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亥时。
清水镇十五里外的无名村落,死寂得如同被墨汁浸透的宣纸,连虫鸣犬吠都销声匿迹。唯有村东头那户农家还亮着一豆微弱的灯光,窗户被厚实的粗布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光晕都不敢外泄,仿佛在躲避着黑暗中潜伏的巨兽。
屋内,苏清颜坐在母亲床边,指尖紧紧攥着母亲冰凉枯瘦的手,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门板,耳朵警惕地捕捉着屋外每一丝细微的动静。烛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平添几分凝重。
苏夫人服下黑衣人找来的草药后,暂时沉入了昏睡,可呼吸依旧微弱得像风中残烛,胸口起伏极浅,时不时还会发出几声压抑的轻咳。那咳嗽声虽轻,却每一下都像细针般扎在苏清颜心上,让她揪紧了眉头。
屋里除了她们母女,只剩李妈和另一个幸存的仆妇王妈。两人胳膊和腿上都带着擦伤,伤口简单包扎过,此刻缩在墙角的草堆上,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未散的惊魂与恐惧,连大气都不敢喘。
“小姐,”李妈终于忍不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压低了嗓音,气息都在发颤,“那些人……真的可靠吗?这地方太偏了,我总觉得心里发慌。”
苏清颜轻轻摇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母亲的手背,声音压得极低:“我不知道。”
她是真的不知道。这些黑衣人救了她们,安排了住处,还特意找了大夫来看母亲,表面上处处透着周全,像是真心相助的朋友。可他们来历成谜,身手利落得不像话,行事又极为谨慎专业,这种过度的“完美”,反而让她本能地升起浓重的不安。
更让她心头发寒的是,这些人对她的身份似乎了如指掌。白天路上,黑衣人首领那句精准的“苏小姐”,至今回想起来,仍让她背脊发凉——他们究竟暗中观察了多久?
“可……可他们毕竟救了咱们的命啊……”王妈也凑过来,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几分侥幸,“或许真的是好心人?”
“救了我们,不代表就是朋友。”苏清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这世道,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他们这般费心费力,必然有所图谋。”
“图谋什么呢?”李妈满脸困惑,眼圈泛红,“咱们现在家破人亡,除了这条命,什么都没有了……”
苏清颜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望着母亲苍白的侧脸。她也想知道答案。是为了用她们母女要挟父亲?是为了将她们当作讨好某位皇子的筹码?还是……有更深的、她无法预料的图谋?无数个疑问在心头盘旋,让她越发焦虑。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沉稳,落地无声,显然是练家子。
苏清颜瞬间噤声,身体微微绷紧,缓缓站起身,不动声色地走到门边,侧耳细听。
门栓被轻轻拨动,门板被缓缓推开,黑衣人首领走了进来。他已经摘下了蒙面的黑布,露出一张极为普通的中年人脸,肤色黝黑,眼角有一道浅疤,扔在人堆里转瞬就会被淹没。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锐利得像出鞘的匕首,让人不敢直视。
“苏小姐,”他微微躬身,姿态保持着恰当的恭敬,“令堂的病情如何?大夫说药效该起作用了。”
“暂时稳住了,多谢陈先生关心。”苏清颜微微颔首,刻意与他保持着半步距离,目光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也好让清颜记在心上。”
“在下姓陈,单名一个默字。”黑衣人首领——陈默直起身,语气平淡,“苏小姐不必客气。我家主人与令尊有旧,得知令尊遭难,特意吩咐在下暗中护佑,出手相助是分内之事。”
“敢问陈先生的主人究竟是谁?”苏清颜没有放过这个机会,眼神紧紧锁住他,“救命之恩,清颜没齿难忘,日后必定报答。但至少,我该知道恩人是谁,才好铭记。”
陈默脸上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神却依旧深邃:“苏小姐不必急于一时。时机到了,主人自会现身相见。如今告知,非但于苏小姐无益,反而可能给你招来更多危险。”
又是这套说辞。
苏清颜心中的警惕更甚,她知道再追问也不会有结果,索性换了个方向:“既如此,那我敢问陈先生,我的丫鬟春梅,还有管家苏福,你们可有找到他们的踪迹?”
提到这两人,陈默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异样,像是犹豫,又像是惋惜,转瞬就恢复了平静:“还在全力搜寻。黑风岭一带山深林密,沟壑纵横,寻人需要些时间,苏小姐稍安勿躁。”
这个回答太过含糊,避重就轻,根本没有正面回应。苏清颜心中疑窦丛生,却没有再追问,转而提起最关键的问题:“那些白日袭击我们的人,果然是太子派来的吧?”
陈默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赞许:“苏小姐果然聪慧,一点就透。不错,那些人正是太子的手笔。领头的那个赵黑虎,原名赵勇,本是太子府的侍卫副统领,武功不弱。假扮山匪,就是为了杀人灭口,不留任何证据。”
果然如此。
苏清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虽然早有猜测,但得到确切证实的那一刻,她还是被太子的卑劣狠毒惊得浑身发冷。一国储君,未来的九五之尊,竟然能用如此阴狠的手段,对付一个忠臣的家眷,连老弱妇孺都不肯放过,何其残忍,何其丧心病狂!
“那……赵黑虎他们……”苏清颜迟疑着问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死了。”陈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没有丝毫波澜,“敢对苏小姐和令堂动手,自然没资格活在世上。”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透着刺骨的杀意。苏清颜看着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这个人,手上必然沾满了鲜血,杀人对他而言,或许就像碾死一只蚂蚁般简单。
这些人,绝不是普通的护卫。
“陈先生,”苏清颜定了定神,再次开口,“不知你们接下来有什么安排?我们何时能启程前往云州?父亲曾叮嘱过,到了云州,自有七皇子庇护。”
陈默沉吟片刻,目光落在苏夫人苍白的脸上,缓缓道:“令堂病情不稳,身子虚弱,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的颠簸。依我之见,不如先在此地休养几日,等夫人病情稍有好转,我们再动身不迟。”
“可这里太危险了!”苏清颜立刻反驳,语气带着焦急,“太子的人既然能找到黑风岭,自然也能顺着踪迹找到这里。此地离京城不算太远,他们发现赵黑虎失手,定会派更多人手前来搜捕。我们留在此地,不就成了瓮中之鳖?”
“苏小姐放心。”陈默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语气带着十足的自信,甚至有几分狂妄,“来多少,杀多少。我带来的兄弟们,还没怕过谁。太子的人若真敢来,正好让他们有来无回。”
这话听着狂妄,可从他口中说出来,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苏清颜看着他锐利的眼神,心中清楚,他说的大概率是实话——这些人的实力,恐怕远超她的想象。
“那就麻烦陈先生多费心了。”苏清颜微微欠身,语气带着几分委婉的疏离,“我母亲需要静养,陈先生若是无事,也请早些休息吧。”
这是明晃晃的逐客令。
陈默也不恼,淡淡点了点头:“苏小姐说得是。你们也早些休息,外面有我们的人日夜守着,绝对安全。”
说罢,他转身轻轻带上门,脚步声逐渐远去。
苏清颜直到听不到脚步声了,才长长松了口气,重新坐回母亲床边,指尖依旧冰凉。
“小姐,”李妈连忙凑过来,声音里带着后怕,“这个陈默……太吓人了。明明脸上在笑,可我看着他,就像看到了索命的阎王……”
“不是吓人,是深不可测。”苏清颜轻声纠正,眼神凝重,“他们绝不是普通的江湖护卫。那种沉稳的气质,利落的身手,还有说起杀人时的平静,更像是……常年在战场上拼杀的军中精锐,而且是那种见过血、杀过人的顶尖精锐。”
王妈闻言,吓得打了个寒颤,声音都在发抖:“那……那他们到底是哪一方的人啊?会不会……会不会和太子是一伙的,故意来骗我们的?”
“应该不是。”苏清颜摇头,语气笃定,“若是太子的人,不必如此大费周章,直接动手即可。他们暂时不会害我们,这一点可以肯定。但他们的目的,绝对不简单。”
她再次看向母亲苍白憔悴的脸,心中的忧虑更重了。母亲的病根本拖不起,必须尽快找到稳妥的地方医治。可陈默坚持要在此地休养几日,她总觉得这是在坐以待毙。
这个村子太偏僻,四面都是山林,一旦被太子的人大规模包围,她们连逃的地方都没有,只能束手就擒。
必须想办法离开。
可怎么离开?母亲病重,连起身都困难,需要马车代步,需要药品维持;她和两个仆妇手无缚鸡之力,连方向都辨不清。光靠她们几个,别说去云州,能不能走出这片山林都是未知数。
就在苏清颜心烦意乱之际,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杂乱,带着明显的慌张,和之前陈默等人沉稳的步伐截然不同。
苏清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门板。
“陈头儿!不好了!”门外传来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虽然刻意压低了,却依旧难掩急促,苏清颜清晰地听到了每一个字,“有情况!西边三里外的山路上,发现了可疑人马,约莫二十骑,正朝着咱们这边快速赶来!”
苏清颜的心脏骤然缩紧,果然来了!
紧接着,陈默冷静的声音响起:“什么打扮?可有看清旗号?”
“都是黑衣蒙面,和白天袭击苏小姐那批人穿的一样!马匹都很健壮,装备精良,看着就像是一路的!”年轻男子急切地回答。
“太子的人倒是真不死心。”陈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冷笑,语气依旧沉稳,“兄弟们,都打起精神来!老五,你带三个人,立刻护着苏小姐她们往东撤,走小路!其他人跟我来,在西边路口设伏,给他们一个惊喜!”
“是!陈头儿!”
苏清颜不敢耽搁,立刻转身对李妈和王妈低喝:“快!收拾东西!只带母亲的药和少量干粮,其他东西都不要了,越轻便越好!”
两个仆妇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收拾起随身物品。苏清颜则俯下身,轻轻摇晃着母亲的肩膀,声音温柔却坚定:“母亲,醒醒,我们要走了,这里不安全。”
苏夫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气息微弱:“清颜……怎么了……娘好晕……”
“有坏人追来了,我们必须马上走。”苏清颜小心翼翼地扶起母亲,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安抚,“您再坚持一下,我们很快就能到安全的地方了。”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推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黑衣人冲了进来,神色急切却不慌乱:“苏小姐,快跟我走!马车已经在院外备好了,再晚就来不及了!”
苏清颜没有丝毫犹豫,和李妈、王妈一起,一左一右搀着母亲,快步向外走去。
院子里,陈默正指挥着十几个黑衣人准备迎战,每个人都神色冷峻,手中握着寒光闪闪的兵器。看到苏清颜她们出来,陈默立刻快步上前,语气简洁:“苏小姐,情况紧急,你们先往东撤。我带着兄弟们在这里断后,挡住他们。”
“陈先生,你们……”苏清颜看着他身后只有十几个黑衣人,而追兵有二十骑,心中难免有些担忧。
“放心。”陈默脸上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眼神锐利如刀,“这点人,还不够我们塞牙缝的。你们沿着东边的小路走,十里外有个岔路口,切记走左边那条路,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我们解决了这批追兵,马上就赶上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眼神紧紧锁住苏清颜:“苏小姐,我再叮嘱你一句,无论身后发生什么,都不要回头,不要停留,一直往前跑。只有跑到接应点,你们才是真正安全的。”
苏清颜深深看了他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陈先生保重。”
她搀扶着母亲,率先登上了院外的第一辆马车。李妈和王妈紧随其后,登上了另一辆。刚才那个年轻黑衣人——老五,亲自跳上第一辆马车的车夫位,另外三个黑衣人则翻身上马,在马车两侧护卫。
马车很快驶出院子,沿着村东的小路快速向东疾驰而去。
夜色浓稠如墨,没有一丝月光,只有马车前悬挂的两盏小灯笼,发出微弱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三尺的路。小路崎岖不平,马车行驶得极为颠簸,苏清颜死死抱住母亲,用自己的身体护住她,尽量减少颠簸带来的不适。
“清颜……我们这是要去哪……”苏夫人靠在女儿怀里,气息微弱,声音断断续续。
“去一个安全的地方,母亲。”苏清颜轻轻拍着她的背,声音温柔却带着坚定,“您别怕,女儿一直陪着您。”
马车的速度越来越快,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声响,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清晰。苏清颜的心比马车跑得更快,她每隔片刻,就会忍不住掀开车帘的一角,向后望去。
身后的村子方向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打斗声传来,甚至连马蹄声都听不见。
越是安静,苏清颜心中的不安就越强烈。
太安静了。陈默他们十几个人对阵二十骑追兵,就算身手再厉害,也不可能如此悄无声息。正常情况下,打斗声、喊杀声、马嘶声早就该传过来了。
除非……这根本就是一个圈套?
一个可怕的念头突然在苏清颜脑海中炸开:除非这些追兵根本不是来杀她们的,而是来“赶”她们的,将她们赶到某个早已设好的埋伏圈里!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觉得浑身发冷。
马车一路疾驰,约莫走了半个时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左边的路稍宽一些,看起来像是经常有人走;右边的路则狭窄崎岖,路边长满了齐腰深的野草,显然人迹罕至。
按照陈默之前的叮嘱,她们应该走左边的路。
可就在这时,驾车的老五却猛地勒住缰绳,马车“吱呀”一声停了下来。
“怎么了?”苏清颜心中一紧,立刻掀开车帘问道。
老五跳下车,快步走到岔路口,蹲下身,借着灯笼的微光仔细查看地面,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不对,这里有问题。”
“什么问题?”苏清颜也跟着跳下车,走到他身边。
“有人来过。”老五指着左边那条路的地面,语气肯定,“你看这车辙印,不止一辆马车,而且是新的,最多不超过两个时辰。这附近荒无人烟,除了我们,不会有其他人来这里。”
苏清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地面上有几道清晰的车辙印,排列得很整齐,不像是随意经过留下的,反而像是……故意留下来的标记。
太刻意了。
苏清颜心中的疑云瞬间散开,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你是说,有人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提前在这里设了埋伏?”
“大概率是这样。”老五站起身,脸色阴沉,“左边的路不能走了,是个陷阱。我们走右边,虽然路难走,绕得远,但至少安全。”
苏清颜看着他,忽然开口问道:“陈先生知道这条路有埋伏吗?”
老五一怔,眼神闪烁了一下,语气有些不确定:“应……应该不知道吧。陈头儿也是临时决定让我们走这条路线的。”
“应该?”苏清颜抓住这个词,步步紧逼,“陈先生明明说,会带着兄弟们赶上来和我们汇合。如果他不知道这里有埋伏,继续沿着左边的路追来,不就正好落入对方的圈套?他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老五被问得语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说不出话来。
苏清颜心中的怀疑已经变成了肯定,她死死盯着老五,一字一句地问:“你们根本不是来救我的,对不对?陈默到底是什么人?你们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么?”
老五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恭敬:“苏小姐果然聪明,一点就透。难怪主人说,你心思缜密,要特别小心应对。”
他猛地抬手一挥,原本护在马车两侧的三个黑衣人立刻围了上来,手中的钢刀已经出鞘,寒光闪闪,对准了苏清颜。
苏清颜心中一沉,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挡在马车前,将母亲护在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们:“你们果然不是朋友。”
“我们确实不是太子的人,这一点没骗你。”老五收起笑容,语气变得冷漠,“但我们也不是七皇子的人,陈默说的那些‘主人与令尊有旧’,全是编的。”
“那你们是哪一方的?”苏清颜的心脏狂跳,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三皇子殿下,萧景桓。”老五坦然承认,语气带着几分骄傲,“三殿下得知太子要对苏家下手,特意吩咐我们暗中‘保护’你,将你安全接到京城。”
三皇子!萧景桓!
苏清颜的脑子“轰”的一声,像是被重锤击中,瞬间一片空白。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从太子的狼窝逃出来,又落入了三皇子的虎口!
“接我去京城?”她反应过来,忍不住冷笑一声,语气带着浓浓的嘲讽,“说得好听。恐怕是想把我接到京城当人质,用我来要挟我父亲,逼他放弃立场,投靠三皇子吧?”
老五没有否认,语气平淡:“苏小姐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令尊是朝中清流领袖,声望极高,若是能得他支持,三殿下在夺嫡之争中,胜算就能大增。为了殿下的大业,委屈苏小姐一段时间,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父亲绝不会妥协的。”苏清颜咬牙切齿,眼神坚定,“他一生刚正不阿,宁死也不会参与这种肮脏的党争!你们死了这条心吧!”
“那就要看苏小姐在令尊心中,分量有多重了。”老五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十足的威胁,“苏小姐,识时务者为俊杰。我们不想伤害你,更不想伤害令尊。只要你乖乖配合,跟我们去京城,我们保证你和令尊的安全。否则……”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中的威胁之意不言而喻。
苏清颜看着围在身边的三个黑衣人,又看了看挡在车前的老五,知道自己今天大概率是逃不掉了。可让她去京城当人质,要挟父亲背叛自己的原则,那是绝不可能的事!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带着一丝决绝:“你们以为,凭你们几个人,就能带我走?”
老五一怔,显然没料到她这个时候还能笑得出来。
就在这短暂的愣神间,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不是一两匹,而是十几匹,奔腾而来,声势浩大,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正快速向这边逼近。
老五脸色骤变,猛地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喝道:“什么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很快,一队黑衣蒙面人马就出现在岔路口的另一端,约莫十五六骑,个个身材魁梧,马匹高大健壮,手中握着各式兵器,气势汹汹。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魁梧大汉,手中握着一杆乌黑的铁枪,枪尖在灯笼微光的映照下,闪着森冷的寒光。
“哟,这不是三殿下的人吗?”大汉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老五等人,声音粗豪,带着浓浓的嘲讽,“怎么,想抢我们太子殿下的功劳?把苏清颜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又是太子的人!
老五心中一惊,脸上却强作镇定,冷笑一声:“原来是太子府的‘铁枪’张猛。白天赵黑虎那个废物折在了这里,晚上轮到你这个蠢货送上门来?”
张猛哈哈大笑,笑声狂妄又刺耳:“赵黑虎那个草包,死了也是活该!老子可比他厉害多了!兄弟们,给我上!男的全部杀了,女的抓活的!谁能抓到苏清颜,殿下重重有赏!”
“杀!”
十五六骑黑衣人同时催马冲锋,马蹄踏地,尘土飞扬,钢刀铁枪在夜色中闪着寒光,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朝着老五等人扑了过来。
“护住苏小姐!”老五暴喝一声,手中钢刀一挥,带着三个手下迎了上去。
战斗瞬间爆发!刀光剑影交错,金属碰撞的脆响、马嘶声、喊杀声瞬间打破了夜色的宁静。老五这边虽然只有四个人,但身手都极为矫健,招式狠辣,一时间竟硬生生挡住了太子人马的第一波冲锋。
可太子的人多势众,很快就形成了包围之势,将老五四人困在中间。没过多久,就有两个黑衣人不慎被砍中,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摔了下来,生死不知。
苏清颜抓住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立刻跳回马车,对车夫位上那个还没反应过来的黑衣人厉声喝道:“快开车!往回走!离开这里!”
那个黑衣人愣住了,犹豫着不敢动:“可……可五爷他还在里面……”
“再不走,我们都得死在这里!”苏清颜急得眼眶发红,一把抢过他手中的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驾!”
马儿吃痛,嘶鸣一声,调转方向,沿着来路疯狂冲了出去。
“想跑?没那么容易!”张猛一眼就看到了逃走的马车,怒吼一声,一枪刺翻身边的一个黑衣人,调转马头,策马就追了上来。他的坐骑是匹千里良驹,速度极快,眼看就要追上马车。
老五想要阻拦,却被两个太子府的黑衣人死死缠住,左支右绌,根本脱不开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张猛追向马车,急得怒吼连连。
马车在崎岖的小路上疯狂颠簸,苏清颜紧紧抱住母亲,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必须逃出去!
可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张猛的狞笑声已经清晰可闻:“小丫头,跑啊!我看你能跑到哪去!乖乖束手就擒,还能少受点罪!”
苏清颜的心沉到了谷底,绝望之际,斜刺里的草丛中,突然冲出一个瘦弱的人影,像一颗炮弹般,直接扑向了张猛的马!
是春梅!
苏清颜惊得睁大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春梅不是失踪了吗?她怎么会在这里?
春梅根本不会武功,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身体去阻拦。她死死抱住马腿,用尽全身力气,不肯松手。马儿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惊得狂躁起来,人立而起,前蹄高高扬起,“唏律律”一声长嘶,直接将张猛从马背上掀了下来!
“春梅!”苏清颜失声大喊,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春梅被马蹄狠狠踏中了肩膀,惨叫一声,像断线的风筝般滚到路边的草丛里,再也不动了。
可就是这短暂的耽搁,马车又和张猛拉开了一段距离。
张猛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肩膀被摔得生疼,心中怒火中烧,他看着躺在草丛里的春梅,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提起铁枪就想刺下去!
“不要!”苏清颜撕心裂肺地大喊,闭上眼睛,不敢再看那惨烈的一幕。
可预想中的惨叫并没有传来。
苏清颜猛地睁开眼,只见一支冷箭精准地射中了张猛的右臂,箭羽深深嵌入肉中。张猛吃痛,手中的铁枪“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原本刺向春梅的动作也被迫停住。
箭是从哪里来的?
苏清颜顺着箭射来的方向望去,只见路边的山坡上,不知何时站了一排黑衣人,约莫十几人,个个身形挺拔,装束简洁利落,和太子、三皇子的人都截然不同。
为首的是一个女子,一身黑色劲装,身形纤细却透着十足的气场,手中握着一把长弓。
“保护苏小姐!”楚瑶冷声下令,声音清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十几名黑衣人立刻从山坡上冲了下来,动作迅捷如猎豹,虽然没有骑马,速度却快得惊人,瞬间就冲到了战场中央,与太子府的人交上了手。
他们的战斗风格极为独特,和太子、三皇子那些大开大合、讲究阵型的人马完全不同。招式简洁狠辣,招招都攻向要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几乎是一击必杀,效率高得吓人。
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太子府的人马就倒下了五六人,剩下的人都被这凌厉的攻势吓住了,动作明显迟缓了许多。
张猛又惊又怒,捂着流血的右臂,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敢管太子殿下的事,不想活了吗?”
楚瑶从山坡上一跃而下,动作轻盈,落地无声。她收起长弓,腰间的长刀瞬间出鞘,刀光如水,映着她冷冽的眼神:“杀你的人。”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已经如同鬼魅般冲到了张猛面前。张猛也是太子府有数的高手,虽然右臂受伤,却依旧反应迅速,连忙捡起地上的铁枪,挺枪迎了上去。
铁枪舞动,风声呼啸,招式大开大合,极具杀伤力。可楚瑶的刀更快、更狠、更刁钻,每一刀都避实就虚,专攻张猛的破绽。
三招。
仅仅三招,楚瑶的长刀就已经架在了张猛的脖子上,刀锋冰冷,寒气刺骨。
“说,太子派了多少人来?还有没有其他埋伏?”楚瑶的声音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眼神里没有丝毫感情。
张猛额头冷汗直冒,却依旧咬牙硬撑,不肯开口。
楚瑶眼中寒光一闪,手腕微微用力,刀锋瞬间在张猛的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血腥味弥漫开来:“不说,死。”
死亡的恐惧瞬间笼罩了张猛,他再也撑不住了,声音颤抖着喊道:“我说!我说!除了我们,还有两队人马!一队在黑风岭附近搜山,一队在前面的清风镇设伏!一共……一共五十人!全是太子府的精锐!”
楚瑶眼中冷意更甚,点了点头:“很好。”
话音刚落,她手腕轻轻一抖,张猛的眼睛瞬间瞪得滚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缓缓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脖子上喷涌而出,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解决了张猛,楚瑶收刀入鞘,快步走到苏清颜的马车前,单膝跪地,语气恭敬却依旧清冷:“苏小姐受惊了。属下来迟,让苏小姐和夫人陷入险境,请苏小姐恕罪。”
苏清颜这才回过神来,急忙推开车门跳下车,快步走到楚瑶面前,语气急切:“快救救我母亲!她病得很重,还有我的丫鬟春梅,她刚才被马蹄踏中了,不知道怎么样了!”
楚瑶立刻起身,先快步走到马车边,掀开车帘查看苏夫人的情况。片刻后,她对身后的一个黑衣人吩咐道:“去把随车的药箱拿来,先给夫人施针稳住病情。”
“是!”一个黑衣人立刻领命而去。
楚瑶又转向另一个黑衣人:“去看看那位丫鬟的情况,能救就立刻救治。”
“是!”
安排妥当后,楚瑶才重新转向苏清颜,语气缓和了几分:“苏小姐放心,夫人和那位丫鬟都会没事的。这里不安全,太子的后续人马可能很快就会赶到,请苏小姐随我们立刻离开。”
“我们去哪里?”苏清颜问道。
“去见殿下。”楚瑶回答得简洁明了,“殿下得知苏小姐遇险,亲自率领龙牙军精锐连夜赶来接应。我们是先锋部队,殿下的主力就在后面,很快就能汇合。”
苏清颜愣住了,眼中满是惊讶:“七皇子……他亲自来了?”
“是。”楚瑶郑重地点头,“殿下说,苏大人将妻女托付给他,他就绝不会让你们出事。哪怕亲自涉险,也要确保你们的安全。”
她顿了顿,语气再次变得急切:“苏小姐,事不宜迟,我们必须马上离开。太子的人还有两队,若是被他们合围,后果不堪设想。我们走另一条隐秘的路线,尽快与殿下汇合。”
苏清颜看着楚瑶眼中的坚定,又看了看被黑衣人小心翼翼抬过来的春梅,心中悬着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她点了点头:“好,我听楚姑娘的安排。”
楚瑶立刻让人将苏夫人和春梅都妥善安置在一辆更平稳的马车里,又安排了两个擅长医术的黑衣人随行照料。随后,她亲自驾车,护送着苏清颜的马车,朝着与之前完全相反的方向驶去。
马车再次启动,这一次,行驶得极为平稳。苏清颜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心中五味杂陈。
这一天,她经历了追杀、背叛、绝望,也见证了忠诚、勇气与守护。从太子的追杀,到三皇子的算计,再到七皇子的救援,她仿佛在惊涛骇浪中漂泊了许久,终于看到了岸边的灯塔。
现在,她终于要去见那个父亲临终前托付的人,那个为了她,不惜亲自涉险赶来接应的七皇子萧辰。
前路依旧充满未知,夺嫡之争的风暴从未停止,她们母女的安危也未必能彻底保障。
但至少,她不再是孤身一人,至少,她看到了希望的微光。
马车在浓稠的夜色中疾驰,朝着与七皇子汇合的方向驶去。身后,楚瑶带来的黑衣人正在快速清理战场,抹去所有痕迹,仿佛这里从未发生过惨烈的厮杀。
这场围绕着苏家母女的暗战,远远没有结束。
但至少这一局,她们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