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妖山深处，紫色云雾翻涌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搅动。
楚默站在山道尽头，回身望了一眼那团浓得化不开的雾气，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有一丝极淡的沉色，转瞬即逝。
苏雪的事不能再拖了。
中州那个藏在暗处的影子，才是他真正要揪出来的东西。
他收回目光，脚下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掠出古妖山核心范围。两侧的古木飞速倒退，空气里浓重的妖气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山林间寻常的草木气息。风声在耳边呼啸，楚默的速度极快，几乎是在贴着地面飞行。
眼看着前方已经能瞧见古妖山外围那条蜿蜒的界河，他的身形却猛地一顿。
不是他自己想停的。
是从四面八方涌来了一道光。
金色的光。
那光来得毫无征兆，像是早就埋伏在这片山林里的某种活物，只等着他踏入这个范围，便轰然苏醒。金光从地底涌出，从树冠倾泻，从岩石缝隙里喷薄而出，眨眼间就构出了一个巨大的圆形领域，将他从头到脚罩了个严严实实。
楚默的双脚像被灌了铅，抬一下都费劲。空气变得粘稠而沉重，每呼吸一口都像是往肺里灌沙子，胸口闷得发慌。这种感觉他并不陌生，这是有人在用领域压他，而且对方的修为远在寻常妖物之上，至少是个妖王级别。
他没急着挣扎，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微微抬起头。
天上落下来一道庞大的影子。
虎妖王。
他落地的姿态极其张扬，双脚砸在地面上，整片山林都跟着震了三震，碎石从岩壁上簌簌滚落。紧跟着他身后落下的还有豹女，以及零零散散十几道妖影，落在四周的树杈上、岩石上、半空中，一个个抱着胳膊，眼神里全是看好戏的神色。
这些妖都知道虎妖王是来干什么的。
楚默当然也知道。
他把目光从虎妖王脸上收了回来，神色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抬手掸了掸袖口沾上的灰，开口的语气甚至带着点随意：“怎么？你真打算对我动手？”
虎妖王没急着回答。
他偏过头，望向古妖山深处那个方向。紫色的云雾还在翻涌，浓得像一锅煮沸的墨，将那片区域与外界隔得严严实实。他盯着那边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才慢慢收回视线，嘴角一点一点地咧开，露出两颗尖锐的獠牙。
“你可知道，我为何要等你离开那才动手？”
楚默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
那边紫雾浓得几乎要溢出来，而他此刻站立的地方，四周的金光虽然耀眼，但头顶的天光却是清透的，云层很薄，阳光直直地落下来，把地面晒得发白。两边的差距太过明显，楚默心里隐约有了答案，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难不成大王无法察觉到这的情况？”
虎妖王的瞳孔缩了缩。
他是真没想到这小子脑子转得这么快。
不过他也没打算掩饰，既然已经到了这个份上，说开了反而更痛快。他脸上的笑意变得扭曲起来，带着一种被戳穿后反而更加放肆的残忍。
豹女在旁边早就按捺不住了，抢在虎妖王前头开了口，声音尖利又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没错，走出古妖山深处，大王就无法感应到外面的情况。”
她说这话的时候，特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在享受这一刻的掌控感。
周围的妖也跟着发出此起彼伏的怪笑，声音在山林间回荡，像是夜枭的叫声，刺耳又难听。他们的眼神落在楚默身上，已经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物了，更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撕碎的猎物。有妖舔了舔嘴唇，有妖用爪子敲着树干，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提前奏响某种丧曲。
楚默站在这些目光的包围圈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们这样的话，那我好难办。”
笑声停了。
那些妖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豹女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嗤笑出声，指着楚默对身边的妖说：“你们听听，你们听听，他说什么？好难办？”她转过头来，眼神里全是戏谑，“小子，你什么意思？还不好办？”
楚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四周那些虎视眈眈的妖，最后把目光落在虎妖王身上，表情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在想，我是动手灭了你们呢？还是赶紧离开呢？”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讨论今天中午吃什么。
空气安静了大约半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炸了锅。
四周的妖先是集体愣住，紧接着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哄堂大笑此起彼伏，有妖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树上栽下来，有妖捂着肚子直拍大腿。豹女更是笑得花枝乱颤，眼角都挤出了泪花。
但虎妖王没笑。
他脸上最后一点戏谑的神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激怒后的阴沉。他嘴边的胡须在发抖，不是害怕，是气得发抖。那股怒火从他的胸腔里一路往上窜，烧得他的眼睛都泛出了血丝。
“小子，我要你死！”
这句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切齿的恨意。
虎妖王动了。
他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不止一倍，庞大的身躯在空中拖出一道金色的残影，几乎是瞬移般出现在楚默面前。那股压迫感如山崩海啸般扑面而来，地面的碎石被气浪掀得四散飞溅。他居高临下地盯着楚默，鼻孔里喷出两道灼热的白气，声音低沉而傲慢。
“在我领域内，我就是天！”
话音未落，他的一只手掌已经朝着楚默当头拍了下来。那只手掌在半空中迅速膨胀变大，掌纹清晰可见，每一道纹路里都流淌着金色的妖力，带着毁天灭地般的威势，要把楚默连同脚下那片土地一起碾成粉末。
掌风呼啸而下。
地面龟裂。
烟尘腾起。
虎妖王的手掌重重地拍在了地面上，留下一个深达数尺的巨大掌印，裂缝像蛛网一样向四周延伸开去。
但他拍空了。
楚默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化作了一道漆黑的影子，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从他的掌下滑了出去，贴着地面掠出数丈远，然后影子重新凝聚成人形。楚默站在不远处，歪着头看着虎妖王，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是天？那我就是你无法抓住的云！”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