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城西,苏宅。
晨光熹微,浅金色的光晕透过窗纸漫进庭院,空气中浮动着晨露与药草混合的清苦气息。苏清颜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脚步放得极轻,缓缓推开母亲的房门。苏夫人早已醒转,半靠在铺着软垫的床头,脸色相较前几日红润了些许,眉眼间却仍萦绕着挥之不去的虚弱。
“母亲,该喝药了。”苏清颜在床边坐下,伸手试了试药碗的温度,确认不烫后,才小心地递到母亲手中。
苏夫人接过药碗,仰头慢慢将苦涩的药汤一饮而尽,眉头因药味浓烈而微微蹙起。放下空碗,她反手握住女儿的手,指尖微凉,眼中满是忧虑:“清颜,这几日你总是早出晚归,脚步匆匆,到底在忙些什么?”
“女儿在试着了解云州。”苏清颜轻声回着,伸手帮母亲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语气温和,“既然我们已经决定在此长住,总该摸清这里的情况,也好安心扎根。”
“了解云州?”苏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担忧,“清颜,咱们如今是寄人篱下,能安稳度日就已是万幸,何必去管那些不相干的事?七皇子虽救了我们,但你也能看出他对咱们心存戒备。咱们安安分分守好这个小院,别给人家添麻烦,就是最好的归宿。”
“母亲放心,女儿有分寸。”苏清颜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眼神坚定却不执拗,“女儿只是四处看看,多了解些风土人情,绝不会惹事生非。”
苏夫人定定地看了女儿片刻,终究是欲言又止。她最了解自己的女儿,自小聪慧过人,心气也远胜寻常闺阁女子,让她像寻常妇人般在小院里虚度光阴,恐怕比让她受委屈还难受。
“那你……凡事都要小心些。”最终,苏夫人只化作这句叮嘱,语气里满是牵挂。
“女儿明白。”苏清颜帮母亲掖好被角,又调整了一下床头的软垫,“母亲再歇会儿养养精神,女儿出去买些东西,晚些就回来。”
离开母亲的房间,苏清颜径直走向春梅的住处。春梅的伤势恢复得颇快,得益于萧辰派来的大夫诊治,如今已经能下床缓慢走动。见小姐进来,她连忙撑着身子想要起身行礼:“小姐。”
“坐着别动。”苏清颜快步上前按住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肩头的伤处,“伤还没好利索,别逞强。”
春梅顺从地坐下,眼中却闪着好奇的光:“小姐,您今天还要出去吗?”
“嗯,去城南的市集看看。”苏清颜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你安心养伤,等你伤好了,咱们再一起四处走走。”
“小姐,”春梅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您这几天总在外面奔波,是不是……在查什么事情?”
苏清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点头承认:“算是吧。我想亲眼看看,云州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七皇子把这里治理得如何。”
“那您看出什么了吗?”春梅凑近了些,眼中满是好奇。
苏清颜沉吟片刻,语气变得认真:“云州很特别。表面上看,百姓安居乐业,商贾往来有序,比我想象中的边疆之地好上太多。但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这里藏着不少问题,而且都不是小问题。”
“什么问题啊?”春梅追问。
“问题不少。”苏清颜细细说道,“比如赋税征收毫无章法,我听附近商户说,同一家铺子,这个月被收十两银子,下个月却只收八两,连个明确的标准都没有;再比如户籍管理松散,很多流民或是本地百姓为了避税,根本没有登记在册,成了‘黑户’;还有市集交易也没个规矩,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的事情时有发生,百姓怨声载道。”
春梅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那……七皇子难道不知道这些吗?”
“他应该知道一部分,但未必能顾及到所有细节。”苏清颜语气中肯,“他一个人要统筹军队、处理政务,还要防备京城那边的明枪暗箭,精力有限,难免会有疏漏之处。”
“那小姐您……”春梅隐约猜到了什么,眼中泛起敬佩之色。
“我想帮帮他。”苏清颜轻声说道,眼神清亮而坚定,“父亲生前常说,七皇子是难得一见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人。这样的人,不该被这些琐碎的内政问题拖累。我若能帮他理顺这些,也算是报答他救我母女二人的恩情。”
春梅看着自家小姐,心中满是钦佩。这就是她的小姐,永远不甘于平庸度日,永远想着为身边的人、为这片土地做些什么。
“那小姐打算怎么做?”
“先把所有问题都摸清楚,再针对性地想解决办法。”苏清颜站起身,“今天我去城南市集,就是想再确认一下这些问题的具体情况。”
简单用过早饭,苏清颜换上一身素色的粗布衣裙,用青布巾将长发紧紧包起,装扮成寻常民妇的模样,独自一人出了门。她没有带任何丫鬟随从,这样更能融入市井之间,看到最真实的景象。
云州的市集坐落于城南的一条主街上,规模不算宏大,却格外热闹。此刻正是早市最鼎盛的时刻,摊贩们沿街支起摊位,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充满了烟火气息。卖新鲜蔬果的、现宰现卖的肉铺、挂满各色布料的摊位、摆满针头线脑的杂货铺……应有尽有,往来的百姓摩肩接踵,一派繁华景象。
苏清颜放缓脚步,沿着街边慢慢走着,目光锐利却不张扬,仔细观察着市集里的每一处细节。
走了没多远,她就看到一个卖米的摊位前围了几个人,摊主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汉子,正和一位白发老妇人争执不休。
“我明明要的是五斤米,你这袋子里怎么才四斤八两?你这是坑人!”老妇人拎着米袋,气得浑身发抖,声音都在发颤。
“老太太,说话要讲良心!”摊主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语气蛮横,“我这秤准得不能再准了,就是五斤!您要是不信,就去别家买,别在我这儿耽误生意!”
“你这人怎么这样……”老妇人还想争辩,却被摊主凶狠的眼神吓了一跳,最终只能嘟囔着付了钱,拎着米袋委屈地离开了。
苏清颜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摊主手边的秤砣——那秤砣比正常的要轻上少许,显然是做了手脚。她没有上前揭穿,只是默默记在心里,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步,一个卖布的摊位吸引了她的注意。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年轻妇人正在挑布,看中了一匹靛蓝色的布料,正和摊主询价。
“掌柜的,这布多少钱一尺?”年轻妇人轻声问道。
“二十文一尺。”摊主是个精瘦的男人,眼睛滴溜溜转,上下打量了妇人一番,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这么贵?”年轻妇人吃了一惊,“城东那家布庄,同款的布才十八文一尺。”
“城东那是放了大半年的陈布,颜色都发暗了!我这是刚到的新布,质地、花色都是最好的,能一样比吗?”摊主语速极快地辩解着,伸手拿起布料在妇人眼前晃了晃,“您仔细看看,这纹路、这光泽,绝对值这个价!”
年轻妇人犹豫了片刻,似乎是真的喜欢这匹布,最终还是咬牙买了三尺。摊主拿起剪刀裁布时,苏清颜看得真切,他手腕微微一斜,裁下的布料比三尺短了约莫一寸,手法快得让人难以察觉,年轻妇人满心欢喜地付了钱,丝毫没有发现异样。
一上午的时间,苏清颜几乎走遍了整个市集,亲眼见到了各种各样的乱象:卖菜的摊贩用小秤坑骗老人,卖肉的往肉里注水增重,还有些流动摊贩占道经营,阻碍交通;更有甚者,她还看到两个贼眉鼠眼的汉子在人群中穿梭,频频伸手试探路人的钱袋,显然是惯犯。而负责管理市集的几名衙役,却只是在不远处的树荫下闲聊闲逛,偶尔走过来向摊贩收取摊位费,对这些坑蒙拐骗的乱象视而不见,甚至有个衙役收了摊主递来的银子后,还笑着点了点头,显然是沆瀣一气。
中午时分,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市集里的人流稍减。苏清颜在市集边缘找了个简陋的茶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茶摊老板是个年过花甲的老汉,见她独自一人,神色温和,便好心提醒道:“姑娘,一个人逛市集可得当心些,把钱袋看好,这地方鱼龙混杂,小偷多着呢。”
“多谢老伯提醒。”苏清颜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顺势问道,“老伯,我是初来云州,想问问您,这市集一直都这么乱吗?”
老汉闻言,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压低了些:“可不是嘛!以前没换殿下的时候,这里更乱,明抢暗夺都是常事。现在七殿下管着,好歹没人敢明目张胆地抢东西了,但这些暗地里的勾当,还是一点儿没少。”
“那些衙役不管吗?”苏清颜追问。
“管?”老汉嗤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讥讽,“他们只管收钱!收了摊位费,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些黑心衙役,还跟那些奸商勾结在一起,一起坑害老百姓,分赃获利呢!咱们这些小老百姓,只能自认倒霉。”
苏清颜心中了然,对云州市集的乱象有了更清晰的认知。她付了茶钱,起身向老汉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茶摊。
下午,苏清颜没有再停留于市集,而是辗转去了城西的平民居民区。这里的房屋大多简陋低矮,却排列得还算整齐。她看到几个妇人正坐在自家门口做针线活,便走上前,笑着以想在附近租房为由,和她们攀谈起来。
闲聊间,苏清颜从这些妇人的口中,打探到了更多关于云州内政的隐情:云州的赋税虽然比周边州县轻一些,却征收得极为混乱,有时提前数月征收,有时又拖延大半年,百姓根本无从准备;户籍管理更是形同虚设,很多人为了逃避赋税,故意不登记户籍,成了“黑户”,而官府对此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登记的人口越少,需要缴纳的赋税总额就越少,地方官员的“政绩”反而更好。
“姑娘,你要是真打算在云州租房住,可得找个靠谱的中人。”一个面容和善的妇人好心提醒道,“别自己瞎找,容易上当。这附近有些房主,根本没有正规的房契,就是占着别人的空房子转租,到时候很容易起纠纷。”
苏清颜一一记下妇人的提醒,再三道谢后才离开。走在坑洼不平的街巷里,她的心情越发沉重。这些问题看似都是琐碎的小事,但累积起来,却像一张无形的网,紧紧束缚着云州的发展。赋税混乱,官府就没有稳定的财政收入,各项民生举措都难以推进;户籍松散,不仅无法有效管理人口,还会滋生诸多治安隐患;市集无序,商业发展受阻,百姓的生活也难以改善。
而萧辰,显然是分身乏术,还没来得及彻底梳理这些内政细节。或许他已经察觉到了,但眼下的局势,让他不得不优先关注军事和京城的动向。
回到苏宅时,已是夕阳西下,庭院里洒满了橘红色的余晖。苏清颜没有片刻停歇,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点亮一盏油灯,坐在书桌前,开始整理今日的所见所闻。她铺开宣纸,拿起毛笔,将白天发现的问题一一罗列出来,每一条都写得详尽具体,随后又针对每个问题,细细思索可能的解决方案。
关于赋税问题,她写下:制定明确的赋税征收标准,区分田赋、商税、杂税等不同税种,明确税率与征收时间,将所有标准公示于府衙门口及各乡各村的公告栏,让百姓一目了然;同时建立监督机制,设立专门的监察人员,定期核查赋税征收情况,严禁官员舞弊盘剥,一旦发现违规,严惩不贷。
关于户籍问题,她提出:开展一次全面的户籍清查工作,组织人手挨家挨户登记人口信息,确保无一人遗漏;对主动登记的“黑户”,给予三个月的减税优惠,鼓励其主动申报;清查结束后,建立规范的户籍档案,定期更新,方便管理。
关于市集管理问题,她建议:制定详细的市集管理条例,明确交易规则,严禁缺斤短两、以次充好、占道经营等行为;配备专职的市集管理人员,从可靠之人中选拔,负责监督交易、调解纠纷;在市集显眼位置设立举报箱,允许百姓匿名举报违规行为,对查实的举报给予奖励;同时定期轮换管理人员,防止其与摊贩形成利益团体。
她写得极为认真,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凝聚着她的思考。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完全黑透,油灯的光晕在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映照出她专注的侧脸。
“小姐,该用晚饭了。”春梅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和两个白面馒头走进来,轻声说道。
苏清颜这才回过神,放下手中的毛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只觉得肚子饿得咕咕作响。她接过碗筷,简单吃了几口,便又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书写。
她要做的,不仅仅是列出问题、提出大致方向,更要写出具体可行的实施步骤。只有这样,当她把这份文稿交给萧辰时,才能真正打动他,让他看到这些建议的价值。
这一写,就写到了深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与油灯的光芒交织在一起,静谧而安详。
终于,苏清颜放下毛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看着桌上厚厚一沓写满字迹的文稿,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沓文稿里,不仅有她对云州内政问题的详细分析,还有具体的改革建议,从赋税、户籍、市集管理,到民生保障的初步构想,几乎涵盖了云州内政治理的方方面面。
她知道,这些建议未必全面,也未必完全符合云州的实际情况,但每一个字,都是她用心观察、认真思考的结果。
吹熄油灯,苏清颜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她辗转反侧,心中反复纠结:明天,到底要不要把这份文稿交给萧辰?
他会不会觉得她多管闲事,逾越了本分?会不会因此更加怀疑她的动机,认为她是想借机插手云州政务,另有所图?
可若是不送出去,这些问题就会一直存在,困扰着云州的百姓,阻碍着云州的发展。萧辰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人,她不能因为自己的顾虑,就眼睁睁看着这些问题继续恶化。
就这样思来想去,直到天快亮时,苏清颜才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而心中的答案,已然清晰。
清晨。
苏清颜醒来时,天刚蒙蒙亮。她简单梳洗完毕,没有丝毫犹豫,拿起桌上那沓整理好的文稿,小心翼翼地收在布包里,便起身出了门。
她没有直接前往府衙,而是先绕道去了城南市集。她想再确认一遍自己观察到的问题,确保文稿中的描述没有夸大,建议也更贴合实际。
此时的早市依旧热闹非凡,昨日见到的乱象也依然存在:缺斤短两的摊贩、敷衍了事的衙役、满心委屈的百姓……苏清颜看着这一切,心中的决心越发坚定。她必须把这份文稿交出去。
离开市集,苏清颜径直向府衙走去。府衙门口的守卫早已认得她,见她前来,没有过多阻拦,只是通报了一声,便有一名衙役走上前,恭敬地引着她前往前厅:“苏小姐稍等,殿下正在处理公务,片刻就来。”
苏清颜在厅中坐下,双手紧紧抱着装有文稿的布包,指尖微微发凉,心中难免有些忐忑。她不知道,萧辰看到这份文稿后,会是怎样的反应。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苏清颜连忙站起身,就看到萧辰缓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的是一身深蓝色的常服锦袍,腰间束着玉带,长发用玉冠束起,面容沉静,比前几日更显沉稳威严。见到苏清颜,他微微颔首,语气平和:“苏小姐来了。”
“民女苏清颜,见过殿下。”苏清颜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坐吧。”萧辰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她紧紧抱着的布包上,开门见山问道,“苏小姐今日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将布包里的文稿取出来,轻轻放在桌上,推到萧辰面前:“殿下,这是民女这几日走访云州市集、民居后,总结出的一些问题,以及对应的解决建议。这些想法或许不够成熟,但都是民女的肺腑之言,恳请殿下过目。”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页文稿,缓缓翻开,开始仔细阅读。
起初,他的神色还比较淡然,只是随意翻阅。但很快,他的眼神就变得专注起来,眉头时而微微蹙起,显然是看到了触动他的问题;时而又轻轻舒展,似乎是对某个建议颇为认可。他看得极慢,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仔细揣摩,指尖偶尔会在文稿上轻轻点动,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苏清颜写的文稿条理清晰,问题罗列得详尽具体,解决方案也切实可行。虽然有个别建议略显理想化,缺乏实操性,但大部分都精准地戳中了云州内政的痛点。尤其是关于赋税规范和户籍清查的部分,更是直指核心,让萧辰心中暗暗惊叹——这些问题,他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一直被军务和京城的压力牵绊,迟迟未能着手解决。他没想到,苏清颜才来云州短短数日,就能把这些隐藏在市井中的问题看得如此透彻。
一页,两页,三页……厚厚的一沓文稿,萧辰足足看了近半个时辰。前厅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
苏清颜坐在对面,紧张地看着萧辰的神情变化,手心微微出汗,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终于,萧辰翻到了最后一页,放下手中的文稿,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陷入了沉默。厅内的气氛越发凝重,苏清颜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苏小姐,”良久,萧辰终于开口,目光紧紧锁定着她,语气带着几分探究,“这些内容……都是你自己观察、思考得出的?”
“是。”苏清颜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坚定而坦诚,“民女这几日先后走访了城南市集、城西居民区,与摊贩、百姓都有过交谈,亲眼见到了这些问题的存在。这些建议都是民女结合所见所闻,细细思索后写下的,或许有不妥之处,但绝无半分虚言。”
萧辰静静地看着她,眼中神色复杂难辨——有欣赏,有警惕,有疑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这个女子,总能带给她惊喜,也总能让他心生戒备。
“苏小姐可知,你所提及的这些问题,皆涉及云州治理的根本?”萧辰缓缓说道,语气低沉,“赋税、户籍、市集管理……这些都是官府的核心政务,历来都是由男性官员执掌。你一个女子,主动插手这些事务,不怕惹人非议吗?”
“民女怕。”苏清颜坦然承认,没有丝毫掩饰,“但民女更怕的是,明明看到了问题,却因为怕惹非议而选择沉默,任由这些问题拖累云州发展,让百姓受苦。殿下救了民女母女的性命,给了我们安身之所,这份恩情,民女无以为报。如今能为云州、为百姓做些实事,哪怕会招来非议,民女也心甘情愿。”
她顿了顿,眼神越发清亮:“至于世俗非议,民女相信,殿下并非在乎这些的人。否则,殿下也不会在云州推行新政,敢于挑战旧制,做那些旁人不敢做的事。”
这番话,说得大胆直接,却又无比真诚,恰好说到了萧辰的心坎里。
萧辰眼中闪过一丝笑意,紧绷的神色缓和了些许。这个女子,不仅聪慧过人,还极懂说话的艺术,总能精准地抓住他的心思。
“苏小姐说得对。”他颔首认可,“我确实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但我必须确认,你提出这些建议,是真心为云州百姓着想,还是别有所图。”
苏清颜心中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语气坦荡:“殿下尽可怀疑民女。但民女若是真有恶意,大可将这些关于云州内政的漏洞交给太子或三皇子,想必能换来更大的利益,而不是冒着风险呈给殿下。”
她的话说得直白,甚至带着几分冒犯,却让萧辰感受到了她的坦诚。他重新拿起桌上的文稿,翻到关于市集管理的部分,抬眼问道:“关于设立专职市集管理人员的建议,你觉得这些人该从哪里选拔?如何确保他们忠诚可靠?又该如何监督,防止他们与摊贩勾结?”
苏清颜早有准备,从容回道:“民女认为,可以从龙牙军的老兵中选拔。这些老兵纪律性强,受过严格的训练,对殿下忠诚可靠,而且大多淳朴正直,不易被利益诱惑。选拔标准可以设定为:识字、懂基本算术、为人正直、无不良记录。至于监督机制,可以在市集设立举报箱,允许百姓匿名举报管理人员的舞弊行为,一旦查实,不仅要严惩当事人,还要追究选拔者的责任;同时,定期轮换管理人员的岗位,避免其在一个地方待得太久,与摊贩形成稳定的利益关系。”
萧辰闻言,缓缓点头,眼中的欣赏之色更浓。这个建议不仅解决了人员选拔的问题,还考虑到了后续的监督与制衡,想得极为周全。
“那赋税改革呢?”萧辰又问,“你建议减轻田赋、规范商税。但商税若是规范收紧,有些商人可能会觉得无利可图,选择离开云州。如何平衡这之间的关系?”
“殿下误会了,民女并非要增商税,而是要规范商税。”苏清颜连忙解释道,“目前云州的商税问题在于征收混乱。民女的建议是制定明确的商税税率,公示于众,让商人清楚自己该缴多少税;同时简化征收流程,减少中间环节,杜绝官员盘剥。对于按时足额纳税、信誉良好的商人,官府可以给予一定的优惠,比如减免部分摊位费,或者在官府采购物资时优先考虑他们。这样一来,商人的税负其实是减轻了,而且有了稳定的经营环境,自然愿意留在云州发展。”
萧辰听得频频点头,心中对苏清颜的认可又多了几分。她不是只会空谈理论的书呆子,而是真正站在实际角度思考问题,提出的建议都极具实操性。
“最后一个问题。”萧辰放下文稿,目光灼灼地看着苏清颜,语气郑重,“如果我把梳理内政、推进这些改革的事情交给你做,你敢接吗?”
苏清颜猛地一愣,眼中满是错愕。她曾设想过萧辰可能会采纳她的建议,也设想过他会拒绝,却唯独没有想到,他会直接将这件事交给她来做。
“殿下……您愿意相信民女?”她下意识地问道,声音微微发颤。
“我目前还不能完全相信你。”萧辰坦诚道,没有丝毫隐瞒,“但我相信你的能力。梳理内政、推进改革,需要一个细心、有智慧、有耐心,还肯真心为百姓做事的人。你现在,符合这些条件。”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至于信任,不是靠嘴说的,而是靠实际行动慢慢建立的。我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你用实绩来打消我的疑虑。如何?”
苏清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瞬间冲散了所有的忐忑与不安。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也是一场巨大的挑战。做好了,她能真正为云州百姓做事,在这片土地上实现自己的价值;做不好,她不仅会失去萧辰的信任,甚至可能连累母亲。
但她没有丝毫犹豫。
苏清颜猛地站起身,对着萧辰深深行了一礼,语气坚定无比:“民女愿意一试!多谢殿下给民女这个机会,民女定不辜负殿下的期望!”
“好。”萧辰也站起身,眼中露出一丝赞许,“从明天起,你就到府衙来任职。陈安会协助你,先从整理户籍和赋税档案开始,熟悉云州的政务流程。等你上手之后,再逐步推进市集管理、赋税规范等改革事宜。”
“是!民女记下了!”
“另外,”萧辰补充道,目光温和了些许,“你母亲的病情,我会派医术更好的大夫去诊治,日常所需的药材也会由府衙供应。你专心处理政务即可,家里的事情不用操心。”
“多谢殿下!”苏清颜心中感动,再次躬身道谢。萧辰的这份体贴,让她越发坚定了做好事情的决心。
萧辰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前厅。
苏清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喜悦、激动、忐忑、坚定……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她不知道这条路未来会充满多少坎坷,也不知道自己最终能否做好。但她清楚地知道,从今天起,她的人生将彻底改变。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人保护的弱女子,也不再是只能困于庭院中的闺阁小姐。她将拥有自己的职责,承担起相应的责任,用自己的智慧和双手,为云州的百姓、为这片土地,做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情。
这,或许就是她一直想要的人生。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雕花窗棂洒进前厅,在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斑。
云州的新一天,已然开启。
而苏清颜的新征程,也将从这里,正式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