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一处岔路口时,她眼角余光瞥见一个身影鬼鬼祟祟地钻进了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
那不是誉王府的人吗。
李雪鸢心下微动,脚步便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
巷子深处,挂着一面不起眼的黑色招牌。
“水乐赌坊”。
只知道这浮玉京有个顶顶出名的“永乐赌坊”,这“水乐赌坊”是什么冒牌货?
方才那身影一闪,便进了这里面。
赌坊门口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眼神凶悍的汉子,见李雪鸢靠近,目光警惕地扫了过来。
李雪鸢挑眉,她对这种三教九流的地方并不陌生,抬步走了进去。
赌坊内人声鼎沸,烟雾缭绕,各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骰子撞击声、赌徒的吆喝声、赢钱的狂笑和输钱的咒骂吵吵嚷嚷。
她的目光很快便被赌大小那张桌子吸引了过去。
并非因为赌局多激烈,而是因为桌前那个穿着蓝色锦缎男装、束着玉冠的“少年”。
“他”此刻正涨红了脸,拳头紧握,死死盯着庄家手里的骰盅,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小!小!一定要是小!”
然而,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少年”却如同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懊恼地捶了一下桌子:“怎么又是大!我都连输十二把了!”
李雪鸢站在不远处,看得分明。
这“少年”皮肤白皙细腻,脖颈光滑没有喉结,耳垂上还有若隐若现的细小孔洞,分明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家。
再看她那焦急又不服输的模样,以及身边隐隐散发出的、与这赌场格格不入的骄矜之气,显然出身不凡,是个没经过世事磋磨的愣头青。
更让李雪鸢注意的是那摇骰子的庄家,手法看似寻常,但在骰盅落定的瞬间,小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若非眼力极佳之人绝难察觉。
这是个老千。
眼看着那“少年”又要将一块成色极好的玉佩拍在“小”上,李雪鸢不动声色地靠近,在她耳边用仅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低语了一句:“小姑娘,庄家手指有鬼,别押了。”
那“少年”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骰盅,骤然听到有人点破,先是一愣,随即猛地扭头看向李雪鸢,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被识破身份的慌乱,紧接着便被一股被欺骗的怒火取代!
她竟想也不想,直接指着那庄家,大声嚷了出来:“好啊!你们竟敢出老千!怪不得本……本公子一直输!”
这一嗓子如同冷水滴入热油锅,赌桌周围瞬间安静了一下,所有目光都聚焦了过来。
那庄家脸色一变,眼神阴鸷。
与此同时,赌场四周阴影里,几个原本看似普通赌徒或打杂的汉子,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不动声色地围拢过来,隐隐将“少年”和李雪鸢堵在了中间。
李雪鸢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竟然是个一点就炸、不知天高地厚的莽撞丫头。
早知道不提点了。
这下想悄悄离开都不行。
眼看着一名护卫模样的大汉已经伸手抓向那“少年”的肩膀,李雪鸢眼神一凝,出手如电,一把扣住那“少年”的手腕,低喝一声:“走!”
那“少年”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身不由己地被李雪鸢拉着向后疾退!
李雪鸢另一只手随手抓起旁边桌上一把用来计数的竹签,看也不看便向后甩去!
“咻咻咻!”
竹签带着破空之声,精准地打向追来的几名护卫的手腕、膝弯等关节处。虽不致命,却让他们动作一滞,吃痛之下慢了半拍。
就这眨眼的功夫,李雪鸢已经拉着那“少年”如同游鱼般滑出了包围圈,撞开赌坊的后门,七拐八绕地钻进了复杂的巷道之中。
身后传来赌坊打手的怒骂和追赶声,但李雪鸢对这类地方的地形似乎颇为熟悉,几个转折便将追兵彻底甩脱。
一直跑到一条安静无人的死胡同尽头,李雪鸢才松开手。
那“少年”扶着墙壁,气喘吁吁,脸颊因为奔跑和激动而泛着红晕。
“多、多谢兄台出手相助!”
她缓过气来,连忙对李雪鸢抱拳行礼,虽然穿着男装,动作间却依旧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姿态。
李雪鸢抱着手臂,好笑地看着她,慢悠悠地道:“谢就不必了。不过小姑娘,下次若还想女扮男装出来玩,记得两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第一,贴个假喉结。”
又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把你那耳洞想办法遮一遮。不然,稍微有点眼力的人都能看出来。”
“少年”闻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光滑的脖子和耳垂,脸上顿时飞起两片红霞,既是羞赧又是被人戳穿的尴尬。“你、你看出来啦……”
李雪鸢但笑不语。
少女犹豫了一下,似乎下定了决心,抬起头,眼神清澈地看着李雪鸢:“恩人,还未请教高姓大名?今日之恩,我……我定当报答!”
“六扇门,陆沉缨。”
李雪鸢报上名号。
“陆沉缨?”
少女重复了一遍,眼睛突然一亮,“你就是那个最近在誉王殿下身边当差的陆捕头?”
李雪鸢挑眉:“你认识我?”
少女咬了咬下唇,像是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低声道:“我……我叫萧菲菲。”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是……是镇国将军府的大小姐……也是、是誉王殿下未过门的……未婚妻。”
这下轮到李雪鸢有些惊讶了。
她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虽然穿着男装,但眉宇间带着英气、眼神清澈透着一股倔强的少女。
原来这就是那个被司马焕云形容为“凶悍成性、相貌普通”的将门虎女?
看来那小王爷的评价,水分不小啊。
萧菲菲见李雪鸢不说话,以为她是不信,急忙道:“我真的叫萧菲菲!我……我不想骗你。陆捕头,我知道你现在是誉王殿下的贴身护卫,我、我想求你帮帮我!”
“帮你?帮你什么?”
李雪鸢问道。
萧菲菲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与她方才在赌场里那副输急眼的模样判若两人:“我不想嫁给誉王殿下!我不想被困在后宅深宫里,每天学着那些繁琐的礼仪,和一群女人勾心斗角!我的志向是像我爹一样,驰骋沙场,保家卫国,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女将军!我不想我的命运就这样被一纸婚约束缚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