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知舟这次来云溪村,排场比上次大了不少。
随行的人员跟了十几辆车,此外还有近十位的高级研究员,据说是死皮赖脸非要跟过来的。
车队里除了私人物品,还塞了好几车精密仪器,看那架势是打算长住。
徐静姝依旧跟在言老身边。
李致远亲自去接的人。
“还是你们这地方空气好。”言老见了老村长笑着说了句。
李致远迎上去,伸手握了握。
“一路辛苦,所里的住处早就收拾好了,先歇息再谈正事。”
“歇什么歇,我人还没到,听说你们又搞出不少新东西,先带我去看看再说。”言知舟完全没架子。
一行人没往村委去,径直拐去了村西头的源能研究所驻地。
路上陪同的源能研究所所长许崇远就把事情说了。
也是托言知舟的福,州府那边最近通了气,对源能研究所的定位做了调整。
以后这地方正式落地云溪村,纳入同盟的建制体系里,当然建制上还是属于联邦府科学院管。
经费涨了一大截,编制扩了近一倍,连自主立项的权责也一并放了下来。
最主要的还是相关权限下放了不少。
以后所里想研究什么方向,不用层层上报等批复,自己定了方案,报备一声就能启动。
言知舟脚步顿了一下,转头看了李致远一眼。
“贺尊者点的头?”
“嗯。”许崇远点头,“尊者那边有话,说真要搞研究,就得放开手脚,绑手绑脚的出不了真东西。”
言知舟点点头没说话。
进了研究所院子,里面的研究员早就等着了,一个个脸上都带着喜色。
编制扩了,经费足了,以后不用再为了点耗材掰着手指头算,也不用写一堆没用的报告应付检查,实打实搞研究就行。
言知舟刚要问最近的研究进展,李致远从旁边拿过来两个密封的样本盒,推到他面前。
“言老,您先看看这个。”
第一个盒子里装的是一小瓶灰黑色的液体,是从北麓灰雨里采集的原液。
第二个盒子里放着一小团紫色物质,是当初从地下暗渊里带出来的残留样本,表面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北麓最近不太平,这是我们采集到的相关雨水样品。”
“还有这团紫色物质,是之前地下暗渊地脉爆炸事件后采集到的物品。”
“我们比对过,雨水里带的腐蚀性物质,和暗渊里挖出来的这东西,核心结构高度相似。”
老村长说着村里得出的一些模糊结论。
言知舟脸上的笑意收了起来,拿起样本盒凑到窗边仔细看,又拿起旁边的检测报告翻了两页。
他翻得很快,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是天然形成的?”
“目前的结论是人工炼制的。”
“具体成分还没完全摸透,但能确定,这东西能侵蚀地脉,掠夺生机,剂量大了,能把一整片区域的地力彻底榨干。”
言知舟放下报告,眼神变得锐利,望向李致远。
“白凤市干的?”
“目前所有线索都指向那边。”李致远没把话说死,
“具体是谁在背后操盘,还没实锤。但他们拿北麓的生灵献祭,想复活沉在火山底的白凤灵体,这事基本跑不了。”
“还有,因为此事,地脉中那群灵体情绪波动颇为激烈......”
言知舟沉默了几秒,拿起那瓶雨水样本,转身往实验室走。
......
视线转回到北麓。
梧桐岭集的城墙上,乔松年负手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城外聚集的人群,脸上没什么表情。
灰雨下了快三天,集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前两天那些从天而降的传单,把他这些年干的事扒得底朝天,挑唆聚落互斗,血洗反对他的村寨,暗中给白凤市递消息。
条条桩桩都有证有据。
一开始还有人不敢信,等顺口溜传得大街小巷都是,所有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城外聚着的这些人,有周边逃难过来的寨民,有被他坑过的小猎荒队,还有些本就看他不顺眼的小势力头目。
人越聚越多,吵吵嚷嚷的,喊着要他给个说法。
乔松年嗤了一声。
说法?
在北麓这地方,拳头硬就是说法。
他四阶中期的修为摆在这,是梧桐岭集周边数一数二的高手,手里还有几百号守备队,真闹起来,这些乌合之众加起来也不够他打的。
要不是怕把事情闹太大,白凤市那边不好交代,他早就下令放箭清场了。
身后的副官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寨主,要不先派队出去驱散一下?这么聚着也不是事。”
“急什么。”乔松年慢悠悠开口,“让他们喊,喊累了自然就散了。真有不怕死的敢往前冲,再动手也不迟。”
他往前迈了一步,扶着城墙上的垛口往下喊了一声。
“都散了。这场雨是天灾,跟我乔某没关系。再聚在这闹事,别怪我守备队不客气。”
他的声音裹着真元送出去,传遍了半片空地。
下面的吵嚷声停了一下,紧接着又响了起来,比刚才还凶。
有人喊着他是白凤市的走狗,有人喊着邪雨就是他引来的,还有人直接往城墙上扔石头。
乔松年脸色沉了下去。
给脸不要脸。
他刚要下令让守备队准备动手,身后的官道方向突然传来一阵人员赶路声。
声音急促,踩着泥水一路冲过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一队穿着统一特战服的人走了出来,个个气息沉凝,腰间挎着制式长刀。
领头的男人身材高大,脸上带着一道刀疤。
是宗席人。
他是圆砂市边境地方守备军的统领,有着五阶前期的修为。
这些年为白凤市做事,跟圆砂市那边没少打交道,仇怨结得不是一点半点。
宗席人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梧桐岭集?
乔松年心里咯噔一下,顿感不妙。
而宗席人抬头看到一眼城墙上的耀武扬威的乔松年,脸色一下就臭了。
宗席人原本带着人上门质问邪雨和献祭的事,结果那白天屹老贼躲着不见,只派了个管事出来打官腔,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自然天象,与我们无关。
屁用没有。
宗席人憋了一肚子火没处撒,正琢磨着去哪找点场子找回来,就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
过来一看,正好撞见乔松年在撒野。
真是撞到枪头上了,一番怒气有了目标。
聒噪,已有取死之道。
乔松年强压下心里的不安,扶着垛口开口。
“宗统领,这是我梧桐岭集的内务,你们圆砂市的人越界了吧。”
宗席人没接他的话,目视前方故作严肃。
“乔松年,有人告你勾结白凤市,施展邪术戕害乡邻,跟我走一趟,接受调查。”
乔松年笑了。
“宗席人,你管得也太宽了,要调查也轮不到你圆砂市来......”
他话音还没落。
宗席人眼神一凝,意念动了。
刹那间,半空中的元气剧烈翻涌,一杆长枪凭空凝聚出来。
下一瞬,长枪动了,就那么直直地钉向城墙上的乔松年。
乔松年瞳孔骤缩。
他想躲,想催动真元护体,想抬手格挡。
可什么都来不及。
五阶元罡的速度,远不是四阶能反应过来的。
长枪从他额头正中央钉进去,直接贯穿了头颅,余势不衰,钉进了他身后的砖墙里,尾杆还在微微震颤。
乔松年的身体僵在原地。
他眼睛瞪得极大,脸上还带着刚才的冷笑。
他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念头是。
怎么不按规矩来。
不是应该先下公文,再派人捉拿,然后审问定罪吗。
怎么说动手就动手。
一丝真元从他经脉里涌出来,慢了半拍,刚形成一丝防护,就随着生机的消散慢慢散了。
城墙上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守备队的人都傻了,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谁也没想到,乔寨主就这么死了。
连一招都没撑过去。
宗席人站在原地,携带着一击秒杀的威吓,扫视全场:
“乔松年公然抗拒执法,当场格杀。”
旁边的副将愣了一下,凑过来小声问。
“统领,咱们要不要走个流程,把人带回去审问再说?直接杀了,白凤市那边怕是要有说辞。”
宗席人扫了他一眼:
“紧要关头,便宜行事。”
“等你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再说了,他干的那些破事,死十次都够了。”
宗席人嘴上这么说,实则就是拿乔松年出气。
副将没再说话。
也是,在北麓这地方,跟罪证确凿的敌对方讲流程,纯属脑子有病。
宗席人挥了挥手。
“进城!搜捕乔松年余党,查抄所有赃物,收集他勾结白凤市的证据。动作快点,别给白凤市反应的时间。”
手下们应声而动,撞开城门冲了进去。
整个过程快得离谱。
乔松年的党羽本来就群龙无首,看见五阶大佬亲自出手,没人敢反抗,要么跪地投降,要么撒腿就跑。
抄家的过程也很顺利。
乔松年攒了几十年的家底,金银珠宝,药材丹药,还有各种账本证据,全被翻了出来,装了满满十几车。
前后不到两个小时,事情全部办完。
宗席人没多停留。
这里是白凤市的势力范围,待久了容易出事。
拿到想要的东西,他立刻下令集合队伍,带着缴获的物资和俘虏,顺着来的路快速撤离。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只留下城墙上乔松年的尸体,还有一群没回过神的本地人。
宗席人的人走了不到半柱香的功夫,梧桐岭集彻底乱了。
最先动的是城外的人群。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冲啊,所有人都往城门里涌。
有仇的要找乔家余党报仇,贪财的要去抢没人管的商铺粮仓,还有些本来就混在人群里的闲散势力,干脆趁机占地盘。
城门口的守备队本来就没了主心骨,看见人冲过来,一哄而散。
有的跑回了家,有的干脆脱了身上的守备队制服,混在人流里跟着抢。
还有些心思活泛的,趁机煽风点火,带着人往富户家里闯。
街上瞬间就乱成了一锅粥。
打砸声,哭喊声,叫骂声,混在一起。
沿街的商铺被砸开了门,货物被抢得一干二净,抢不到东西的人干脆放火烧房子。
普通人家关紧了大门,用柜子顶着门,躲在屋子里发抖,可架不住有人直接翻墙闯进来,翻箱倒柜抢东西。
没人管。
也没人能管。
乔松年死了,守备队散了,能镇住局面的宗席人也走了。
整个梧桐岭集成了没主的肥肉,谁都想上来咬一口。
留在集里的同盟商队队员,第一时间就把消息发回给了罗金译。
“罗队,集里彻底乱了,到处都在抢东西杀人,再不想办法,普通百姓要遭殃了。”
罗金译当时正在三十里外的山坳里,依旧带着人布置地脉根管网。
接到消息的时候,他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梧桐岭集是北麓西部最大的聚居点,里面住着好几十万普通人。
真要是乱起来,死个几万人都是少的。
来不及瞻前顾后,罗金译当即下令。
“所有人集合,放下手里的活,跟我去梧桐岭集。”
“通知集里的弟兄,先收拢附近的普通百姓,找坚固的大院守起来,能保多少保多少。注意自身安全,别硬拼。”
手下人动作很快,不到一刻钟就集合完毕。
满打满算商队护卫加上当地招募的青壮,加起来不到三百人。
有人忍不住开口。
“罗队,就咱们这点人,进去了也镇不住场子啊。好几十万人的集子,乱起来根本管不过来。”
“管不过来也得管。”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普通人死在乱子里。能救一个是一个。”
他当然知道人手不够。
这种失控的混乱,只有绝对的实力碾压才能快速平息。
要么有五阶强者坐镇,要么有上千人的正规军。
他们这点人,自保没问题,护住一片区域也能做到。
想把整个集子的秩序拉回来,除非下死手,见作乱的就杀,这样自身伤亡在所难免。
而对于作乱的人来讲,各种情绪上头,滥杀的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
队伍全速赶路,罗金译已经给村里发了急报,请求支援。
这段空白期,只能靠他们自己撑。
二十分钟后,队伍赶到了梧桐岭集外围。
集子里已经冒起了好几处火光,浓烟滚滚,街上到处都是乱跑的人,哭喊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混乱还在往四周扩散,再这么乱下去,用不了半天,整个集子就彻底废了。
身后的护卫们都看着他,等着他下令。
罗金译深吸了一口气。
怕没用。
退也没用。
这世道,总有些事,明知道难,也得往上冲。
他拔出腰间的刀,径直朝前。
“走!先从东门进去,把那边的居民先护起来。”
“记住,先示警,再动手。能驱离的驱离,敢顽抗的,不用客气。”
队伍应声而动,顺着路往东门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