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厅里的气氛变得古怪起来了。
罗内倒完茶后,便安静地退到了吉尔克尼弗身侧,连呼吸声都压得很低。
桌上的红茶冒着热气,茶香里带着点帝国特有的香料味。
瑟玉端起茶杯,小抿了一口。
吉尔克尼弗坐在对面。
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平时差了不少,眼底带着淡淡的青色。
刚才在正厅发的那通火似乎耗尽了他的精力,现在整个人透着一股强撑出来的从容。
“阿玛特拉斯阁下这次来得突然,不知有何贵干?”吉尔克尼弗开了口,他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借着水汽掩饰自己打量对方的眼神,“如果是因为之前边境贸易的那些小摩擦,我可以直接让罗内去处理。”
“贸易的事不急,都是些小问题。”瑟玉把茶杯放下,视线落在皇帝那张略显疲惫的脸上,“我今天来,主要是想拜托陛下一件事。关于纳萨力克大坟墓的。”
“咳咳......”还在喝茶吉尔克尼弗听后呛咳了两声。
用手捶着胸口。
就这么缓了两秒,他才慢慢把杯子放回托盘里。
杯底都没放稳,磕在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罗内也被这番话震得皱眉。
“大坟墓……”吉尔克尼弗的声音稍微低了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阁下是希望帝国在中间做些什么吗?”
他在心里飞快地盘算。
阿玛特拉斯和那个不死者之王虽然表面上达成了某种协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两方绝对不是什么融洽的同盟。
毕竟矛盾哪有那么好一句话一张纸就可以消解的。
自己当皇帝那么多年,这种逢场作戏他可太熟悉了。
现在阿玛特拉斯突然跑来找他,还特意提到了大坟墓,鲜血帝先入为主的觉得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难道是要借帝国的手去试探那个怪物?
“别紧张,不是什么麻烦事。”瑟玉看着鲜血帝那副小题大做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我只是想请陛下,找个合适的机会,帮我向那位安兹·乌尔·恭传个话。”
“传话?”吉尔克尼弗愣了一下。
“对。你就告诉他,我最近在外面闲逛的时候,发现了一名银发吸血鬼少女的踪迹,可能是之前谈判时他提到的那位。”瑟玉语气平淡,面容始终保持着柔和的眯眼微笑,“特征是一身红紫色的洋装,手里拿着一把奇怪的长枪。”
“阁下真的没开玩笑吗?这种事情......”
吉尔克尼弗的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一阵绞痛让他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表情。
这种事情可开不了玩笑,之前谈判桌上吉尔克尼弗就已经看出大坟墓里的那位不死者之王对这件事情很关注,阿玛特拉斯走后还私下找到了自己询问了相关的情报,但自己也只知道那吸血鬼曾出现在王国的王都之乱事件中。
“阁下……”吉尔克尼弗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您是说,您找到了那个吸血鬼?但为什么……要通过我来传达这个消息?您自己请自和那位不死者之王说应该更好吧。”
为什么要通过我?!
吉尔克尼弗脑子里警铃大作。
这种级别的强者交涉,阿玛特拉斯这么强自己去大坟墓不就行了?
为什么非要把帝国扯进来,难道是想把大坟墓的注意力转移到帝国身上?
或者是想借此观察帝国和大坟墓之间的联络渠道?
还是故意给自己做的局?!
“因为我很忙啊。”瑟玉靠在椅背上,理所当然地摊了摊手。
“……啊?”吉尔克尼弗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领地那边有一堆事情要处理,实在没空亲自跑一趟大坟墓。”瑟玉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真情实感的无奈,“而且,我打算过几天亲自去把那个吸血鬼少女抓回来,直接扔到大坟墓门口,让安兹·乌尔·恭自己认认是不是他丢的那只。在这之前,你提前通知他一声,免得他到时候觉得我是在挑衅或者对他的人不尊重之类的。”
吉尔克尼弗张了张嘴,愣了半天硬是没说出话来。
抓回来?
扔到大坟墓门口?
他这种完全不把大坟墓放在眼里的态度,让吉尔克尼弗感到一阵荒谬,但同时,又有一种莫名的安心感。
如果阿玛特拉斯真的能稳稳压制住大坟墓,那对帝国来说,绝对是一件好事。
“我明白了。”吉尔克尼弗右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头,“既然阁下开了口,这个口信,帝国会找机会传达的。”
“那就多谢了。”瑟玉点点头,目光在吉尔克尼弗一直放在腹部的左手上停留了片刻,“不过,陛下看起来状态很差啊。是帝国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我看外面的卫兵都快把皇城围成铁桶了。”
听到这个问题,吉尔克尼弗的脸色瞬间垮了下来。
他原本不想在一个外人面前暴露帝国的虚弱,但不知道为什么,面对阿玛特拉斯,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想要倾诉的冲动。
也许是因为对方刚才那种轻描淡写就要去抓大坟墓守护者的态度,让他产生了一种“这人能解决一切麻烦”的错觉。
事实上阿玛特拉斯确实帮帝国解决很多麻烦事,就单单拿帝国的铁匠工坊那一次,如果帝国自己处理的话,至少要拖个30年才能弄好。
而让阿玛特拉斯阁下出马后,七天不到就解决。
代价就只是一块荒无人烟的领地,和帝国的资源支持。
仔细权衡利弊后,鲜血帝打算向瑟玉倾诉自己的苦恼。
“阁下忙于领地事务可能有所不知……”吉尔克尼弗苦笑了一声,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红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发干的喉咙,“最近王国那边,出大事了。”
接着,他把巴尔罗侯爵地下庄园的惨案,以及“深渊之躯”可能的报复计划,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说到最后,他的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焦虑。
“那种能在人口密集区毫无征兆地释放第五阶位以上精神干扰魔法的组织,简直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帝国现在的常备军虽然强,但防不住这种躲在暗处的疯子。”吉尔克尼弗越说越觉得胃疼,“我实在担心,他们下一个目标就会变成欧温塔尔,你也应该知道,民众的恐慌不是那么容易平息的。”
瑟玉坐在对面,听着鲜血帝声情并茂地描述着拉娜搞出来的“杰作”。
脸上的表情慢慢变得有些难绷。
他得用极大的自制力,才能控制住自己不笑。
拉娜这招,不仅清理了王国的毒瘤,糊弄了大坟墓,没想到还顺带把鲜血帝吓得连饭都吃不下。
帝国的反应对瑟玉来说也算是意外收获了。
瑟玉深呼吸的一口,双手十指交叉抵住嘴唇。
调整了一下坐姿,眉头微微皱起,摆出一本正经的严肃表情。
“原来如此,难怪陛下如此担忧。”瑟玉的声音故意变得低沉有力,“这种躲在暗处的邪恶组织,确实是人类的毒瘤。”
吉尔克尼弗叹了口气:“是啊,偏偏我们现在连他们的据点在哪都不知道,原本以为王都那次应该把这些家伙处理得差不多了,没想到居然又死灰复燃了。”
“嗯,情况我大致知晓了,但其实陛下不必如此忧虑。”瑟玉盯着吉尔克尼弗的眼睛,语气中带着笃定,“我与帝国,也算是互利互惠的盟友。如果那个什么‘深渊之躯’真的把手伸到帝国的领土上,我并不会坐视不管。我会为帝国提供力所能及的援助,保护您以及欧温塔尔的安全。”
吉尔克尼弗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男人。
那伟岸的身影在魔法灯的光晕下显得格外神圣。
在这个被大坟墓的阴影笼罩、又被未知邪恶组织威胁的绝望时刻,这句承诺哪怕只是表面的客套话,也足以让鲜血帝压力骤减。
“阁下……”吉尔克尼弗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快,膝盖撞到了桌腿,茶杯里的水洒出来几滴,但他完全没在意。
他绕过桌子,走到瑟玉面前,双手紧紧握住了瑟玉的右手。
“拜托了!阿玛特拉斯阁下!”吉尔克尼弗的声音甚至带着一点颤抖,那双平时总是充满算计的眼睛里,此刻满是真诚的感激,因为他确实已经没招了,“只要能保护帝国,保护这里的子民,我什么都会做的!”
瑟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给整不会了。
他看着自己被鲜血帝死死握住的手,又看了看站在一旁感动得眼眶发红的首席秘书官罗内。
多少有点暧昧了。
‘不是,哥们,你别这样,搞得好像要以身相许一样,我没那种爱好。’
瑟玉在心里疯狂吐槽,但表面上还是得维持住阿玛特拉斯的高冷人设。
他不动声色地把手抽了回来,语气尽量放缓:“没必要这么激动,陛下。我只是做了我想做的事而已。”
吉尔克尼弗用力地点了点头,胃部的绞痛似乎都因为这句话减轻了不少。
“对了。”瑟玉站起身,顺势转移了话题,“今天来皇城,除了和您说这些事,我还打算去一趟魔法学院,见见福鲁达。听说他最近沉迷研究,莫不是连您的召见都不理了?”
吉尔克尼弗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又复杂了起来:“是啊。老头子最近简直疯了,又把自己关在占星塔里,谁也不见。帝国现在正是缺人手的时候,他却……”
“我去帮您看看吧。”瑟玉整理了一下袖口,“可以顺手帮您提醒他一下,帝国的事务也很重要。毕竟他可是帝国最强的魔法吟唱者,他时不时露个面,对民众的恐慌也有一定作用。”
吉尔克尼弗感动得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阿玛特拉斯不仅承诺保护帝国,甚至还主动帮忙去劝那个固执的老疯子。
若没有皇帝这层身份。
“那就……有劳阁下了。”吉尔克尼弗连忙立正,真诚地鞠了一躬。
瑟玉点了点头,叫上一直安静站在角落的阿尔谢,转身走出了偏厅。
直到瑟玉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吉尔克尼弗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整个人直接躺在了椅子上。
“罗内,你听见了吗?”吉尔克尼弗喃喃自语,“他说他会保护帝国……”
“是的,陛下。”罗内走上前,重新倒了一杯热茶,“阿玛特拉斯阁下的承诺,看起来并不像是客套话。您终于可以稍微放心了。”
吉尔克尼弗端起茶杯,刚想喝一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偏厅的门口还站着一个人。
是蕾娜丝。
她没有跟着瑟玉离开,依旧站在那里。
“蕾娜丝?你还有什么事要汇报吗?”吉尔克尼弗放下茶杯,心情大好地问道,“是关于边境防务的,还是阿玛特拉斯领地的……”
“陛下。”蕾娜丝单膝跪地,说得很果断,“我是来向您辞去帝国四骑士之职的。”
“啊?”
吉尔克尼弗手震惊的瞪了蕾丝娜一眼。
“你......没和朕开玩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