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杭州,进入了盛夏最酷热的时节。午后,连蝉鸣都透着股有气无力的粘稠。积善巷像被放在蒸笼里,石板路烫得能烙饼,空气纹丝不动,弥漫着一股混合了草药、汗水和远处运河飘来的、若有若无的腥燥气息。
“苏氏医馆”内,苏冉只穿了一件最单薄的夏布衫子,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白皙却并不纤弱、带着隐约流畅线条的小臂。她正用一把小巧的银刀,仔细地将一块新收的、品相不错的茯苓切成极薄的片,以便晾晒储存。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下,在下颌凝聚,欲滴未滴。她却恍若未觉,眼神专注,动作稳定,只有那微微抿起的唇线,泄露出一丝内心并不如表面平静的焦灼。
距离收到那封关于皇帝病重的密信,已过去半月。这半月,阿贵和陈四海动用了一切能动用的渠道,传回的消息好坏参半,且都透着一股山雨欲来前的滞闷与诡异。
好消息是,北境的局势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动迹象。大约在二十天前,朔方关和云中关的守军,在几次小规模接触战中,似乎用上了一种“上弦更省力、射速稍快”的改良弩,给北戎游骑造成了一些意外伤亡,虽未改变大局,但多少提振了些许士气。同时,军中辎重营似乎开始试用一种“更稳当、下坡能刹住”的独轮车,在短距离转运伤员和物资时,效率略有提升。这两样东西的出现,结合时间点,几乎可以肯定,是她匿名送出的图纸,历经波折,终究是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中,并且…被采纳、试制、甚至投入了使用。
坏消息是,北境整体的困境并未根本改善。粮草短缺日益严重,疫病在酷暑中又有反复迹象。更重要的是,京城方向的补给和援军,依旧杳无音信。皇帝病重的消息,似乎被严格封锁在京城核心圈层,尚未大面积扩散,但造成的朝政瘫痪和权力倾轧,已切实影响到了千里之外的边关。萧玦和他的北境大军,依然在孤立无援的绝境中,与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利的局面苦苦缠斗。
而江南这边,水面下的暗流愈发汹涌。李福一行人活动频繁,与杭州知府、漕运衙门的多位官员密会,与几家背景深厚的钱庄、当铺、绸缎庄东家往来密切。阿贵的人甚至探听到,李福似乎有意购买或入股城南几家位置极佳、但经营不善的铺面,以及西湖边两处景致幽静、却因产权纠纷久未售出的大宅院。出手之阔绰,意图之明显,俨然是打着“丞相府”的旗号,在江南进行大规模的利益布局和资产转移。
更让苏冉警觉的是,市面上治疗中风、心悸以及滋补元气类的珍贵药材,价格在半月内悄无声息地涨了三成,且有几个品种出现了货源紧张。虽然商家多以“夏日保存不易”、“北地需求大增”为由搪塞,但结合京城密信,很难不让人联想,这背后是否有李巍在为皇帝“祈福延寿”或为自己将来“未雨绸缪”而大规模搜罗。
所有这些信息,碎片般涌入苏冉脑中,被她冷静地分析、拼接、推演。她像一只敏锐的蜘蛛,守在自己悄然编织的、尚显脆弱的网中央,感受着从四面八方传来的、或清晰或模糊的震动,判断着风向与危险。
天气闷热,心绪也难免有些烦躁。她放下银刀,用布巾擦了擦手和额角的汗,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想让那几乎不存在的风透进来一丝。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巷口那株被晒得蔫头耷脑的老榕树上。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马蹄声,还有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一辆看起来十分普通、毫无标识的青篷马车,停在了医馆对面的巷墙阴影下。驾车的是个戴着斗笠、看不清面容的汉子,他跳下车,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小、用普通青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小包袱,径直朝医馆走来。
苏冉的心猛地一跳。不是阿贵,不是陈四海的人,也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个街坊或病人。这人的步伐,稳健,轻捷,落地几乎无声,是练家子,而且是高手。他走到医馆门口,没有敲门,只是将那个青布包袱放在了门槛内侧,然后抬眼,目光精准地投向窗内的苏冉。
隔着一道门,一扇窗,和闷热的空气,两人的目光似乎有了一瞬的交汇。那汉子眼神平静无波,既无恶意,也无善意,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漠然。他对苏冉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难以察觉——然后转身,走回马车,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便调转方向,如来时一般,不疾不徐地驶离了积善巷,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
从马车出现到离开,不过片刻功夫,巷子里纳凉的几个老人甚至没太注意。只有苏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手心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冰凉的汗。
她盯着门槛上那个不起眼的青布包袱,看了许久,才缓缓走过去,弯腰捡起。包袱很轻,触手微凉。她走回内堂,闩好门,将包袱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指尖拂过粗糙的青布表面,能感觉到里面是一个硬质的、长条状的小盒子。
是谁?李福的人?试探?警告?乔公瑾?示好?还是…其他她尚未察觉的势力?
不。那汉子的眼神,那干脆利落、不留任何追问余地的行事方式…隐隐透着一种她熟悉的、属于军中或特定隐秘体系的干脆与冷硬。
一个让她心悸的猜测,不可抑制地浮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解开青布。里面果然是一个没有任何花纹、只用普通榫卯扣合的木盒。打开木盒,里面衬着一块素白的棉布,棉布上,静静地躺着一支玉簪。
玉簪的质地很普通,是最常见的青白玉,算不上名贵,甚至有些地方还带着些天然的絮状纹理。样式也很简单,簪身细长,簪头被雕成了…一片竹叶的形状。竹叶舒展,叶脉清晰,线条流畅,带着一种含蓄而内敛的生机。
苏冉的呼吸,在看清玉簪样式的瞬间,停滞了。
竹叶…
她猛地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别院的那个深秋,桂花开得正盛。她坐在窗下看书,萧玦难得没有处理公务,坐在一旁,手里把玩着一块质地极佳的羊脂白玉,似乎想雕个什么。她当时随口说了一句:“王爷若无事,不如雕片叶子,竹叶就很好,清简。”他当时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块白玉。
后来…发生了太多事。那支羊脂白玉的竹叶簪,终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那支被他摔断在别院庭中的、她拒绝了的碧玉竹叶簪。
而眼前这支…质地普通,样式却与她当年随口所言,分毫不差。
苏冉的手指颤抖着,拿起玉簪。触手温润,是被人长久贴身佩戴或摩挲才会有的温度。簪子底下,压着一张折成方胜的素笺。她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筋骨峥嵘的墨字:
“多谢。”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唯有那熟悉的、属于萧玦的笔迹,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眼底,也烫在她的心上。
多谢…
谢什么?谢那匿名送去的改良图纸?还是谢…别的?
他知道了!他知道是她!他从那些图纸的思路和风格中,认出了她!所以,他派人送来了这支玉簪,用她曾经“喜欢”的样式,用这两个看似简单、实则重逾千斤的字,作为回应,也是…作为试探。
他在告诉她:我收到了,我用了,我知道是你。你在江南,你化名苏冉,你开了医馆,你…还活着。
他在问她:为何匿名相助?是否…心中还有一丝牵挂?是否…愿意让我找到你?
无数情绪在这一刻轰然涌上,撞击得她几乎站立不稳。是震惊,是他竟能从茫茫人海中、从几张粗糙图纸上精准锁定她的骇然;是恐慌,是身份暴露、行踪可能已被掌握的极致危险感;是愤怒,是他竟敢如此直接、如此霸道地再次闯入她刚刚筑起的心防;是酸楚,是看到这简陋玉簪和“多谢”二字时,心底某个冰封角落猝不及防的刺痛与柔软…
恨意与旧情,警惕与关切,逃离的决绝与被看穿的无措…种种矛盾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江倒海,让她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那支玉簪,冰凉的玉质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赢了。用一支最普通的玉簪,两个字,就轻而易举地撕开了她所有冷静自持的伪装,将她重新拖入那片名为“萧玦”的、爱恨交织、痛悔难言的泥沼。
窗外,闷雷隐隐滚过天际,酝酿了许久的暴雨,似乎终于要来了。潮湿的热风灌进屋子,吹得她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阵阵发冷的颤栗。
苏冉缓缓地将玉簪放回木盒,合上盖子,用青布重新包好。动作很慢,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极易破碎的珍宝,又像是在进行某种艰难的决定。
然后,她走到墙角,挪开一个不起眼的旧药柜,露出后面墙壁上一块略微松动的青砖。她撬开青砖,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暗格里,除了那本关于“魂渡”的残卷,生母的遗书,几样紧要的信物,别无他物。
她将那个青布包袱,轻轻地,放了进去。与那些关乎她身世、仇恨、和归家渺茫希望的秘密,放在了一起。
然后,她将青砖推回原位,药柜挪回原处。一切恢复如常,仿佛那个包袱,那支玉簪,那两个字,从未出现过。
只是她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深处那抹无法平息、也无人能见的惊涛骇浪,出卖了她此刻绝不平静的内心。
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瞬间将天地连成一片白茫茫的水幕。暑气被逼退,凉意伴随着土腥气弥漫开来。
苏冉重新坐回窗边,望着窗外狂暴的雨幕,目光空洞。雨水顺着窗棂流淌而下,像泪,又像某种无声的冲刷。
他送来了“回礼”,也送来了无法回避的警示与叩问。
而她的答案,或许就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江南暴雨之后,在那更加诡谲莫测、危机四伏的棋局之中。
只是,那答案究竟是什么,连她自己,此刻也一片茫然。
唯有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玉簪微凉的、却仿佛带着灼人温度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