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眼神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寒意隔着鞘都透得出来。
他看了三人一眼，面无表情：等着。
他转身进去通报。片刻之后他出来，还是面无表情，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不见。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
他是大英帝国驻缅甸总督，在亚洲经营了大半辈子，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晾在门外。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中的文明棍。
法国总督的脸色发白，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像纸。
荷兰总督的脸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但他们没有一个挪动脚步——不是不想走，是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他们已经被逼到了墙根底下，退无可退。
张熊大站在那里，身后的两名卫兵端着冲锋枪，枪口朝下，眼神比枪口更冷。海风吹过来，把仓库门板上那块写着禁止入内的木板吹得轻轻晃动。
三位总督在仓库门口站了很久。
史密斯透过门缝看到卢润东正坐在行军桌前批阅文件，手里端着一杯茶，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自家书房的午后，完全没有要起身迎接的意思。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翻过一页纸，又喝了一口，笔尖在纸面上缓缓移动着，像是在批阅一封无关紧要的普通公文。
史密斯忽然想起三天前卢润东对特使们说的那句话——让他们回去问问各自的总督——他们的殖民地值多少钱。
当时他以为这只是谈判话术，是虚张声势，是故意抬高身价的手段。
现在他站在仓库门口，才明白那句话不是说给特使听的，是说给他听的。
卢润东不见他，不是因为他开的价不够高，而是因为他根本没有资格站在这个谈判桌上。
三个输掉了所有战场的总督，想要求一个刚刚赢了所有战场的将军施舍援助——这不是谈判，是乞讨。
而卢润东连让他们进门乞讨的机会都不给。
史密斯转过身，看着港口航道上忙碌的运输船队，看着码头工兵们正在清理的最后一批废墟，看着远处伊洛瓦底江入海口碧蓝的海面。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法国总督说了一句话：我们回去吧。
法国总督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塞了一团沙子：就这样回去？
史密斯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回去给伦敦发电报。告诉他们这里的情况。
法国总督：伦敦能做什么？
史密斯沉默了几秒，目光还落在远处那艘正在卸货的运输船上。
他抬手整了一下领口，那枚帝国勋章的位置空了——在来的路上，胸针的别针断了。他说了一句话：不知道。但至少让伦敦知道——我们在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三位总督转身，沿着来时的路走回码头。他们的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沙沙作响，被推土机的轰鸣声吞没了一半，又被海风吹散了另一半。
三位总督走后，张熊大走进仓库，站在卢润东身边。卢润东正在看一份刚送来的情报——日军东南亚方面军的最新兵力部署。他头也没抬地问了一句：走了？
张熊大说：走了。
卢润东把情报放在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续热水。他握着那个温凉的茶杯，看着窗外码头上的吊臂正在把一箱弹药吊上运输船的甲板。
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茶杯，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他们还会再来的。不是总督来，是他们国内的人来。到时候就不是在仓库门口站着了——是去腊戍，去成都，去西安，去找所有能说上话的人。
张熊大问：那我们怎么应对？
卢润东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张熊大，目光落在港口航道上那几艘被击沉的日军炮艇残骸上：很简单。不见。不管谁来，让他们等着。等着等着，他们就急了。急了之后，条件就好谈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窗外仰光港的夕阳正沉入安达曼海，海平线被晚霞染成一条狭长的火红色光带，像一道刚刚合上的伤口，边缘还有余温。
几只海鸟从港口方向飞来，停在仓库屋顶的破洞边缘，歪着头看着屋里那个站在窗前的男人。
它们不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但它们在港口里觅食了太久，已经习惯了炮火和硝烟。这个世界在变——它们知道。
而改变这个世界的人，此刻正站在仰光港的夕阳里，背对着一整片正在被重新绘制的大海。
三位总督回到各自驻地之后，各自给国内发了电报。
电报的内容大同小异：卢润东拒绝一切合作提议。中国军队在仰光休整之后将继续南下，东南亚殖民地的存亡已经不由伦敦、巴黎和阿姆斯特丹掌控，而是掌握在那个坐在仰光仓库里喝普洱茶的男人手中。
这些电报在跨洋电缆上飞驰，从新加坡到伦敦，从河内到北非的自由法国总部，从巴达维亚到已经被德军占领的荷兰流亡政府所在地。
电缆里的电流穿过被战火撕裂的海洋，把那些绝望的文字从亚洲传到欧洲，像一颗颗被抛出去的石头，不知道会砸中谁，也不知道会激起什么回响。
但电报的速度再快，也快不过日军的刺刀。
日军东南亚方面军司令部设在曼谷，方面军司令官在仰光陷落的当天就已经意识到缅甸战场已经彻底崩盘。但他没有惊慌——他手里还有一支机动兵力部署在缅泰边境，原本是用来北上支援曼德勒的预备队。
现在曼德勒没了，内比都没了，仰光也丢了，这支预备队失去了所有支援的目标。但司令官不打算让这支兵力白白闲置。
他在作战会议上提出了一个新的方案，指着地图上法属印度支那的方向说：正面打不过，就从侧翼打。中国军队的主力在缅甸中部和南部，老挝和柬埔寨方向的兵力相对薄弱。集中全部兵力猛攻英法荷的殖民驻地，用最快的速度打穿他们的防线，抢在中国军队完成全面部署之前，拿到尽可能多的战略资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