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记点设在缓冲区边缘一栋半开放的车库里,冷风嗖嗖地灌进来,比外面好不了多少。几张破旧的课桌拼成工作台,后面坐着几个裹着军绿色大衣,脸被冻的发紫的工作人员,他们面前排着长长的、神情麻木的队伍。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绝望的疲惫感。
陈默他们的车在指定区域停好,留下猴子、骡子以及那几名队员看车后,陈默带着老焉走向登记队伍。等待的过程漫长而冰冷,耳边充斥着工作人员的呵斥、流民的低声哀求以及广播里循环播放的《行为规范》。
终于轮到他们。负责登记的是一名四十多岁、戴着厚厚眼镜的中年男人,镜片上蒙着一层白雾。他头也不抬,机械地问:“几个人?什么关系?从哪儿来?南下目的?携带主要物资申报一下。安置意向?保障房还是集中点?”
陈默迅速回答:“十四个人。同伴,一起从北方冀省过来的。目的是寻找失散的亲人,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主要物资……一些个人物品和少量用于交换的硬通货。”他刻意模糊了黄金古董的具体数量。“安置意向……我们想问一下,我们最终目的是想去新泰省,能不能不在这里安置,直接安排我们去新泰?”
问出这句话时,陈默已经做好了被驳回甚至被盘问的准备。按照告知单的流程,所有人都必须在缓冲区经过审查和初步安置。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那个中年登记员听到“新泰省”三个字,竟然立刻抬起了头,透过雾蒙蒙的镜片看了陈默和老焉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复杂情绪,随即又低下头,在登记表上唰唰写着什么。
“想去新泰?”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干脆,“可以。新泰属于核心安置省,接收条件相对宽松,尤其是对……有能力的青壮年。”他特意在“有能力”三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
“出了缓冲区,沿着主干道‘复兴路’一直向南,大约三十公里后,有通往省际公路的指示牌。顺着省际公路往西南方向,进入新泰省界后,第一个大型枢纽城市‘坪山镇’有政府设立的区域接待中心。去那里办理跨省转移手续和新的安置登记。这是简易路线图。”他说话间,已经从旁边拿出一张更简陋的、手绘风格的路线示意图,和一张盖着“准予放行”蓝章的纸条一起递给陈默。
这么顺利?顺利得让人有些不安。老焉下意识地接过纸条和示意图,和陈默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这和他们预想中层层设卡、百般阻挠的情况完全不同。
“那个……同志,”老焉脸上堆起笑容,从怀里摸出那包皱巴巴、但在此地绝对是硬通货的香烟,抽出一根,动作自然地递了过去,“这一路过来,可真是不容易呀。多谢您指点。咱南方……现在到底是个啥光景啊?规矩这么多,人也这么多。”
看到那根香烟,登记员原本疲惫冷淡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左右瞟了瞟,然后迅速接过,极其自然地夹在耳朵上。他先是对旁边一个年轻同事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站起身,对陈默和老焉使了个眼色:“这边说话不方便,跟我来。”
他领着两人走到车库侧面一个稍微背风、堆着些杂物的角落。这里依然冷,但至少避开了队伍和大部分视线。
登记员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放在鼻子下深深吸了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然后才小心地用冻得发僵的手指点燃,狠狠吸了一口,闭上眼睛,让烟雾在肺里停留了好几秒,才缓缓吐出。那享受的神情,与刚才公事公办的麻木判若两人。
“好烟……多久没抽到了。”他感慨了一句,这才重新看向陈默和老焉,眼神锐利了一些,“你们……是从真正的北方来的吧?不是南方那些零散聚落?”
陈默心中微凛,点头承认道:“是,从北边,冀省那边过来的。”
老焉赶紧奉承:“同志您好眼力!”
登记员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在寒风中迅速消散。“眼力?天天见你们这样从北边冰窟窿里爬出来的人,看眼神,看衣服上的冰碴子,闻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气味儿,就知道了。”他顿了顿,弹了弹烟灰,忽然问了一个让陈默和老焉都措手不及的问题:“你们猜猜,咱们国家……现在还剩下多少人?”
这个问题像一块冰冷的巨石砸进二人的心湖。老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陈默也是心头一震,沉默地看着这个登记员。在这种地方,问这种问题,本身就不寻常。
周围是缓冲区嘈杂的背景音,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登记员的目光透过烟雾,眼神空洞又沉重。
老焉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迟疑着,报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过于乐观的数字:“三……三亿?”
“三亿?”登记员重复了一遍,嘴角的苦涩更浓了。他长长地吐出一口烟,那烟雾仿佛承载着千钧重量。“你们……还是把情况想得太好了。”
他转过身,正对着陈默和老焉,声音压低,却清晰得可怕,每一个字都像冰锥:“极寒降临,不是地震等天灾,是灭绝性的气候剧变。”
“我们的国家反应很快,第一时间启动了最高级别的应急响应,全国总动员,启用所有地下人防工程、大型场馆、坚固建筑作为避难所,调配一切能调动的物资……但是,我们面对的是什么?”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屈下:
“东北、内蒙古,温度直降到零下八十度,甚至零下九十度。华北,零下六十到七十度。就连我们这里,你们觉得‘暖和’的南方,现在也是零下三十五到五十度的持续超低温!这种温度,在室外暴露几分钟,人就会严重冻伤,十几二十分钟,就能要命!”
“第二,建筑。我们绝大多数的民用建筑,根本没有应对这种极端低温的设计和保温能力!窗户结冰炸裂,墙体瞬间冻透。”
“避难所?大型场馆空间太大,保温更难!地下设施稍好,但数量有限,容纳不了多少人,而且通风、卫生、疾病……都是问题。”
“第三,物资。防寒衣物、燃料、食物、药品……储备远远不够。尤其是初期,交通几乎瘫痪,救援力量根本无法有效抵达大部分地区。”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却讲述着最恐怖的画面:“根据后期不完全统计和模型推算……在最初的一个月里,因为建筑快速失温、缺乏有效御寒手段、以及随之而来的混乱、疾病和资源争夺……全国人口死亡率,超过百分之九十。”
超过百分之九十!
这五个字,像五把重锤,狠狠砸在陈默和老焉的耳膜上,震得他们头晕目眩,血液都仿佛要冻结。
“不……不可能吧?”老焉的声音干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百分之九十……那得死……十几亿人?”
登记员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只有深不见底的悲凉:“你觉得不可能?那是因为你们活下来了,从北边那样的人间地狱里活下来了。你们是极少数中的极少数。你们没看到城市里成片冻毙在街头、在家中、在避难所入口的尸体……没看到因为一点燃料或食物就爆发的血腥争斗……没看到严寒和绝望如何碾碎一切文明秩序。”
他掐灭了只剩一小截的烟头,小心翼翼地将烟蒂收进口袋。
“所以,你们问我南方现在什么情况?”他指着周围庞大的缓冲区,“这就是情况。我们在废墟上,用最残酷的筛选,聚集了可能不到原来人口百分之五的幸存者。新泰省是条件我们国家相对较好的核心安置区之一,所以你们说想去,我巴不得你们去。多一个青壮劳力,多一份重建的希望,也少一份在这里消耗本就紧张的缓冲资源。”
他最后看了一眼陈默和老焉,那眼神仿佛在说:欢迎来到真实的地狱,幸存者们。
“路线图拿好,准行条收好。别在缓冲区逗留,直接去新泰吧。那里……或许还有一点点像‘以前’的样子。祝你们好运。”
说完,他不再多言,拉紧大衣领子,转身走回了那个冰冷嘈杂的登记桌后,重新变回了那个面无表情、机械工作的登记员。
陈默和老焉站在原地,寒风吹透了他们厚厚的衣襟,却比不上心底涌起的那股寒意。登记员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们一直不愿去深想、或者下意识回避的真相之门。
十几亿人的消亡……百分之九十的死亡率……
这个数字背后,是何等惨绝人寰的地狱景象?他们一路南下看到的萧条、严控、拥挤、以及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麻木,此刻都有了更加沉重和残酷的解释。
这不仅仅是零下几十度的低温。这更是一场席卷了整个文明的人口灭绝。他们,以及路上看到的所有人,都是这场浩劫中微不足道的、侥幸飘落的尘埃。
老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陈默紧紧攥着手中的路线图和准行条,纸张的边缘几乎要被他捏碎。他的目光越过缓冲区低矮杂乱的建筑,望向南方铅灰色的天空。新泰省,绫子所在的地方,在那个登记员口中“条件稍好”的地方,又会是怎样一番景象?
幸存,原来是一件如此奢侈和沉重的事情。
“走。”陈默的声音沙哑异常,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上车,去新泰。”
没有时间沉浸在震撼和悲凉中。他们还活着,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在这片埋葬了十几亿同胞的冰封国度里,他们必须继续前行,直到找到那一丝微弱的、属于个人的温暖与希望。
车队再次启动,驶离了山中市缓冲区,沿着那条名为“复兴路”的主干道,向着南方更深处的未知,向着那个登记员口中或许还有一点“以前”样子的新泰省,驶去。
车窗外,是寂寥的、被冰雪覆盖的旷野和废弃城镇的轮廓。车内,无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那“百分之九十”带来的巨大冲击和无声的寒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