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码头上水鸟的叫声。
他站在那里,面对着卢润东,整个人像一棵被吹歪了的树,所有的枝叶都被这场风暴剥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还勉强撑着没有倒。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将军想要什么。
卢润东看着他,像在等他说出这句话已经等了很久:军火换殖民地。你们拿军火,我拿殖民地。你们英国的缅甸,法国的印度支那,荷兰的东印度群岛——全部卖给中国。
荷兰总督最先开口。
他声音沙哑地说这件事超出了他的权限,需要请示国内。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闪了一下,像是在判断这个条件是不是比他们预想的最坏结果要好一些。史密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如果这是唯一的条件,他可以试着说服伦敦那帮把金钱串在肋骨上的贵族们。
至于丘吉尔反倒好说,毕竟他也了解一些当年的情况。
法国总督最后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但语气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平静:法国在印度支那的殖民政府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只要能保住河内和海防不被日军占领,我个人愿意在协议上签字。
卢润东说:那好。你们回去发电报,让你们各自国内的最高决策层来跟我谈。
他说完之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港口上忙碌的运输船队。一艘货轮正缓缓驶出港口,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在仓库里回荡了几秒才消散。
他没有再说任何话。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的谈判桌上,刀叉该重新摆了。
三位总督离开仓库时,仰光港的夕阳正沉入安达曼海。海平线被晚霞染成一片暗红,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缓缓浸入水中,边缘还在滋滋地冒着看不见的热气。
那是水汽被海风吹散的声音,也是三个老牌殖民帝国在亚洲最后一点体面被蒸发的声音。
史密斯走得很慢。
他的皮鞋踩在码头的碎石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最后的尊严上。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踏上这片土地时的情景——那是二十年前,他刚被任命为驻缅甸副总督,乘着一艘皇家海军的巡洋舰在仰光港靠岸。
码头上站满了欢迎的人群,缅甸官员穿着白色礼服列队等候,军乐队奏响了《天佑吾王》,铜管乐器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那时候他觉得这片土地将永远属于大英帝国,就像印度属于大英帝国一样,就像马来半岛属于大英帝国一样。
现在他站在同样的码头上,欢迎的人群早已散了,军乐队的铜管乐器被炸成了废铁,皇家海军的巡洋舰沉在仰光港的航道里,只有半截桅杆还露在水面上,锈迹斑斑,挂着几缕海藻。
他在心里反反复复想着同一件事:卢润东到底是不是一个可以被说服的人。上次特使团来谈合作,被赶了出去。上次他亲自来,连门都没进。
这一次他低下了头,放下了大英帝国驻缅甸总督的身段,像一个已经输光了所有筹码的赌徒那样,卑微地请求援助。
门开了。
这说明卢润东不是铁板一块——他愿意谈。
但他谈的不是援助,不是合作,是买卖。
军火换殖民地。
这句话一直在史密斯脑子里转,像一颗被扔进空房间里的石子,弹来弹去,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大英帝国在亚洲经营了上百年,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被一个中国将军逼到这种地步——要么把殖民地拱手让人,要么眼睁睁看着它们被日军夺走。
两个选择都极其苦涩。但后一个选择比前一个更苦涩,因为被日军夺走之后,大英帝国在亚洲就什么都不剩了。
法国总督走在史密斯旁边,一直在用手帕擦额头的汗。仰光的傍晚并不热,海风吹过来还带着一丝凉意,但他的汗擦不干——手帕的边角已经被汗水浸透,攥在手里像一块湿布。
他刚从河内飞过来,飞机在穿越日军防空识别区时被鬼子的高射炮打了几下,有一发炮弹碎片击中了机翼,飞机在仰光降落时起落架差点折断,落地时颠了一下才稳住。
他坐在那架摇摇欲坠的法国产运输机上,看着窗外高射炮的弹幕在黑暗中炸开,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法兰西在亚洲的殖民地已经保不住了。
不管卢润东提什么条件,他都只能答应。
因为不答应的后果不是失去殖民地——是失去一切。法国本土已经被德军占领,戴高乐的自由法国在北非苟延残喘,印度支那是法兰西在海外最后一块完整的殖民地。
如果连这块也丢了,法兰西在战后的谈判桌上就没有任何资本了。
他已经做好了签字的准备。
唯一让他不安的是,巴黎那边会不会同意。贝当政府还在装聋作哑,戴高乐手里又没有筹码——两头都是无底洞。
荷兰总督一个人走在最后面。
他是三个人里话最少的,也是表情最复杂的。
荷兰本土已经被德军占领,女王陛下流亡伦敦,整个东印度群岛是荷兰在海外仅存的资产——而现在这些资产正在被日本人一块一块地夺走。
苏门答腊的油田在燃烧,爪哇的锡矿被日军接管,加里曼丹的橡胶园被烧成了焦土。他来仰光之前给伦敦发了一封电报,请求女王陛下授权他全权处理东印度群岛的事务。
回电还没有到。
他不知道自己还有多少时间。
每一步都踩在时间的裂缝上,不知道哪一脚会踩空。
三位总督走过码头,穿过硝烟未散的街道,来到仰光市中心一栋被炮弹炸掉了屋顶的旅馆。
这栋旅馆曾经是英国殖民者的社交中心,大厅里挂着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壁炉上摆着从伦敦运来的银质烛台,地板上铺着红蓝相间的波斯地毯。
现在维多利亚女王的画像被弹片划破了半边脸,银质烛台被爆炸的冲击波震得变了形,波斯地毯被烧掉了大半,剩下的边缘卷曲焦黑,踩上去发出脆裂的声响。
壁炉里塞满了瓦砾和碎玻璃,一只被压扁的银质相框歪在墙角,里面的照片已经看不清人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