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镇外十五里,山路蜿蜒曲折,两侧是遮天蔽日的密林,阳光穿过枝叶缝隙,在布满碎石的路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风穿过林叶,发出“簌簌”的声响,混杂着马车碾过碎石的“嘎吱”声,竟透着几分不祥的静谧。
突然,一声粗野的呼喝打破了这份静谧,在空旷的山谷间来回回荡,字字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凛冽杀意:“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二十余骑黑衣蒙面人横列在山路中央,马匹健壮,嘶鸣阵阵,完全堵死了前行的道路。这些人虽作山匪打扮,手持鬼头刀、钢刀等各式兵器,但阵型规整,站姿沉稳,眼中翻涌的不是山匪惯有的贪婪,而是令人胆寒的冷酷——这绝非寻常劫匪该有的模样。
镖头握紧手中钢刀,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色凝重如铁。他在江湖摸爬滚打三十年,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一眼就看穿了这些“山匪”的底细:步伐沉稳如山,握刀姿势标准利落,出招前的蓄力姿态更是军伍中才有的规范动作。假扮山匪,不过是为了灭口时不留半分证据。
“各位好汉,”镖头上前一步,抱拳拱手,语气尽量缓和,“我等是威远镖局走镖的,途经宝地,不知是哪路英雄当面?若有冒犯之处,还请海涵。买路钱好说,我等愿出重金,只求各位行个方便,让我们平安通过。”
这是江湖上的规矩,先礼后兵,既给足对方面子,也能趁机探探对方的虚实。
为首的黑脸大汉策马向前几步,鬼头刀扛在肩上,刀身寒光闪闪,他掀唇冷笑,声音粗嘎如破锣:“威远镖局?没听说过。老子是这黑风岭的大当家,外号‘催命刀’赵黑虎。今天老子心情不好,什么买路钱,老子不要——”
他手中鬼头刀猛地一指车队,杀意毕露:“老子要命!”
话音未落,他身后二十余骑黑衣人同时拔刀,钢刀出鞘的“噌噌”声连成一片,寒光在山道上交织成一张冷冽的网,逼得人喘不过气。
镖头心中一沉,凉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天灵盖。对方连场面话都懒得敷衍,直接亮明杀意,这是打定主意要将他们斩尽杀绝,一个活口都不留!
“苏管家,快带人后退!”镖头低喝一声,声音急促却有力,同时向身后的镖师们快速打出手势——结阵,死战!
苏福脸色瞬间煞白,指尖冰凉,但多年的历练让他没有慌乱,转身就往苏清颜的马车狂奔:“小姐!快下车!往旁边的林子里跑,越快越好!”
马车里,苏清颜早已听清了外面的对话,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狂跳不止。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一口气,目光快速扫过身旁脸色苍白如纸的母亲,轻声安抚:“母亲别怕,有女儿在。”
她轻轻掀开车帘一角,外面剑拔弩张的阵势瞬间映入眼帘:黑衣人的刀光寒气逼人,镖师们神情凝重地结成阵型,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杀气。苏清颜的心揪得更紧,却愈发清醒——慌乱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必须带着母亲逃出去。
“春梅,扶母亲下车。”苏清颜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从马车后面下去,动作轻一点,不要出声。”
“小姐……”春梅的手在发抖,声音也带着哭腔,她从未经历过这样凶险的场面。
“快!没时间了!”苏清颜加重了语气。
春梅咬牙点头,颤抖着搀扶起苏夫人。苏夫人虚弱得几乎站不稳,身体摇摇欲坠,眼中却满是对女儿的担忧:“清颜,你……你要小心……”
“母亲先走,女儿随后就来。”苏清颜说完,迅速从怀中取出那个乌木匣,手指飞快地打开锁扣,将里面的银票和首饰分成两份,一份仔细塞进母亲怀里,用衣襟掩好;另一份贴身藏在自己的衣内。又将那枚祖传的莹白玉佩解下来,紧紧挂在颈上,塞进衣襟深处,贴着心口的位置。
“小姐,好了!”春梅已经小心翼翼地从马车后面将苏夫人扶下了车。
苏清颜最后看了一眼马车,快速将空了大半的木匣藏在座位下方的暗格里——若是她们今日逃不掉,这些钱财也绝不能落入这些恶人手中,便宜了他们。
她利落地下了马车,一眼就看到苏福已经带着三个粗使仆妇等在车后。前方,八名镖师已经摆开了防御圆阵,镖头站在最前方,手中钢刀紧握,与那赵黑虎遥遥对峙,气氛紧张得一触即发。
“苏管家,快带夫人和小姐往东边的林子跑!”镖头头也不回地喊道,声音因用力而沙哑,“进了林子就往北走,三里外有一条小河,沿着河岸往下走,能到下一个村子,那里或许能暂避一时!”
“想跑?”赵黑虎哈哈大笑,笑声狂傲又残忍,“今天你们一个都跑不了!全都得死在这里!”
他猛地一挥鬼头刀,嘶吼道:“杀!一个不留!”
二十余骑黑衣人同时催马冲锋,马蹄踏在碎石路上,溅起漫天尘土,钢刀的寒光在阳光下刺眼夺目,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向车队扑来。
镖头暴喝一声:“结阵!迎敌!”
八名镖师瞬间收缩阵型,结成一个严密的圆阵,将车队护在中央。他们都是走南闯北的老江湖,配合默契至极,虽然人数处于绝对劣势,但阵型稳固,一时间竟硬生生挡住了黑衣人的第一波冲锋。
刀剑碰撞的脆响、喊杀声、马嘶声、骨骼碎裂的闷响、临死前的惨嚎瞬间在山道上炸开,血腥气快速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苏福一把拉住苏清颜的胳膊,急切地喊道:“小姐,快跟我走!”
“福伯,你跟我们一起走!”苏清颜反握住他粗糙的手,眼中满是担忧。
“老奴断后!”苏福猛地甩开她的手,从怀中掏出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眼神决绝如铁,“小姐,记住,往东边林子跑,一直往北,不要回头!一定要护好夫人!”
他用力推了苏清颜一把,转身就朝着战团冲去。这位六十多岁的老人,此刻仿佛忘却了年龄与衰老,眼中只有守护主子的坚定,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决绝。
苏清颜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却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她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她必须带着母亲活下去,才不辜负福伯的牺牲。她扶住摇摇欲坠的母亲,对春梅急声道:“春梅,快来帮忙!”
两人一左一右架着苏夫人,拼尽全力向路东的林子跑去,三个粗使仆妇紧紧跟在后面,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仆妇还背着一个装着少量干粮和药品的小包袱。
林子就在三十步外,可这段路此刻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每一步都无比漫长。身后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每一声都像一把尖刀扎在苏清颜的心上,她不敢回头,也不能回头——她知道,那些声音或许是镖师的,或许是福伯的,回头只会耽误逃亡的时间。
“快!再快一点!”苏清颜咬着牙催促,几乎是半拖半扶着母亲前行,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
苏夫人的脚步踉跄,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嘴角溢出了点点血丝。她虚弱地摆了摆手,气息奄奄地说:“清颜……你们……你们先走吧……别管娘了……娘会拖累你们的……”
“不行!”苏清颜的眼眶红了,声音带着哽咽却无比坚定,“要走一起走!女儿绝不会丢下母亲!”
终于,在黑衣人的马蹄声追上来之前,她们冲进了茂密的林子。参天的树木遮天蔽日,低矮的灌木丛生,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有零星的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洒落。
“往北边跑!”苏清颜凭着刚才镖头的叮嘱和自己的记忆判断方向,急促地喊道,“找到那条小河就安全了!”
五人在林中艰难穿行,锋利的灌木枝条划破了她们的衣裙,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道细密的血痕,疼得钻心。苏夫人体力早已透支,几乎完全靠苏清颜和春梅架着才能前行,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
三个仆妇中,那个年长的张妈很快就跟不上了,她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地说:“小姐……老奴……老奴实在跑不动了……你们别管老奴了,快走吧……”
“张妈,再坚持一下!马上就能到小河边了!”苏清颜回头看了她一眼,心中满是不忍,可看着母亲摇摇欲坠的模样,只能咬牙继续往前跑,“我们不能停下!”
张妈摆了摆手,眼中满是决绝:“小姐快走……老奴就在这里拦着他们……能拖一刻是一刻……”
苏清颜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却只能狠下心,带着母亲和其他人继续往前跑。她知道,张妈的选择是无奈的,也是壮烈的,可她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带着活着的人尽快逃离。
又艰难地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身后突然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在那边!她们往这边跑了!快追!”
黑衣人追进林子了!
苏清颜心中一紧,瞬间做出决断:“分开走!这样目标太大,容易被追上!”
她看向春梅和另外两个仆妇,快速吩咐道:“春梅,你带李妈往左边跑;刘妈,你扶着母亲往右边跑。我往中间走,引开他们!”
“不行!小姐,太危险了!”春梅和两个仆妇同时反对,眼中满是惊慌。
“没时间争辩了!听我的!”苏清颜的语气异常坚决,带着不容违抗的气势,“他们的主要目标是我,我引开他们,你们才能安全脱身!”
她从怀中取出一块白色的手帕,快速撕成三份,自己留了一份,另外两份分别塞给春梅和刘妈:“如果我们走散了,就去前面的村子汇合。把手帕系在村口的老槐树上,看到记号就说明安全。记住,一定要照顾好母亲!”
“小姐……”春梅的眼泪掉了下来,却知道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只能用力点头,“小姐您一定要保重!我们在村子里等您!”
苏清颜将母亲郑重地交给刘妈,又深深看了母亲一眼,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母亲,您放心,女儿一定会去找您的。”
苏夫人虚弱地看着女儿,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用力点了点头,眼中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片刻之间,三人分成三个方向,快速消失在茂密的林木深处。
苏清颜深吸一口气,故意在路过的灌木上拉扯了几下,弄出明显的动静,然后朝着林子中央的方向快速跑去。她知道,只有让黑衣人准确地“发现”自己的踪迹,才能真正为母亲她们争取到逃亡的时间。
她没跑多远,就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夹杂着黑衣人的呼喊:“在这边!她往这边跑了!别让她跑了!”
至少有三个人追来了!
苏清颜心中一惊,不敢有丝毫停留,拼尽全力加快速度。可她终究是个深闺女子,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体力本就有限,再加上刚才一路狂奔,此刻早已气喘吁吁,脚步也渐渐慢了下来。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突然,脚下被一根粗壮的树根一绊,苏清颜重心不稳,重重地摔倒在地。手掌和膝盖擦过粗糙的地面,火辣辣的疼,伤口处很快渗出了鲜血。她顾不上疼痛,咬牙想要爬起来,却看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陡坡,坡下似乎隐约可见一个山洞的轮廓。
没有丝毫犹豫,苏清颜顺着陡坡滚了下去。滚落的过程中,身体被碎石和灌木枝条划出无数道伤口,疼得她几乎晕厥,但她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滚到坡底后,她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和血迹,跌跌撞撞地就往山洞里钻。
这个山洞不算深,约莫两丈左右,里面堆放着一些干枯的野草,看起来像是猎人临时歇脚的地方。苏清颜躲到山洞最里面的角落,紧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屏住呼吸,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很快,脚步声就来到了坡顶。
“那丫头跑哪去了?刚才还在这儿的!”一个粗哑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不耐烦。
“好像往这边滚下去了,你看这坡上的痕迹!”另一个声音回应道。
“快下去搜!一定要找到她!大哥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苏清颜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自己藏得更隐蔽些。她环顾四周,山洞里除了枯草什么都没有,根本没有其他可以藏身的地方。一旦他们下来,自己就成了瓮中之鳖,必死无疑。
突然,她看到洞壁上有一些不大不小的缝隙,其中一个缝隙看起来比其他的要深一些。她迅速从怀中取出那份贴身藏好的银票和首饰,小心翼翼地塞进那个深缝隙里,又抓了些枯草铺在上面,将缝隙遮掩好——就算自己活不成,这些东西也不能落入恶人手中。
刚做完这一切,洞口就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两个黑衣人已经走了进来。
苏清颜退到洞底,背靠冰冷的岩壁,缓缓握紧了身边一根还算粗壮的枯枝——这是她此刻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来人举着火把,跳动的火光映出两张蒙着黑布的脸,只能看到一双双透着凶光的眼睛。其中一个身材高大魁梧,正是那个自称“催命刀”的赵黑虎;另一个身材略瘦,眼神阴鸷,看起来就不是善茬。
“哟,还真藏在这里了。”赵黑虎看到角落里的苏清颜,发出一声狞笑,“小丫头片子,倒还挺能跑啊,居然能跑到这里来。”
苏清颜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挺直了脊背,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们,没有丝毫畏惧:“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对我们赶尽杀绝?我们与你们无冤无仇!”
“死人,不需要知道这么多。”赵黑虎提着鬼头刀,一步步向她逼近,刀身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受死吧!”
“是太子派你们来的,对不对?”苏清颜突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赵黑虎的脚步猛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虽然很快就掩饰过去了,却被苏清颜精准地捕捉到了。
苏清颜心中更加确定,她继续说道:“太子要对付我父亲还不够,连我们这些手无寸铁的家眷都不肯放过。如此草菅人命,残杀忠良家眷,就不怕天下人唾弃吗?就不怕皇上知道后降罪吗?”
“闭嘴!”赵黑虎被她说中了要害,顿时恼羞成怒,厉声喝道,“要怪就怪你爹不识抬举,非要和太子殿下作对,这都是他自找的!你们苏家上下,都得为他的愚蠢陪葬!”
他高高举起鬼头刀,就要朝着苏清颜砍下来。
“等等!”那个身材略瘦的阴鸷黑衣人突然开口,阻止了赵黑虎。
赵黑虎皱眉回头,不满地问道:“老三,你想干什么?上面可是交代了,一个都不能留,必须斩尽杀绝!”
“我知道上面的交代。”瘦子嘿嘿一笑,眼神贪婪地在苏清颜身上扫过,“但反正这小丫头都要死,死前让兄弟们乐呵乐呵,也不耽误事。你看这小丫头,长得这么水灵,一看就是娇生惯养的官家小姐,兄弟们还没尝过这种滋味呢。”
苏清颜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浑身冰冷,握紧枯枝的手因为用力而不停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这些人不仅要杀她,还要如此羞辱她。
赵黑虎看了看苏清颜清丽的脸庞,眼中也闪过一丝淫邪的光芒,语气猥琐地说:“你说得对,这么标致的小美人,就这么杀了确实可惜。反正都是要死,不如让兄弟们快活快活再说。”
两人一左一右,一步步向苏清颜逼近,眼中的贪婪与恶意毫不掩饰。
苏清颜退无可退,心中充满了绝望,可她没有哭,也没有求饶。她死死地盯着两人,眼神冰冷如霜,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们敢碰我一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我父亲就算是死,也会化为厉鬼,向你们和太子索命!”
“哟,还挺烈的。”瘦子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舒服,却依旧嬉皮笑脸地说,“老子就喜欢烈的,越烈越有滋味!”
他伸出手,就朝着苏清颜的胳膊抓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洞外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林子的静谧。
赵黑虎和瘦子同时回头,脸色骤变。
“是老五的声音!”赵黑虎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慌,“外面出事了!”
两人再也顾不上苏清颜,转身就冲出了山洞,想要看看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苏清颜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是她唯一的逃生机会!
她不敢有丝毫耽搁,快速冲到洞口,小心翼翼地向外张望。坡顶上,赵黑虎和那个瘦子正与四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缠斗在一起。这些人绝不是镖师,镖师们应该已经全部遇难了。
这是另一拨人!
苏清颜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前有狼,后有虎,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今天看来,她是真的难逃一死了。
可她骨子里的倔强不允许自己坐以待毙。趁着双方缠斗正酣,没人注意到她,她悄悄爬出山洞,朝着与缠斗方向相反的另一个方向快速逃去。
刚跑出十几步,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一支冷箭擦着她的耳边飞过,“笃”的一声钉在前面的树干上,箭羽还在微微颤动,带着凛冽的杀意。
苏清颜的身体瞬间僵住,冷汗顺着脊背滑落。她缓缓转过身,看向坡顶。
坡上的战斗已经结束了。赵黑虎和那个瘦子都倒在了地上,浑身是血,不知生死。那四个不明身份的黑衣人站在坡顶,其中一人手中握着一把弓箭,箭尖正精准地对准她的胸口,只要他轻轻一松手,自己就会命丧当场。
“苏小姐,请留步。”持弓的黑衣人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情绪。
他知道她的身份!
苏清颜的心沉到了极致,她缓缓抬起头,看着那四个黑衣人,语气冰冷地问道:“你们又是谁的人?太子的?还是三皇子的?或者是其他想要利用我的势力?”
持弓的黑衣人缓缓放下弓箭,从坡顶走了下来,站到她面前。他约莫四十岁左右,面容普通,毫不起眼,就像个寻常的农夫,可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仿佛能看穿人心。
“我们是谁的人,现在不重要。”他平静地说道,“重要的是,苏小姐现在有两个选择。第一,跟我们走,我们可以保你平安。第二,留在这里,要么被后续赶来的太子人马杀死,要么在这荒山野岭里自生自灭。”
“跟你们走?”苏清颜冷笑一声,眼神中满是戒备,“然后呢?把我当作要挟我父亲的筹码?还是把我当成讨好某位皇子的礼物?你们觉得,我会相信这种无稽之谈吗?”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想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官家小姐,不仅不慌乱,还能如此冷静地分析利弊,言语间更是带着锋芒。
“苏小姐误会了。”他语气依旧平静,“我们的主人与令尊有些渊源,素来敬佩令尊的刚正不阿,不忍看忠臣家眷遭此劫难,故派我等暗中保护。今日之事,我们已经关注多日,一直等到他们动手,才选择出手相救,就是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苏清颜根本不信。这世道,人心险恶,哪有无缘无故的好意?所谓的“渊源”和“敬佩”,大概率只是借口。
“你们的主人到底是谁?”她紧盯着对方的眼睛,试图从他的神情中看出破绽,“既然是来救我的,为何不敢表明身份?”
“时机尚未成熟,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自然会告知苏小姐。”黑衣人不卑不亢地说道,“苏小姐现在只需要做一个决定:信我们,还是不信我们。时间有限,后续的追兵可能很快就到,我们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苏清颜看着眼前的四个黑衣人,他们的眼神平静无波,没有丝毫淫邪与贪婪,只有一种完成任务般的冷静与克制。她又想起了父亲临别时的叮嘱:“到了云州,一切听从七皇子安排。”
可现在,她连云州的方向都未必能走到了。
眼前这些人,至少暂时没有表现出杀意。跟他们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若是留下来,要么被太子的人追杀,要么在这荒无人烟的林子里饿死、冻死,或者被野兽所害。
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我跟你们走。”苏清颜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我有一个条件,你们必须帮我找到我的母亲和丫鬟。她们和我走散了。”
“苏小姐放心。”黑衣人点了点头,“我们已经派人分头去寻找了。若是她们还活着,一定会把她们安全地带到你身边。”
听到这话,苏清颜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她轻声道:“谢谢。”
“不必客气,这是我们的职责。”黑衣人转身,指了指林子外的方向,“走吧,此地不宜久留。太子的人可能还有后手,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苏清颜跟在他们身后,一步步走出了林子。林子外面,停着两辆极为普通的青篷马车,比她们原来乘坐的马车还要不起眼,一看就是特意用来隐蔽行踪的。
“苏小姐,请上车。”黑衣人示意她上其中一辆马车。
苏清颜没有犹豫,弯腰钻进了马车。车厢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铺着粗布软垫的座位和一床薄被,除此之外再无他物。她刚在座位上坐定,马车就缓缓启动了,行驶得异常平稳,速度不算快,却很匀速。
苏清颜靠在车厢壁上,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些许,疲惫感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要将她淹没。身上的擦伤开始隐隐作痛,手掌和膝盖的伤口火辣辣的,可她却连抬手擦拭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母亲虚弱的脸庞、春梅担忧的眼神、福伯决绝的背影,还有那些为了保护她们而死去的镖师和仆妇。
他们还活着吗?春梅有没有顺利逃脱?福伯……他还能活下来吗?
还有,这些黑衣人到底是谁的人?真的是来救她的吗?他们的主人,会是七皇子吗?
苏清颜心中一动。父亲说过,七皇子答应会庇护她们母女。难道,这些人就是七皇子派来暗中保护她们的?
可若是七皇子的人,为何不早点出手?为何要等到镖师和福伯都牺牲了,才选择动手?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阴谋?
无数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头痛欲裂,却始终想不出答案。
马车行驶了约莫一个时辰,缓缓停在了一个偏僻的小村庄外。这个村庄很小,只有十几户人家,袅袅炊烟从茅草屋顶升起,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烟火气,看起来宁静而祥和。
黑衣人掀开车帘,对苏清颜说道:“苏小姐,今晚我们就在这里休息。你的伤势需要处理,我们已经去请附近的大夫了。”
苏清颜点点头,弯腰下了马车。刚站稳脚步,就看到另一辆马车也驶了过来,停在她身边。车帘掀开,李妈搀扶着虚弱的苏夫人走了下来。
“母亲!”苏清颜心中一喜,快步冲了过去,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苏夫人看到女儿安然无恙,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地说:“清颜……你没事……太好了……娘还以为……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母女俩紧紧相拥,劫后余生的喜悦与后怕交织在一起,泪水无声地滑落。
“春梅呢?春梅有没有和你们在一起?”苏清颜松开母亲,急切地问道。
李妈脸上露出愧疚与担忧的神色,轻轻摇了摇头:“我们跑散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春梅姑娘。那些黑衣人说,已经派人去找了,可现在还没有消息。”
苏清颜的心瞬间沉了下去。春梅跟了她六年,两人情同姐妹,若是春梅有什么三长两短,她一辈子都不会安心。
“苏小姐,先先进屋休息吧。”一旁的黑衣人开口说道,“外面风大,夫人身体虚弱,不宜久站。我们的人还在继续寻找春梅姑娘,一有消息就会立刻告知你。”
苏清颜点点头,扶着母亲,跟着黑衣人走进了一户农家。农家的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位穿着粗布衣裙的农妇迎了出来,看到她们,脸上没有丝毫惊讶,只是平静地引着她们往屋里走,什么也没问。
“这里很安全,苏小姐和夫人放心休息。”黑衣人说道,“大夫很快就到,我先去外面安排警戒,防止意外发生。”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苏清颜扶着母亲在炕上躺下,苏夫人一路颠簸,又受了惊吓,早已虚弱不堪,刚躺下没多久,就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苏清颜坐在炕边,轻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心中百感交集。这一天,她经历了生死考验,目睹了血腥杀戮,体会到了人性的险恶,也见识了忠诚与牺牲。
那些镖师,为了信守承诺,拼尽性命保护她们;福伯,为了掩护她们逃亡,义无反顾地冲向敌阵;张妈,为了拖延时间,甘愿牺牲自己。而救了她们的这些黑衣人,却神秘莫测,不知是敌是友。
前路依旧迷茫,充满了未知与危险。可苏清颜的心中,却没有了之前的绝望。她擦干脸上的泪水,眼中重新燃起了坚定的光芒。
无论前路如何艰难,她都要坚强地走下去。为了父亲的嘱托,为了母亲的安危,为了苏家的传承,也为了那些为保护她们而付出生命的人。
夜渐渐深了。
小村庄彻底安静了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打破了夜的静谧。
而在百里之外的云州府衙内,灯火通明。
萧辰正站在书房内,手中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密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密报上,清晰地写着苏清颜一行在黑风岭遇袭的经过。
“楚瑶。”他沉声唤道,声音冰冷。
“属下在。”一道黑影从暗处闪出,单膝跪地,恭敬地回应。
“准备一下,我要亲自去接人。”萧辰将密报扔在桌案上,语气不容置疑。
楚瑶一愣,连忙抬头劝道:“殿下,万万不可!您亲自前往,太过危险!太子的人既然已经动手,必定在那一带布下了天罗地网,您若是出现,很可能会落入他们的圈套!”
“正因为他们布下了天罗地网,我才必须亲自去。”萧辰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深沉的夜色,眼神锐利如刀,“苏文渊将妻女托付给我,我若是连她们都护不住,还有何颜面立足于世?况且……”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这也是一次机会,让太子知道,云州是我的地界,我萧辰护着的人,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楚瑶心中一凛,瞬间明白了殿下的用意。这不仅是为了兑现对苏文渊的承诺,更是为了向太子宣告主权,震慑那些觊觎云州的势力。
“属下明白了。”楚瑶不再劝阻,恭敬地应道,“请问殿下,带多少人手?”
“龙牙军精锐,三十人即可。”萧辰沉声道,“轻装简从,连夜出发,切记不可张扬,避免打草惊蛇。”
“是!”
楚瑶领命,起身就要退下安排。
“等等。”萧辰叫住她,补充道,“另外,立刻通知我们在京城的眼线,查清今天袭击苏家车队的具体是哪路人马,是太子直接下令,还是他手下的人擅自行动。我要知道太子的每一步棋,一丝一毫都不能遗漏!”
“属下遵命!”楚瑶再次躬身行礼,随后转身快步离去,身影瞬间消失在黑暗中。
萧辰重新走回桌案前,目光落在墙上悬挂的疆域图上,手指缓缓点在苏清颜遇袭的位置——清水镇外,黑风岭。
这里离云州,还有八百里路程。
不知道,还来得及吗?
他不知道答案,也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去,必须赶在太子的下一波追杀之前,找到苏清颜母女,将她们安全地带回云州。
这不仅是为了苏文渊的托付,是为了云州的尊严,更是为了他自己的原则。
有些底线,不能碰。有些承诺,必须守。有些人,必须保。
窗外,夜色深沉如墨,风卷着乌云,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一场围绕着苏家母女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