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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喜站在人堆边上,脸色很难看。

他拿胳膊肘碰了一下黄小辫,哑着嗓子憋出来几个字:咋分?

黄小辫没答。

她也分不出来。

胡庆也头疼,这跟后沟不一样。后沟那帮人是主动围攻,动刀子露了底。香堂院子里的人是逼着写名,也露了底。

可这些从头到尾没动过手的——他们就是跪在那儿哭,就是抱着孩子喊冤。

你一刀砍下去。万一是个真活人呢?

顾异走到老吴身边,蹲下来。

老吴叔。

老吴没抬头,吧嗒了一口空烟袋。

阴胡子这玩意儿,你见过几回?

没见过几回。老吴的声音不高,跑灰仙路数,不常碰上那东西。但老辈传下来的话多了去了——阴胡子不是活人。

他顿了顿。

大断裂那阵子,关东整村整屯地死。死了的人不进土,隔些年就从荒野上冒出来。灰脸,不说话,不喘气,骑的是骨架马。走路没动静,行军跟刮阴风一样。见屯子就抢,见活人就剁。砍完了也不占地方,东西糟蹋完就走,跟蝗虫过境似的。

顾异脑子里浮起之前在护林三线远远望见的那支阴绺子探路队——灰布蒙脸,黑手印旗,马背上压着路帖记账。确实不像活人。

我之前见过的阴兵胡子,好认。看一眼脸就知道是鬼。

老吴把烟袋锅子点着。

但阴胡子这玩意儿砍不死。你一刀捅进去,不喷血,喷的是黑雾。那黑雾能把伤口裹回去,小口子眨眼就没了。除非一刀削首,不然砍趴了过一会儿它还能爬起来。

老吴把烟袋锅子拔出来,拿烟嘴指了指人堆。

这帮不一样。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把活人皮弄得跟真的一样的,连眼泪都淌得出来——

顾异听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不管皮囊怎么变,底子应该是同一个底子。也就是说——切开皮肉,只要看伤口里冒的是红血还是黑雾,就能分出来?

老吴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话是这么说。但你要是切了真活人……

他没把话说完。

顾异懂了。

这帮村民哭得跟真的一样,在场没人敢下手。

不是不敢砍鬼,是不敢担那个万一杀错了一个真活人的罪。

可他没有这个心理负担——他有慈悲肉莲。

只要不是直接把人砍死,肉莲就能给补回去。断手断脚看一眼的小事儿,有黑雾就留下,没有黑雾就补上,疼是疼了点,但不会死人。

当然,这种先劈开看看,不行再缝上的思路,搁在和平年代妥妥的反人类。

但这是在诡异荒野,满地阴胡子伪装活人哭爹喊娘,旁边还坐着个刚被割了脖子、化成黑雾飞走的老庞头留的空羊皮袄。

废土有废土的逻辑。

我有办法把切开的手脚补回去。

顾异声音不高,但老吴独眼转了过来。

就是之前在太平镇帮你们伤员把胳膊接上那个。

老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把旱烟袋叼回嘴里,吧嗒了一口没点着的空烟。

那行。

顾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沫。

黄小辫。

黄小辫转过头。

让他们排好队。

黄小辫一愣。

排队?

顾异没急着回答。他抬手弹出一根惨白的尸线,线头垂在雪地上,沾了一点老庞头留下的发乌痕迹。他抬眼扫过满空地的,声音不大,落在风雪里一句是一句。

分不清,就不用分。全查。

二喜在石磨旁边抬了头。

顾异左手翻开,掌心中央一块粉白色肉芽慢慢往外翻了出来。肉芽在风雪里舒展开,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柔光。

一个一个排好队。把手脚切开看——伤口里冒黑雾的,留在这。

他顿了一下。

冒红血的——甭管切了哪,我用这个给他补回去。

这话一出,空地上的哭声顿了一瞬。

空地上静了一瞬。

不是没人出声。是所有人的哭声、喊声、磕头声,全在同一秒钟里卡了一下。

然后炸了。

凭什么!

人堆里窜起来一个汉子。这人身上没伤,刚才被二喜从屯子里搜出来的时候,一直缩在人堆边上没吭声,看着最老实。这会儿他一把推开面前的半大小子,从人堆里挤了出来,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全暴着。

你们凭什么切俺!俺在这屯子里住了一辈子,你们几个外来的说切就切?

他往前迈了一步,脚踩在雪地上砸出个坑。

你说俺们是胡子——证据呢?就凭那件破羊皮袄?谁知道那是不是你们自己放的!

旁边人堆里立刻有人接上。

就是!你们说啥就是啥啊?

上来就锯人胳膊腿,你们这是仙堂还是鬼堂?!

俺不走!俺就坐这!有种你把俺们全杀了!

最前面那个汉子越说越来劲,唾沫星子飞在风雪里。他转过身,冲身后那帮村民张开手,像个护着羊群的牧人。

大伙别怕!他们不敢——他们拿不出证据!

然后他转过头,盯着顾异。

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没说完。

顾异胸口炸开一层黑。

液态金属从皮肤底下往外涌,黑色的甲片一片叠一片,从胸口往四肢蔓延,眨眼间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

肩膀隆起,臂甲咬合,骨刺一节一节从臂外翻出。后背两条黑色触手从肩胛骨的位置挣出来,在风雪里舒展开,尖端闪着冷光。

【暴食械铠·武装】

下一秒,两条触手同时弹了出去。

一根卷住那汉子的腰,另一根缠住他右腿膝盖。触手一收,他整个人直接被凌空提了起来,跟提一只小鸡崽一样拽到了顾异面前。

那汉子脸色变了,嘴还硬。

你——你敢——

顾异偏过头,朝胡庆的方向看了一眼。

胡庆,刀借一下。

胡庆愣了一下,然后从腰间拔出短刀,递过去。

顾异接过刀,没废话。

一刀劈下去。

刀锋沿着汉子肩胛骨往下,干脆利落地劈开了他整条右臂。

骨头断了,皮肉豁开,袖管裂成两半挂在胳膊上。

那汉子惨叫到一半,嗓子突然卡住了。

所有人也卡住了。

那条劈开的胳膊里,没有骨头碴,没有血。

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团浓稠的黑雾,正从断口的骨髓深处往外翻涌。

像被闷了几十年的烟囱终于捅开了,一团团一缕缕,在风雪里慢慢洇开,黏糊糊地挂在断口上。

那汉子低头看着自己胳膊断口里涌出来的黑雾,嘴唇哆嗦了两下。

刚才那张涨得通红的脸上,所有的义愤填膺、所有的理直气壮,像被一刀劈碎了,拼不回去了。

他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空地上彻底安静了。

刚才还在喊凭什么的人不喊了。刚才还在嚎的人不嚎了。抱孩子的妇人不再抖了。磕头的老头额头抵在雪里,不动了。

只有风雪声。

顾异把刀扔还给胡庆。触手松开,那汉子摔进雪地,断口上的黑雾还在往外翻。

老吴站在空地边上,叼着烟袋锅子,吐了口白烟。

顾异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排队。

这回没人顶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