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通化门。
(通化门位于长安城东偏北,当时由长安去河东几乎都是走此门。
经长乐驿、灞桥、东渭桥,出高陵县至同州,于蒲津关过黄河便是蒲州。继续往北就是桑泉县,过万泉县便是闻喜县。)
一支装载茶叶、瓷器的商队缓缓出城。
商队人数约摸百人,有三十余辆货车。这等规模,在当时已经算是大商队了,并不多见。
车队中有三辆厢式马车,居中一辆车上,负责赶车的是一名身材高大,模样俊秀的青年。
若是有禁军郎将或者五品以上文官见到这一幕,一定会惊的把眼珠都瞪出来。
因为这个身着粗绢长衫,头戴儒巾,脚蹬一双布鞋的青年,正是刚刚率大军击退突厥、如今身居中书宰辅的云国公!
只见其背倚车厢,手里拿着一根长策(鞭),面色红润,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调。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哪里有半分传闻中那般卧床不起的模样。
秦时亲自赶车,车厢里自然就是永乐和夭夭了。至于婢女和奶娘,都在后面的一辆车里。
永乐鲜少有出长安的机会,因此过了灞桥之后,便将孩子送到后面给奶娘照看,她自己则是趴在车窗处向外张望,看什么都新鲜。
看到新奇的景物,还会兴致勃勃和秦时分享,秦时也积极回应,两人一路上都是欢声笑语。
但这种轻松的氛围,在出了高陵县以后,就消失了。因为路边不时出现的残缺骸骨,的确是扰人兴致。
而且,距离长安越远,这种骸骨便越多。
“我大唐不是已经将天下一统,国内已经数年未有兵祸,这些……都是哪里来的?”永乐在车厢内说道,语气颇为低落。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秦时回答道,他的语气里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感,“这些,大多都是前隋末年留下的。
大业年间的徭役之繁重,可谓空前绝后。丁男不够,便征妇人;妇人不足,连老弱都不放过,单单徭役至死之人前后就死了四五百万之巨。
外加兵祸连年,天下大乱,饿殍遍野,尸骨曝于荒野无人收敛,久而久之便成了这般模样。不仅关中,天下之大,处处皆是这般景象。”
“原以为天下一统,出来能见到一幅太平盛景,没想到……竟是这般模样。”永乐叹息道,“我记得小时候,这世间并不是这个样子的。”
“眼前的残破,都是前隋留给我大唐的旧伤疤。”秦时的声音很轻,语气却是十分坚定。“为了治好这些伤疤,陛下才命我秘密巡视河东,许我便宜行事之权。
一则体察民情,二则整肃吏治,三则考察河东士族。
二哥是明君,如今我大唐内患已定,外面的突厥这次回去应该也会安分一些。
只待修生养息数年,这天下便会再次焕发生机。”
“二哥是明君,夫君也是良臣。有你们在,大唐一定会再现盛世光景的!”永乐终于露出一丝微笑。
话音刚落,前方领队的钱浩便催马靠近几分,压低声音禀道,“郎君,前路便是北洛水附近,再往前不远便入同州界。”
“附近可有盗匪之患?”秦时用手里的长策在车辕上轻轻敲了一下,语气平静的问道。
“此处还属于长安远郊,又是正道大路。哪有盗匪敢在此拦路劫财?”钱浩回道,“这路旁遗骨虽多,但都是往些年留下来的。”
秦时微微颔首,“知道了,车队照旧慢行,不必惊扰地方,我们只是商队。”
“诺!”钱浩应道,迟疑了一下,又再次问道,“那今晚?”
“你们往日行商,照例便是。”
“诺!”钱浩应诺退去,车队依旧辘辘前行。
只是车厢内外,再无方才的欢声笑语。只剩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与道旁残骨一同,衬得这武德九年的长安远郊,颇为萧瑟。
……
次日清早,商队再出发时,钱浩突然急匆匆找到秦时,“郎君,周震不见了!”
“无妨,不必等他。”秦时说道,“昨天夜里,我打发他回长安去了。等他办完事情,自然会再追上我们的。”
“诺!”钱浩听闻人没丢,悬着的心瞬间落地。至于秦时让周震回去做什么,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此时,跑了大半夜又回到长安的周震,在城门打开的第一时间,入城直奔房玄龄的府上。
但直到等到午时,房玄龄下朝回府才见到人。
“云国公府周震,拜见房公。”见到房玄龄后,周震恭敬行礼。
“免礼,不知云公遣你来此,有何事吩咐?”房玄龄客气的说道。
周震从袖中拿出一封奏疏,双手托举过顶道,“这是我家郎君的奏疏,烦请房公代为呈奏天子。”
房玄龄接过来,看到封口处写着《请收天下骸骨疏》。
指尖轻拂封口,见其上并无密记火漆,只寻常封缄,便知并非机要密奏,而是光明正大的疏文。
他略一点头,命左右奉茶,轻声道,“不知云公贵体如何,何时能回中书理政?”
“回禀房公。”周震按照秦时教的回答道,“有道是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我家郎君这病来的迅猛,虽然孙道长妙手回春,但也着实伤了一些元气。
按孙道长的意思,恐怕还需要两月左右的将养才行。否则,元气未复便劳损心血,病逝定会反复。”
“哎!”房玄龄闻言也是一声叹息,“这好好的,怎么会突然病的这般严重?他这个令公这么久,一次衙署都没来过,算什么事?
也罢,请转告云公。让他安心修养,这中书的事务,有老夫看着,一时片刻,乱不了。”
“多谢房公,下官定会一字不动的传达于郎君。”周震躬身道,“如此,下官便回去复命了。”
……
当天,李二就看到了秦时这封《请收天下骸骨疏》。
“景玉的奏疏?倒是新鲜!”李二轻笑一声,拿起翻看起来。
但当他看到“自高陵以往,道路相望,榛莽之间,枯骸暴露,残骨纵横,或半掩于土,或弃捐于涂,触目怆怀,行路嗟叹”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略过隋炀帝如何造孽、与大唐立国的过程。
“夫王者之政,安存不忘亡,恤生必及死。今遗骸在野,魂无所依,有伤阴阳之和,有亏圣明之治,非所以敦教化、厚风俗、安黎元也。
臣伏请陛下,明诏天下州县,各于境内置义冢,凡无主枯骨,悉令收瘗;官量给什器,民愿助役者听之。仍令长吏躬亲点检,岁终以掩埋多寡,列入考绩,以示劝惩。
如此,则仁声被于幽明,德泽流于朽壤。生者悦服,死者安妥,太平之基,实在于此也。”
“玄龄,景玉这封奏疏,你如何看?”
“回禀陛下,云公所言,臣赞同!”房玄龄立刻答道,“一来,死者为大,原是我华夏子民,应该让他们入土为安。
二者,陛下心怀大志,欲建清明盛世。则这些骸骨更要及早处置,否则民心不安;民心不安,则田亩不垦;田亩不垦,则国用不丰、仓廪不实。
收骸骨、立义冢,看似是抚恤幽冥之事,实则是安定天下、劝课农桑的根基。毕竟,没有听闻哪个盛世是骸骨遍地的。
此乃仁政,天下万民必将感念陛下恩德!”
“朕也是这般想的。”李二点头道,“如此,你便回中书拟诏吧!
令天下州县,遍收无主遗骸,官设义冢,尽为瘗埋。有司速颁条令,以掩埋之数考课官吏,敢有懈怠者,严惩不贷。”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