人群都停了动作,下意识抬头往天上看。
灰黑云影里,求导驭云最先钻出来。
紧随其后是两只四阶鹰狮,厉星祎与潘轩义各踞一头,身后坐满三阶战力。
再往后是白条带队的飞鸟编队,鸦鸦混在队伍里,骚包的叫声隔着雨幕都能听清。
空中编队悬停在东门上空,阴影投下来,盖住了半条街。
“清场。”厉星祎一贯的人狠话不多。
两字落下,飞行编队直接俯冲而下。
全程没超过三分钟。
一条街上,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乱众,要么被捆成一团扔在路边,要么抱着头蹲在墙根,连大气都不敢喘。
剩下的人见势不妙,扔下抢来的东西就往巷子里钻,被飞在天上的鸟群盯得死死的,挨个拎了回来。
有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不服气,抄起菜刀想冲,被飞掠而过的鹰狮一翅膀扫在背上,整个人横着飞出去三米远,砸在泥水里半天爬不起来。
罗金译站在原地,看着这阵仗,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就是同盟的底气。
也是同盟第一次大规模把手伸到西麓以外的地方。
乱局平定得比预想的还快。
厉星祎和潘轩义没在集里多待,只把主要的作乱头目扣了,剩下的当众训诫了一顿,全部驱散。
随后把收拢起来的物资清点清楚,交给罗金译临时看管,又从随行队伍里留了二十个三阶骨干帮忙维持秩序。
厉星祎拍了拍罗金译的肩膀,嘱咐道:
“村里的意思,梧桐岭集暂时由你牵头打理。”
“先稳住民生,后续的人手和物资会顺着白浪江送过来。”
罗金译点头应下。
他知道这担子不轻。
几十万人口的聚居点,刚经历过动乱,又赶上邪雨天灾,千头万绪都得从头捋。
但他接得住。
交代完正事,潘轩义往南边的江面抬了抬下巴。
“铁头也过来了,在白浪江入水口停着,遇到应付不过来的人往那里撤。”
罗金译飞跃上房檐,顺着方向看过去,雨幕里隐约能看见江面浮着个巨大的黑影。
就说铁头那防御力,别说寻常攻击,就算五阶强者全力轰上去,估计也只能蹭掉点漆。
这玩意往江面上一停,就是个移动堡垒,北麓这点乱局根本伤不到它分毫。
罗金译顿时心中大定:“保证完成任务。”
厉星祎没再多说,转身跃上鹰狮的背。
空中编队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翅膀一振就钻进了雨云里,来得快撤得更快,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惊雷,炸醒了混乱的梧桐岭,又很快消失在灰雨里。
集子里的百姓站在街边,看着天上消失的黑影,半天没回过神。
没人知道这支队伍从哪来,也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出手。
但所有人都清楚,从今天起,北麓的天,要变一变了。
......
而此时,白凤市城南那座死火山口。
白天屹的心情,比他头顶这片灰蒙蒙的天还要阴沉。
雨水顺着衣袍往下淌,他浑然不顾,只是看着火山口深处那片翻涌的暗红光芒。
太慢了,能量汇聚的速度比预期慢了不止一半。
按照那群黑袍人的推算,北麓的灰雨覆盖范围足够大,生灵献祭的规模就算打点折扣,也该在今天凌晨达到第一个临界点。
可现在都快到中午了,火山底下的能量池连一半都没蓄满。
他起初以为是这场献祭耗损比估算得高了些,毕竟北麓生灵虽多,但分布散乱,雨水渗透也需要时间。
可等了两天,速度非但没涨,反而还在往下掉。
这就不对了。
“有人在截我们的胡。”黑袍人前去调查原因,回来后得出结论。
“是谁?”
“雨水渗入地下后,有人在北麓地下埋了管网,把本该往这里汇聚的生机全截走了。”
白天屹转过身,看着他。
黑袍人接着道:“管网的方向,往西麓去了。”
西麓,擎天山脉同盟。
白天屹忽然笑了,怒极反笑的那种。
之前他不去招惹云溪村,不是怕,是觉得没必要。
一个刚冒头的山村聚落,哪怕被贺天阔点名考察,也不过是尊者随手落下的一枚闲棋。
真要捏死,随时都能捏。
可现在对方不仅招惹了他,还直接从他碗里往外扒饭,扒得毫不客气。
“去,把任台建叫来。”
任台建来得很快。
他身材不高,骨架偏瘦,颧骨突出,一双眼睛常年半眯着。
修为五阶神意境初期,在白凤市算是排得上号的高手。
这些年白凤市有些不好明面出手的脏活,都是他在办。
下手干净,从不留把柄,白天屹对他很放心。
“城主。”任台建站在几步之外。
白天屹没有多废话,只把黑袍人探明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然后交代任务:“你亲自带人去西麓,暗中搞事情的老鼠给我揪出来。”
“不要节外生枝,但如果有不长眼的敢挡路......”白天屹没再说下去。
任台建懂了,转身离去。
......
西麓边境,天然盆地。
灰雨还在北麓那边下,这边的天空却干干净净,连一丝乌云都没有。
盆地里已经积出了一汪小湖,水面平静得很。
经过三层净化渠过滤之后,水里的腐蚀杂质已经被剔除干净,剩下的全是纯粹到极致的生机能量,连湖边的野草都长得比别处旺几分。
湖中心的位置,一截地脉根静静立在水里,下半截扎进湖底的泥土里,上半截露在水面上,能量顺着根系的脉络往里渗。
林清野站在湖边的高地上,闭着眼,万物共生网络全面铺开,调控着地脉根的吸收节奏。
五阶是道坎。
地脉根这种级别的植物,突破起来不比武者冲阶简单,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
他必须全程盯着,一点差错都不能出。
落马镇的地脉乱局拖了太久,再拖下去,地下暗渊的封印迟早要出问题。
五阶地脉根是唯一的解法,这一步必须成。
时间一点点过去。
就在这时,林清野忽然睁开眼。
他没转头,目光依旧落在湖中心,意识却已经越过了边境线,落在了正往这边赶的那道身影上。
五阶初期。
来的挺快。
林清野心里没什么波澜。
从决定截流那天起,他就料到白天屹迟早会找上门。
只是没想到对方这么沉不住气,才第四天就派了人过来。
也好。
早解决早省心。
任台建踏入西麓地界的那一刻,脚步顿了一下。
他皱了皱眉,总觉得哪里不对。
周边的源能浓度好像比别处低了点,天地间的元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调动起来格外滞涩。
他没太往心里去。
他继续往前掠,目标直指盆地的方向。
刚走出不到一里地,一道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退回去,现在还来得及。”
任台建脚步猛地停住,周身源能瞬间提起,警惕地扫过四周。
没有人。
视野里全是树林和草地,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他心里咯噔一下。
能直接把声音送进识海,至少也是五阶以上的修为。
可这西麓山沟里,怎么会有这种级别的人物?
“装神弄鬼。”任台建低喝一声,源能裹着声音往外扩散,“藏头露尾算什么本事,出来一战!”
没人回应他。
回应他的是天地间的变化。
任台建忽然发现,自己能调动的外界源能更少了。
不对。
不是少了。
是彻底没了。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周边天地间的源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全数往前方汇聚。
他自己体内的真元还能用,可天地间的元气,一丝一毫都调不动了。
任台建瞳孔骤缩。
剥夺天地源能。
这是六阶法相境才有的手段!
怎么可能?
这山沟里怎么会有法相境强者?
他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念头,第一个想法就是撤。
惹上法相境,十条命都不够死的。
白天屹只说让他来毁根系,没说这里藏着尊者级别的人物!
他转身就想往回跑,脚刚抬起来,就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前方的空气里,源能不断压缩凝聚,渐渐凝成了一只巨大的手掌。
一力降十会,那是纯粹到极致的能量实体,缓缓往他这边压了过来。
任台建咬着牙,把全身的源能都提了起来,在身前凝出厚厚的护体元罡。
他不信。
就算是法相境的手段,隔着这么远凝聚出来的能量手,能有多强?
他五阶初期的全力防御,还挡不住一招?
巨手压下来的瞬间,任台建只听见一声闷响。
护体罡气像纸糊的一样,连半秒都没撑住,直接碎成了漫天光点。
紧跟着,巨大的力量攥住了他的四肢百骸,把他整个人提在了半空中。
骨头缝里都在响,经脉被压得生疼,连呼吸都困难。
任台建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他连对方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拿捏得死死的。
这根本不是一个层级的较量。
高地上,林清野收回目光,没再看那边一眼。
在西麓这片地界,万物共生网络铺开,他就是这片天地的话事人。
自身修为是四阶圆满不假,可借用整个天地的权柄,他的战力就是半步法相。
真要是回了云溪村大本营,那里能够调用的权柄更大,就算正牌六阶法相境来了,他也敢碰一碰。
这就是他敢插手尊者棋局的底气。
修为不代表一切,站力才是本质。
主场优势,也是战力的一部分。
巨手攥着任台建,悬在半空。
林清野其实很想直接一把捏死。
这种敢闯到家门口来撒野的,打死了最省心。
但是不行。
自由联邦有自由联邦的规矩。
麻烦的不是死人,是死人带来的连锁反应。
死是死不了,但也不能就这么放回去。
所以命可以留着,脑子就不用带回去了。
林清野意念微动,决定给任台建的大脑来了一次微创手术。
那道还在挣扎的身影瞬间软了下去,眼睛翻白,像条死狗一样被巨手随手扔在了地上。
人还活着。
只是大脑神经元彻底被重新编辑,从今往后,就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白痴。
保守秘密的方法有很多种。
死人嘴严,傻子的嘴更严。
巨手缓缓散开,散回天地之间。
从对方踏进西麓,到被废掉扔在地上,前后不过几分钟的功夫。
一名五阶初期的强者,连对手的面都没见着,就彻底废了。
解决完这个不速之客,林清野重新把注意力落回湖中心。
地脉根的脉动越来越强,海量的生机能量顺着根系往里灌,突破就在眼前。
赵祁在渠边攥紧了拳头,屏住了呼吸。
所有人都在等。
又过了片刻。
湖中心猛地亮起一道光,顺着地脉根往下蔓延,一直扎进湖底的泥土深处。
嗡鸣声从地底传出来,沿着地脉往四周扩散。
湖边的野草瞬间拔高了一截,连远处山林里的树木都为之轻俯,为地脉根的进阶庆祝。
五阶。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