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旅馆的残破大厅里坐下来。
头顶的吊灯还在,但灯泡全碎了,只剩一圈空荡荡的铜架。
史密斯从怀里掏出一张电报纸,摊在膝盖上,用一支从废墟里捡来的铅笔开始起草给伦敦的电文。铅笔的笔芯断了一截,他用指甲把断口刮出一个尖,然后开始在纸面上慢慢移动。
电文草稿的第一句是:卢润东同意谈判。唯一条件:军火换殖民地。
他把这句话反复看了好几遍,铅笔在军火换殖民地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然后他把铅笔放下,抬起头对法国总督和荷兰总督说了一句话:这次谈判,我们三家的立场必须保持一致。不管他开什么条件,我们只回答一个字:等。
“等各自国内的回电。我们没有权限签任何东西——这一点卢润东知道。”
“他也知道我们国内会怎么回复。但他要的不是我们的签字——他要的是我们国内政府的签字。这场谈判不是我们跟他谈,是伦敦、巴黎和阿姆斯特丹跟他谈。”
法国总督问:伦敦和巴黎能开出什么条件?
史密斯沉默了很久,目光落在壁炉里那些被烧焦的地毯残片上。火光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黑灰和几片发白的残纸。他说了三个字:不知道。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仰光的夜晚没有灯火管制,因为日军轰炸时已经把这座城市炸成了废墟,没有什么值得再炸的了。
远处港口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不知是哪艘运输船正在离港。那艘船满载着弹药和粮食,正在穿过黑暗的航道,向南驶去。
汽笛声在夜空中回荡了很久,像一个被堵在喉咙里、终于吐出来的叹息。
三位总督的电报发出去之后,仰光港忽然安静了下来。
这种安静不是太平无事的那种安静,而是一种所有人都屏着呼吸、等着头顶上第二只靴子落下来的安静。
码头上依然有工兵在清理废墟,运输船依然在装卸物资,民夫们依然扛着粮包在仓库和码头之间来回穿梭——但所有人的动作都比平时慢了半拍,说话的声音也压得更低了。
像是整座城市都竖起了耳朵,在等某个从大洋彼岸传来的回音。
史密斯每天早晨都在旅馆的残破大厅里坐着,用那支从废墟里捡来的铅笔反复修改给伦敦的电文稿。铅笔芯越磨越短,他用指甲刮了又刮,刮到最后只剩一小截,攥在手里几乎握不住。
他改来改去还是那几句话,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简短,到最后只剩下四五个字的核心意思:卢润东的条件很明确,军火换殖民地,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法国总督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巴黎和北非两头发报。巴黎的贝当政府装聋作哑,每封电报发出去都像扔进了一口枯井里,连个回音都没有。
北非的自由法国倒是回了电,但电文里全是原则性表态——法兰西的尊严不容践踏殖民地的命运必须由法兰西人民决定我们正在评估局势的进展——没有一句实质性授权。
法国总督看着那些措辞华丽的空话,把电报纸揉了又展,展了又揉,最后扔进壁炉里,看着它在灰烬中卷曲发黑。
荷兰总督等到了伦敦的回电。
女王陛下授权他全权处理东印度群岛事务——但他拿着那封回电翻来覆去地看,发现授权范围里不包括转让主权,只包括军事合作经济补偿。
他苦笑了一声,对副官说了一句话:他们还是没搞明白这里的情况。
副官低着头没接话。
他转过身看着窗外巴达维亚的方向,海面上空空荡荡,没有一艘船正朝他驶来。他把电文折好放进口袋里,没有告诉其他两位总督具体内容。
卢润东没有催他们。
他每天照常在仓库里处理军务,批阅各条战线送来的战报。
张自忠的第一集团军已经休整完毕,正在仰光郊外进行最后的战前演练——坦克在训练场上排成纵队轰隆隆地驶过,履带卷起的尘土被海风吹散,落在附近的棕榈树叶子上积了薄薄一层灰。
杨虎城的第二集团军已经开始清剿缅甸中部山区里的日军残部,战报里提到掸邦高原最后一个据点在昨天被拔除。
傅作义和宋哲元的部队已经越过了缅老边境,先头部队正在向万象推进。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他不急于跟三位总督谈出什么结果。
因为他知道——战争会让殖民者变得清醒,清醒之后就会自己降价。
三位总督终于坐不住了。
他们联袂来到仓库,没有带副官,没有带翻译,只带了各自国内的回电。
三个人进门时的姿态和上一次截然不同——上一次他们是来谈合作的,这一次他们是来交底的。史密斯的回电最厚,伦敦的指示比他预想的更灵活。
丘吉尔在战时内阁会议上说:大英帝国在亚洲的殖民地已经保不住了。与其让日本人抢走,不如卖给中国人换军火。
这句话被译成了外交辞令,但内核没变。
法国总督的回电来自戴高乐的自由法国,授权他全权处理印度支那事务,条件只有一个——战后法国保留在印度支那的经济利益和文化遗产保护权。
荷兰总督的回电最简短,只有一句话:在保证荷兰皇家石油公司股权不受损失的前提下,可以谈判。
卢润东听完三人的陈述,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起身走到行军桌前,拿起一份刚送来的情报,翻开,念给他们听。
情报是张熊大的联合情报中心汇总的,每一行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三位总督的皮肤上:日军在金边屠杀了三千多名拒绝合作的当地华人华侨,尸体被堆在总督府门口的广场上,三天后才有人收殓。
在马来半岛,英军俘虏被关在露天的铁丝网围栏里,没有食物没有水,每天都有数十人倒下,倒在泥地里被其他俘虏拖到围栏边上堆成一排。
在苏门答腊,荷兰殖民官员被日军用刺刀押着去油田,强迫他们亲手点燃自己的油井,有人拒绝被当场刺死在输油管道旁边,有人顺从却倒在爆炸的冲击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