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鸦沟的风雪没停。
二喜和胡庆像拖死狗一样,把后沟那几个被拧断四肢的伪村民拖到了村中央的空地上。
庞老二被胡庆拽着一条腿,棉袄在雪地上犁出一道长沟。拖到空地中央,胡庆松了手,庞老二脸朝下砸进雪里,过了好几秒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他四肢全被拧成了麻花,可嘴没被拧,翻过脸来冲老吴就嚎。
老吴大哥!俺们在这屯子里过得好好的,你们一来就打人……
嚎得声泪俱下。旁边他媳妇蹲在地上,拿袖子给他擦脸上的雪,一边擦一边掉眼泪。那眼泪是真的往下淌,不是挤的。
胡庆站在边上没吭声。
他窍口烧损之后话不太利索,脸上的表情明摆着:他知道这女的是假的,可她哭得太像了。
黄小辫和二喜把香堂院子里的人也弄过来了。
不过这批人不用拖——他们还被尸线缠着。
顾异之前在香堂院子里用尸丝把断手断脚的伪村民捆成了一个大茧。那根根惨白尸线纵横交错,缠得跟蚕茧似的。翻墙摔进雪坑的老太太、被绞断双臂的大婶、嘴被抽烂的半大小子,全裹在里头,像一坨被渔网兜住的死鱼。
尸线没松,这帮人就只能蛄蛹。
可蛄蛹归蛄蛹,嘴没闲着。
端水的大婶两条胳膊断了,尸线把她从肩膀到腰全缠死了。她动不了,就拿脸蹭着雪地,朝老吴的方向喊,嗓子都劈了。
大兄弟——救命啊!我家还有个吃奶的娃!
她旁边那个半大小子嘴被抽烂了,说话漏风,也跟着嚎:俺们就是种地的……你们凭啥!凭啥打人!
抱孩子的妇人在尸线里缩着,拿身子护着怀里的娃,一面哭一面冲顾异磕头,额头在冻雪上磕出闷响。
大爷,俺求你,你杀俺行,别动俺孩子……
老吴站在空地边上,没往人堆里凑。
他手里拎着旱烟袋,脚边摆着一件叠好的破羊皮袄。那是老庞头留下的。
他把袄子从地窨子里捡了过来,抖干净上面的雪,叠得整整齐齐,搁在空地边上一块石头上。袄子瘪在那里,领口敞着,里面什么都没有。
老吴盯着那件袄子看了好一会儿,独眼里没什么情绪。
顾异披着黑大氅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等了一会儿,顾异才开口。
老吴叔。
还有几户没搜。
老吴把烟袋锅子往鞋底磕了磕。
二喜去搜了。靠村东头那边还没翻。
没过多久,二喜回来了。
他手里拖着一个汉子。
这人不是从哪户人家里拽出来的,是从香堂后面一处半塌的地窨子里翻出来的。
地窨子口上盖着块破门板,上头压了两捆冻柴。
二喜把门板掀开,里头一股臊味直冲鼻子,这人缩在角落的腌菜缸后头,裤子湿透了。
二喜拽着他的后领把他从地窨子里拖出来。
这人摔在雪地上,翻了个身,手脚并用想爬起来,膝盖刚撑起来又软了。脚上两只鞋只剩一只,光着的那只脚冻得发紫,裤裆结了一层薄冰。
别杀俺……别杀俺……
这人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二喜把他拖到顾异脚边。这人摔了个嘴啃泥,翻过身来。
他先看见的是满地的人。
空地上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有被尸线缠成茧的,有四肢拧成麻花瘫在雪上的,有跪在地上哭的。旁边站着几个披棉袄提刀的,中间一个裹黑大氅的,半张脸藏在领子里,眼珠子冷得跟石头一样。
这人嘴张了两下,裤裆又是一热。
他脑子不傻。能把一整个屯子收拾成这副模样的,能是好人?
别杀俺……俺就是过路的……
老吴蹲下身。这人身上的衣裳不是老鸦沟村民的粗布棉袄——翻毛皮坎肩,肩膀缝过东西又拆了,留下一块方形的深色针脚。烟袋锅子撩开领口,锁骨上头烙着个歪歪扭扭的骆驼头。
盲驼帮的。
这人一看瞒不住,脑袋磕在地上咚咚直响。
俺是盲驼帮的,俺也是没办法才干这个……帮散了,俺跟两个兄弟往北跑,跑到这个屯子想……想……
他喉咙里挤出一声哭腔,说不下去了。
顾异替他说了。
想偷点东西?
这人猛地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对对对……俺们就想偷点冻肉就走,谁知道一进屯子,那两个兄弟就被……就被他们抓住了。俺跑得快,躲进地窖里,他们就……就放过俺了。
说到这儿,他手指头哆哆嗦嗦指向人堆里一个方向。
众人顺着看过去。
那边蹲着两个汉子,身上穿的也是盲驼帮的翻毛皮坎肩。
这两人混在刚才香堂袭击二喜和黄小辫的队伍里,跟周围村民一样被尸线缠着,一个胳膊反绑,一个腿被缠死在一个老太太身上。
被指的两人也看见了这边。
胳膊反绑的那个先开了口,语气里带着埋怨:老八,你跑啥啊。俺们在这屯子里待得好好的,人家管吃管住,也没把俺们咋样。你躲地窖里干啥?
另一个也跟着接话,倒不像埋怨,更像是劝:出来吧老八,你看你这裤子都冻成啥样了。屯子里真没啥事,这帮人是误会了。
那个叫老八的瞪着自己两个兄弟,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来一句:你们……你们咋了?咱仨一起来的,你们咋变成这样了……
胳膊反绑的汉子皱了皱眉,那表情不像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老八在说胡话。
啥叫变成这样?俺们好好的啊。你在地窖里冻傻了吧。
语气里带着关心,也带着点不耐烦。
老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顾异没再管他,冲二喜点了点头。
把他拎到边上。后面还有用。
二喜嗯了一声,拽着这人的后领把他拖到石磨旁边。这人被拖过去的时候两腿还在乱蹬,二喜把他往石磨底下一塞,报路杆往他面前一杵。
别动。
这人立刻缩成个球。
活口到手了。该处理正事了。
顾异转过身,面对满空地的。
这帮人多。被尸线捆着的,被拧断手脚的,还有屯子里被搜出来、身上没伤、看起来囫囵个的。加一块儿二三十号,黑压压坐了一片。
没受伤的那几个村民哭得最惨。
一个老头跪在雪地上,额头磕出了血,冲老吴喊:老哥哥!俺跟你无冤无仇,你咋能这样!
一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缩在人堆最边上,脸上全是泪,嘴里反反复复念叨:不怕不怕,爹娘都在,不怕。
还有一个半大丫头,看着也就十二三岁,蹲在地上抱着膝盖,瞪着顾异,眼神里全是恐惧和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