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二,龙抬头,春寒未褪,云州城外大校场已被一股沉凝的肃杀之气笼罩。与黑水河马场骑兵训练的灵动迅猛不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透着步兵特有的厚重与坚韧,三百名龙牙军步兵如标枪般整齐列队,清一色的灰色军服浆洗得笔挺,铁制头盔映着晨光,手中长矛、战刀的刃口泛着冷冽寒光,威慑力十足。
赵虎伫立在点将台上,全身覆着厚重铁甲,腰间长刀斜挎,刀柄被他掌心的老茧磨得发亮。他脸上那道从眉角蜿蜒至下颌的刀疤,在晨光勾勒下愈发狰狞可怖,却更添几分铁血悍气。他双手拄着刀柄,身躯如铁塔般挺拔,目光如苍狼般锐利,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名士兵,自带不怒自威的气场。
“三个月前,殿下命我重建步兵营。”赵虎开口,声音粗粝沙哑,如同砂石摩擦铁器,却字字清晰有力,穿透校场的寂静,“他说,云州不能只有疾驰的骑兵,更要有能守得住城池、能撑得起野战、能结得成坚阵的步兵。这份担子,压在我赵虎肩上,也压在你们每一个人的肩头。”
他大步走下点将台,厚重的铁甲碰撞发出“哐当”声响,沿着队列缓缓踱步,每一步都似踩在士兵们的心尖上。“我知道,你们之中,有人曾是挥汗如雨的农夫,是巧夺天工的工匠,是颠沛流离的流民。拿起武器不足一年,没经历过几场真刀真枪的恶战。但从今日起,我要你们记住——你们不再是任人欺凌的新兵,而是龙牙军的铁血步兵!”
“步兵是什么?”赵虎突然停在一名年轻士兵面前,语气陡然加重,那士兵被他锐利的目光锁定,却依旧挺直腰杆,目不斜视。“步兵,是战场的根基!是城池的屏障!是骑兵冲锋时最坚实的后盾!”
他转身折返点将台,抬手一挥,声音响彻校场:“骑兵可疾驰冲锋,可迂回骚扰,可追歼残敌。但真正要夺取阵地、坚守要地、寸土不让,终究要靠步兵!要靠你们手里的长矛刺穿敌阵,靠你们手里的战刀劈斩强敌,靠你们手中的盾牌筑起防线!”
话音落,三百名士兵齐齐挺直腰板,胸腔中的热血被点燃,眼神愈发坚定,如同一簇簇蓄势待发的火焰,映着晨光,透着不屈的锐气。
赵虎满意颔首,继续说道:“前面,你们练了个人武艺、队列规整、体能极限。从今天起,训练正式进入新阶段——练战阵!练协同!练怎么以少打多,怎么以弱胜强,怎么靠阵型的力量,撕碎一切来犯之敌!”
他挥手示意,两名亲兵抬着一具沙盘快步上前,沙盘上插着各色小旗,山川、平地、壕沟等地形标注得清晰明了,一目了然。
“第一个要练的阵型:方圆阵。”赵虎俯身指着沙盘,粗粝的手指点在标注外围的小旗上,“此阵可守可进,既是行军时的防御阵,也是对峙时的稳阵。外围排布长矛手,形成第一道攻防线;内围布刀盾手,弥补空隙、抵御近身之敌;弓弩手居中待命,远程狙杀、伺机破敌。阵型严密,四面皆可御敌,无懈可击。”
他摆弄着沙盘上的小旗,调整出规整的方阵形态:“方圆阵的要诀只有一个字——稳!阵脚要稳,如同扎根大地的磐石;人心要稳,如同众志成城的壁垒。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突袭,阵型不能乱、脚步不能退。长矛手要像钉子一样钉在原地,寸步不让;刀盾手要像铜墙铁壁般护住两翼,密不透风;弓弩手要像蛰伏的毒蛇,箭出必见血!”
第一营百夫长刘黑子跨步出列,举手发问。这位满脸风霜的老兵曾征战多年,深知实战中的变数,语气沉稳:“统领,方圆阵我们先前练过队列排布,但实战中,敌人绝不会等我们从容结阵,若遇突袭,如何快速成型御敌?”
“问得好!”赵虎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沉声说道,“所以今日训练,不止练结阵的规整,更要练变阵的迅捷。从行军队列速变方圆阵,从方圆阵转冲锋阵,从冲锋阵改撤退阵,要快、要稳、要齐!一声令下,阵型切换绝不拖泥带水,每一个人都要清楚自己的位置、明白自己的职责!”
他顿了顿,下达训练指令:“今日上午,三个营轮流演练。第一营主攻方圆阵的结阵与防守,第二营扮演敌军发起进攻,第三营担任观察员,全程记录战术得失、阵型破绽。下午轮换,务必让每个人都吃透攻防要点!”
命令下达,校场上瞬间沸腾起来,却又不失章法。士兵们迅速列队调动,甲胄碰撞声、武器摩擦声、口令呼喊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铁血激昂的乐章。
刘黑子的第一营一百名士兵迅速散开,以什为单位(十人一什)在指定区域展开演练。赵虎制定的训练方法极具针对性:先让各什单独打磨细节,由什长逐人纠正动作;再由三个什合练,由百夫长统筹协调;最后全营联动,磨合整体阵型的默契。
“第一什,结阵!”刘黑子高声下令,声音洪亮穿透嘈杂。
十名士兵闻声而动,动作利落迅速:四名长矛手快速分列外围,长矛平举过肩,枪尖对准前方;四名刀盾手聚拢中间,盾牌交错架起,形成防护屏障;两名弓弩手躬身退至核心,迅速上弦待命。整套动作虽尚有几分生涩,衔接不够流畅,但规整的方圆阵已初步成型。
“第二什,从左侧并入!”刘黑子继续发号施令。
第二什士兵快步从左侧靠拢,两名什长瞬间眼神交汇、快速沟通,随即调整阵型。长矛手补齐左侧缺口,刀盾手顺势扩大防护范围,弓弩手微调站位,确保火力覆盖无死角。
“第三什,右侧接应!”
三个什顺利汇合,组成三十人的小方圆阵。阵型规模扩大一倍,磨合的难度也陡然增加:有人站位偏差,导致长矛手间距过大;有人步伐错乱,与身旁战友碰撞;还有人反应迟缓,未能及时跟上阵型调整的节奏。
刘黑子眉头紧蹙,却并未叫停演练。他让阵型保持不动,缓步走入阵中,逐人纠正动作,语气严厉却不失耐心:“你,长矛抬高三寸,否则无法封锁敌人的进攻路线!你,盾牌往外倾斜半尺,护住身旁的弓弩手!还有你,弓弩手需沉在核心,切勿露头暴露目标,明白吗?”
点将台上,赵虎静静观望,面色沉静无波,唯有锐利的目光紧紧锁定校场上的每一处细节。他身旁的苏清颜手持纸笔,神情专注,一边记录阵型变化、士兵状态,一边标注需要优化的要点,为后续评估提供依据。
“赵统领,这般循序渐进的训练,多久才能让阵型真正成型,具备实战能力?”苏清颜轻声问道,目光依旧落在校场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关切。
赵虎沉吟片刻,缓缓说道:“看人下菜碟。若是久经沙场的老兵,磨合一个月便能形成战力;但这些新兵,底子薄、经验少,至少需要三个月。可云州的局势,容不得我们慢慢等。”
他抬手指向校场中央的阵型,语气凝重:“你看,个人动作虽不算差,但协同配合太过生疏。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调整的时间,一个微小的破绽,就可能被撕开缺口,进而导致整个阵型崩塌。方圆阵的精髓,是千人如一、万众一心,每一个人都是阵型的一部分,缺一不可。”
苏清颜点头附和,提笔在记录册上写下“强化小队协同,缩短磨合周期”的字样,心中对步兵训练的难度有了更清晰的认知。
此时,第二营扮演的“敌军”已准备就绪。他们摒弃固定阵型,呈散兵线展开,从东、南两个方向朝着第一营的方圆阵迅猛冲来,口中发出模拟厮杀的呐喊,气势十足。
“敌军来犯,坚守阵型!”刘黑子厉声喝令,声音穿透厮杀声,清晰传入每一名士兵耳中。
第一营士兵握紧武器,严阵以待,眼中满是警惕。可当“敌军”真正冲到近前,兵刃相接的瞬间,还是有人乱了心神。一名年轻的长矛手见“敌人”挥着包布的战刀扑来,下意识后退了半步,这一退,便让外围防线露出一道细微的缺口。
“稳住!”刘黑子眼疾手快,快步上前补上缺口,手中战刀格挡开“敌人”的攻势,厉声呵斥那名士兵,“长矛手记住,你们的矛长七尺,敌人未到身前,根本伤不到你!后退一步,便是把身后的战友推向绝境!”
训练继续,冲撞声、呵斥声、兵刃碰撞声此起彼伏。虽是演练,所用武器也都裹了厚实的布头,但士兵们个个全力以赴,不少人被撞倒、绊倒,却都咬牙爬起,立刻归队补位,无人退缩。
赵虎在点将台上看了片刻,突然沉声喝道:“停!”
一个字,如同惊雷炸响,校场上瞬间恢复寂静。所有士兵立刻停手,列队站好,呼吸急促,额角渗着汗珠,却依旧身姿挺拔,等候训示。
赵虎大步走下点将台,踏着厚重的步伐来到第一营阵前,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名后退的年轻士兵身上,语气冰冷:“你,出列。”
年轻士兵脸色惨白,双手紧握长矛,战战兢兢地走出队列,头埋得极低,不敢与赵虎对视。
“为什么后退?”赵虎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却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我……我怕……怕被‘敌人’打到……”士兵声音颤抖,带着难以掩饰的怯懦。
“怕?”赵虎突然笑了,笑声粗粝而狰狞,“怕死是人之常情,我赵虎也怕。但我更怕的是,因为自己的胆怯,害死身边的兄弟!”
他猛地撩起战袍,露出腹部一道狰狞的伤疤,那伤疤纵横交错,显然是当年重伤留下的印记,在晨光中格外刺眼。“看到没?三年前我在江湖混饭吃,被人一刀捅穿肚子,肠子都流了出来,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可我活下来了,因为我明白一个道理——越怕死,死得越快!”
他放下战袍,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提高,字字如锤,砸在每一名士兵心上:“战场上,胆怯只会让你犹豫不决、方寸大乱,最终死在敌人刀下;唯有摒弃恐惧、沉着冷静,才能判断局势、奋勇杀敌,才能活下来!”
他抬手拍了拍年轻士兵的肩膀,力道沉重却带着期许:“记住,你手里的武器不只是用来杀敌的,更是用来守护战友的。你的命,不止属于你自己,还属于你身后的兄弟、属于云州的百姓。你倒了,战友就会暴露;你退了,阵型就会崩塌。方圆阵能稳,靠的就是每一个人都不退、不逃、不死战不休!”
年轻士兵眼眶泛红,猛地抬头,眼中的怯懦被坚定取代,他握紧长矛,高声喊道:“统领,我错了!今后定当死守阵地,绝不后退半步!”
“知道错就好。”赵虎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归队,今日加练一个时辰,把‘不退’二字刻在骨子里!”
“是!”年轻士兵高声应答,昂首挺胸地归队,站姿比之前更加挺拔坚定。
赵虎返回点将台,苏清颜望着他的背影,轻声赞叹:“赵统领这般恩威并施,果然深谙带兵之道。”
“都是在刀光剑影里混出来的道理。”赵虎语气平淡,“江湖拼杀和战场交锋,本质上都是一样的。你怂一分,敌人就敢进一尺;你硬一分,敌人就会退一丈。当兵的,就得有股不怕死的狠劲!”
上午的训练在紧张的磨合中落幕,午后轮换继续。第二营接手结阵任务,百夫长张铁牛是个身高八尺的莽汉,天生神力,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却性子耿直、缺乏谋略。他带领士兵结成的方圆阵,队列虽整齐划一,却太过死板,如同一块僵化的巨石,毫无变通之力。
第三营扮演的“敌军”则极具章法,并未正面硬冲。他们兵分三路,两路部队在阵前佯装进攻,箭矢、兵刃齐出,吸引第二营的注意力;另一路精锐则借着地形掩护,悄悄迂回至阵型侧面,伺机发起突袭。
张铁牛的第二营顿时陷入慌乱。正面的“敌军”牵制了大部分兵力,侧面的突袭又猝不及防,原本规整的方圆阵瞬间扭曲变形,士兵们左支右绌,疲于应对。
“变阵!速变圆为尖,抵御侧面进攻!”张铁牛急得大喊,却已为时已晚。
士兵们听到变阵指令,却因缺乏演练、指令模糊,一时不知所措。有人向左靠拢,有人向右驰援,阵型愈发混乱,缺口越来越大。第三营的主攻部队趁机突入阵中,瞬间“击溃”了第二营的侧翼防线,胜负已分。
“停!”赵虎再次叫停,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大步走向第二营阵前。
“张铁牛,知道自己输在哪了吗?”赵虎的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
张铁牛满头大汗,粗重地喘着气,脸上满是不甘:“他们……他们不按规矩来,耍诈偷袭!”
“耍诈?”赵虎冷笑一声,语气中满是嘲讽,“战场上,敌人会跟你讲规矩吗?会乖乖从正面进攻,让你从容应对吗?兵者,诡道也!不懂变通、只会死守阵型,和待宰的羔羊有什么区别?”
他转身走到沙盘前,重新摆弄小旗,厉声讲解:“方圆阵是守阵,但绝非死阵!敌人分兵,你便要随之分兵;敌人佯攻,你便留少数兵力牵制;敌人主攻侧面,你便集中优势兵力反击!变阵要快、命令要清、执行要狠,这三点,你一点都没做到!”
张铁牛垂头丧气,语气愧疚:“属下无能,未能带好队伍……”
“从今日起,你降为副百夫长,百夫长一职由副手王顺接任。”赵虎毫不留情,军令如山,“戴罪立功,好好跟着王顺学谋略、学变通,若再犯同样的错,便逐出步兵营!”
“属下无异议!”张铁牛高声应答,虽满心不甘,却对赵虎的命令心服口服,转身归队时,腰杆依旧挺直。
赵虎随即看向第三营百夫长李岩,语气缓和了几分,带着赞许:“李岩,你带兵有章法,进攻思路清晰,做得不错。但记住,今日的对手是训练不足的战友,真正的敌人只会更狡猾、更凶悍。下午,换你们营结阵防守,第一营进攻,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防守能不能经得住考验!”
“属下遵命!”李岩跨步出列,高声应答,眼中满是斗志。
训练持续至黄昏,夕阳染红了校场的天空,也染红了士兵们汗流浃背的脸庞。三个营轮番攻防、反复磨合,虽个个筋疲力尽、衣衫染尘,甚至有人带着轻微的擦伤,但进步极为显着。到最后一轮演练时,第一营结成的方圆阵已能从容应对正面与侧面的联合进攻,虽仍有稚嫩之处,但阵脚稳固、应变有序,已然具备了初步的实战雏形。
训练结束,赵虎召集三名百夫长在校场旁的营房内召开总结会,复盘当日训练得失。
“今日暴露的问题,个个都是致命伤。”赵虎开门见山,语气凝重,“第一,应变能力极差。敌人战术一变,我们的阵型就乱,士兵就慌,这在战场上就是死路一条。第二,命令传递迟缓。百夫长下达指令,层层传递到士兵耳中,早已慢了半拍,错失应对时机。第三,个人技能仍有不足。有人长矛握不稳、有人盾牌举不久、有人反应跟不上,这些基础问题必须尽快解决。”
他顿了顿,逐一提出解决方案,语气不容置疑:“第一,强化小队协同训练。以什为单位,反复打磨小阵型的攻防与变阵,让每一个什都能独立作战、灵活应变。第二,简化作战命令。战场环境嘈杂,命令要短、要响、要准,避免模糊不清,确保指令快速传递、高效执行。第三,加大个人训练强度。从明日起,每人每天加练半个时辰基础动作,练到肌肉形成记忆,练到无论何种情况都能稳握武器、坚守岗位!”
三名百夫长凝神静听,快速记下要点,频频点头,不敢有丝毫懈怠。
“另外,从明日开始,提升对抗训练强度。”赵虎补充道,语气愈发严厉,“不再是这般点到即止的演练,要真刀真枪地对抗!武器虽仍用训练器械,但可以全力出手,不必留手。受伤了,军医就地诊治;怕受伤、不敢拼的,趁早滚出龙牙军!”
他扫过三人,沉声问道:“还有问题吗?”
李岩举手发问:“统领,楚统领今日派人送来消息,说骑兵营已初步掌握战术要领,想与我们步兵营开展联合对抗训练,磨合兵种配合。不知我们何时可以启动?”
赵虎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再过半个月。等你们把方圆阵练熟、变阵练快、协同练精了,再与骑兵合练。如今你们阵型尚不稳定,去了也是给骑兵当靶子,徒增损耗,毫无意义。”
“属下明白!”李岩点头应下。
总结会结束时,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赵虎没有返回云州城,而是留在了校场旁的营房,他要趁着夜色,制定出接下来一个月的详细训练计划,针对性弥补今日暴露的短板。
苏清颜提着食盒走进营房,看到赵虎正借着油灯的光亮伏案疾书,桌上摊满了阵型图纸、训练方案,笔墨痕迹纵横交错,尽显专注。
“赵统领,先吃饭吧,饭菜快凉了。”苏清颜将食盒放在桌上,轻声提醒。
赵虎头也不抬,依旧握着笔在纸上勾勒阵型,随口说道:“放那儿吧,我稍后再吃。清颜姑娘,你帮我算算,一套完整的步兵装备,从头到脚配齐,需要多少银子?”
苏清颜在桌旁坐下,拿出随身携带的账本与算盘,指尖轻拨算珠,有条不紊地核算:“铁甲一副,需上等熟铁二十斤,工匠工钱五百文,合计约二两银子;战刀一把,用料三斤铁,刀柄需硬木打造,工钱三百文,合计约八钱银子;长矛一支,矛头二两铁,枪杆用枣木,合计约五钱银子;盾牌一面,木制骨架外包熟铁,工钱四百文,合计约一两银子;弓弩及箭矢一套,成本较高,约一两五钱银子……”
她核算完毕,抬头说道:“一名步兵的全套实战装备,合计约五两银子。三百名士兵配齐,需一千五百两银子。这还不算日常训练的装备损耗、维修替换以及箭矢消耗,长期下来,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赵虎眉头紧锁,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沉重:“竟这么贵……难怪朝廷养不起太多精锐步兵,这般耗费,寻常州府根本承受不起。”
“好在殿下早有规划,让我们自力更生。”苏清颜柔声说道,“如今云州已有自己的铁矿与铁匠铺,铁料与工匠都能自给自足,装备成本能降低三成左右。但打造周期较长,三百套实战装备,至少需要三个月才能全部完工。”
赵虎点头认可:“先优先打造一批训练用装备,确保日常训练不受影响,实战装备慢慢赶制。眼下最重要的是把兵练好,装备再好,士兵不行,也是白搭。”
他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忽然抬头看向苏清颜,语气带着几分坦诚:“清颜姑娘,说实话,我虽在江湖上打了多年架,手上沾过不少血,但带兵练阵、指挥作战,我还是个门外汉。你学识渊博,见多识广,觉得这步兵,到底该怎么练才能成精锐?”
苏清颜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我虽不懂军事,但我觉得,练兵与治国异曲同工,核心在于三点——令行禁止、赏罚分明、上下同心。赵统领今日降张铁牛之职却留其用,既立了军威,又留了人才,便是极好的例证。士兵们虽多是新兵,但只要让他们明白为何而战、为谁而战,再辅以严格的纪律与公正的奖惩,自然能凝聚人心、练成精锐。”
赵虎闻言,哈哈大笑,语气爽朗:“你这话说得透彻!我就是觉得,张铁牛那小子虽莽,但敢打敢冲、忠心耿耿,是个好兵。降职是罚他的鲁莽,留用是给他人机会,戴罪立功,方能更知敬畏、更懂谋略。”
两人正交谈间,一名亲兵快步走进营房,躬身禀报道:“统领,殿下派人前来,有要事传达。”
来人是萧辰身边的亲信陈安,他躬身行礼,说道:“赵统领,苏姑娘,殿下命我前来查看步兵营训练情况,同时带来一个想法——一个月后,举行一次全军联合演习,骑兵、步兵、后勤部门尽数参与,全面检验各兵种的训练成果。”
赵虎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桌子,语气兴奋:“全军演习?好主意!正好趁此机会,看看步兵与骑兵的配合如何,也检验一下这阵子的训练成效!”
陈安点头,继续说道:“殿下吩咐,演习要全程贴近实战,设定具体战场情境,比如北狄骑兵来犯,云州军民合力防守。楚统领的骑兵负责侦查、骚扰、迂回包抄;赵统领的步兵负责守城、结阵、正面御敌;后勤部门负责粮草运输、伤员救治、物资补给,模拟真实战场的全流程。”
苏清颜适时补充:“还可以增设突发状况,比如粮道被劫、城池被围、伤员激增等,检验各部门的应急处置能力与协同配合度。”
赵虎越听越觉得可行,语气愈发激昂:“对!就要这样,越贴近实战越好!清颜姑娘,你心思缜密,帮我一同琢磨琢磨演习方案,务必把各种变数都考虑到!”
三人围坐桌前,彻夜商议演习细节,初步拟定方案:演习地点定在云州城北三十里的青龙滩,此处地形复杂,兼具山地、河流、平地,适合多兵种协同演练;演习时间定于三月初三,历时三天;参与部队包括龙牙骑兵五十人、龙牙步兵三百人、后勤民夫一百人;裁判组由萧辰亲自带队,抽调各营统领、文官及经验丰富的老兵组成,全程评估各部队表现。
“演习需要分胜负吗?”陈安问道,记录方案的手不停。
赵虎沉吟片刻,说道:“要分胜负,但不能只以胜负论英雄。核心是评估各部队的综合表现:步兵阵型是否严密、骑兵战术是否灵活、命令传递是否高效、协同配合是否默契、应急应变是否及时。同时,也要核算损耗,包括人员‘伤亡’、装备‘损坏’、物资消耗等,为后续训练与实战提供依据。”
“赵统领考虑得极为周全。”苏清颜点头赞许,“打仗不止是冲锋陷阵,更要算好‘粮草账’‘损耗账’,方能久战。”
“好!就按这个思路来!”赵虎拍板定案,对陈安说道,“你回去禀报殿下,步兵营一切就绪,全力配合演习安排,绝不拖后腿!”
陈安告辞离去后,赵虎依旧毫无睡意。他走出营房,漫步在寂静的校场上,月光如水,洒在空旷的场地之上,白日里的喊杀声、碰撞声仿佛还在耳畔回荡,透着热血与激昂。
他走到点将台,驻足凝望台下。这片校场,见证了三百名士兵从青涩新兵到铁血步兵的蜕变,他们流过汗、摔过跤、挨过骂,却从未有人退缩,一步步朝着精锐之师的目标迈进。
赵虎想起自己当年当悍匪的日子,那时带着几十个兄弟,劫富济贫、快意恩仇,虽逍遥自在,却终究是乌合之众,遇到官兵围剿便树倒猢狲散。可如今不同,他带领的是龙牙军,是有纪律、有组织、有信仰的军队,他们为守护家园而战,为云州百姓而战,心中有信念,脚下有力量。
“统领,您还没歇息?”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
赵虎回头,见刘黑子提着灯笼走来,他今晚负责营房值守,巡逻至此。
“睡不着,来看看这片场子。”赵虎笑着说道,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刘黑子,你说说,咱们这三百个弟兄,现在能打仗吗?”
刘黑子走到赵虎身边,望向台下,目光坚定:“现在还不能。但再练一个月,等阵型更稳、配合更熟、杀气更足,定能上阵杀敌,守住云州!”
“哦?何以见得?”赵虎问道,眼中带着几分期许。
“因为弟兄们有心。”刘黑子缓缓说道,语气真挚,“以前我也当过兵,那时候是为了混口饭吃,给谁当兵、为谁打仗都无所谓。可现在不一样,云州是咱们的家,殿下是值得托付性命的主心骨。为家园而战,为信得过的人而战,这兵就有了魂,就有了一往无前的勇气。有魂的兵,再加以训练,便是精锐之师!”
赵虎重重点头,刘黑子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江湖混战,争的是义气、是钱财,终究是小义;如今带兵打仗,守的是家园、是百姓,乃是大义。这份信念,便是军队的魂,是支撑士兵们奋勇杀敌、不畏牺牲的根本。
“刘黑子,好好带第一营训练。”赵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郑重,“一个月后的演习,别给我丢人,也别让弟兄们的汗水白流!”
“属下遵命!”刘黑子挺胸收腹,高声应答,“第一营定当全力以赴,演习中绝不拉胯,为步兵营争光!”
赵虎哈哈大笑,转身返回营房。夜色渐深,校场上恢复了极致的寂静,唯有风吹过旗帜的猎猎声响,透着几分肃杀,也透着几分蓬勃的生机。
明天,这里又将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又将见证士兵们的成长与蜕变。步兵在磨砺中愈发坚韧,方阵在训练中逐渐成型,一支铁血精锐,正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悄然诞生。
一个月后的演习,将是龙牙步兵第一次正式亮相,是检验训练成果的试金石,也是他们迈向战场的第一步。赵虎心中满是期待,他坚信,他的兵,绝不会让他失望,绝不会让云州百姓失望。
远处传来打更人的梆子声,二更天已过。云州城陷入沉睡,唯有校场旁的营房依旧亮着零星灯火,那是士兵们在保养武器、擦拭甲胄,默默为明天的训练做准备。
一支军队的强大,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而是一点一滴的积累——从个人武艺到小队协同,从小队配合到营阵联动,从松散新兵到精锐之师。赵虎正带领着这支步兵营,一步一个脚印,踏过荆棘、历经磨砺,朝着强大的方向奋勇前行。
他知道,前路漫漫,困难重重,兵力不足、装备短缺、经验匮乏,每一个问题都足以让人却步。但他无所畏惧,因为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身后有三百名同心同德的弟兄,有默契配合的骑兵营,有默默支持的后勤部门,有云州四万百姓的期盼,更有萧辰这位带领他们披荆斩棘、共创未来的主心骨。
有这样的主心骨,有这样的弟兄,有这样的信念,再大的困难,也能一一克服。
赵虎走进营房,吹熄油灯,和衣躺下。疲惫席卷而来,却挡不住心中的热血与期许。
明天,训练继续。
一个月后的演习,龙牙步兵必将惊艳亮相,用实力证明,他们是云州最坚实的屏障,是龙牙军最可靠的根基。
他,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