枭焚川目光牢牢锁在墨研秋清隽干净的面容上,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狂喜相互撕扯,两种情绪撞在一起,搅得他心口闷胀发疼。
他下意识地微微收紧垂在身侧的手掌,指节用力到泛白,明明眼前人近在咫尺,是他朝思暮想整整六年的归宿,可心底滋生的自卑,却如同海岛深处疯长的藤蔓,悄无声息缠绕上四肢百骸,让他连上前稳稳拥抱对方的勇气,都生出了几分怯意。
岁月不饶人啊…
他好像变老了…没有墨研秋年轻了。
这种不对等,让枭焚川喉间泛起干涩的苦味。
他怕满身孤寂沉淀出来的厚重,会让依旧干净澄澈的墨研秋觉得隔阂。
更怕少年停留在原地,而自己独自往前走了太远,回头之时,彼此早已生出看不见的距离。
方才那句温柔的“好吃吗”,是重逢之下本能的缱绻试探,可此刻试探过后,只剩下满心无处安放的局促。
他依旧保持着微微俯身的姿态,湿漉漉的发丝不断坠下水珠,砸落在蛊林松软的腐殖土层,晕开一小片深色水痕,贴合身躯的白衣裹着一身暧昧的湿意,狼狈又脆弱,彻底褪去了平日里掌权者的凛冽气场,只剩下属于爱人的柔软与茫然。
墨研秋轻轻点头过后,垂落的长睫飞快震颤,紫黑色瞳孔里的水光迟迟不散。
神魂归位带来的清醒,正在一点点驱散蜕皮残留的混沌懵懂,可随之席卷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愧疚与深入骨髓的自卑,将他方才重逢的欢喜硬生生压下去大半。
他清楚记得当年说好的…
要并肩走过末世荒土,一起在海岛之上慢慢度日,一同熬过岁月风霜,彼此见证对方一步步蜕变成长。
可…
他被困在意识牢笼之中,清醒看着枭焚川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冬长夜,独自对抗孤岛孤寂,独自消化所有思念与痛苦,自己却只能化作一条无力言语的灵蛇,蜷缩在对方锁骨之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分担不得。
约定相伴,最终却是对方孤身一人走完了六年漫长光阴。
许诺相守,他却沦为只能旁观的局外人。
他成了言而无信的人。
这种言而无信的落空,反复在他心底碾磨,让他认定自己向来是只会许下诺言、却永远无法兑现的人。
浓烈的自责裹挟着酸楚,顺着血脉直冲眼底,他下意识往后极轻地退了半步,拉开一丝微弱的距离,以此掩饰心绪的溃乱。
周身还未彻底消散的蜕皮燥热,此刻再次隐隐翻涌上来,一股绵密焦灼的热意,从体内缓缓升腾,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肌肤表层泛起一层薄红,呼吸不由自主变得急促细碎。
从前每逢自己突破,异能提升都会出现这种情况,浑身燥热,难受。
而枭焚川都会以自身相融相契,以极致亲密的羁绊方式帮他消解躁动,平稳体内的燥热。
记得山洞过后的第一次就是这样的。
两彼此心底清楚,肉体相融只是深层灵魂羁绊的附属品,是绝境里互相救赎的方式,从不会冲淡两人根植神魂的爱意。
可眼下这场跨越五年分离的重逢,本该是灵魂遥遥相认、心意坦诚相对的纯粹时刻,墨研秋心底最怕的,便是两人久别重逢的开端,再度被这种表层的肉体羁绊裹挟。
他太清楚自己与枭焚川的感情根基,是无数生死绝境之中的彼此托底。
是交付后背的信任…
是生死不离的伙伴或者说是爱人…
这份厚重深刻的精神羁绊,远非肉身亲近能够概括。
可他极度惧怕,久别之后,最先浮现于两人之间的依旧是这种表层相融,会让这份跨越磨难的深爱,被浅薄的肉体牵绊掩盖。
更怕在枭焚川眼中,自己如今归来,依旧只是一个需要依靠亲密羁绊才能稳住灵体的依附者,而非能够并肩而立、分担彼此心事的爱人。
这份顾虑层层叠叠堵在心口,让燥热带来的难受更添了一层精神上的煎熬。
明明心底极度渴望靠近对方,消解孤独与不安,可灵体躁动袭来之时,他却死死咬着牙关,硬生生压下想要靠近枭焚川寻求慰藉的本能,倔强地独自硬扛着经脉间翻涌的灼热。
枭焚川敏锐捕捉到了他身形细微的晃动,以及耳尖、脖颈再度蔓延开来的薄红,常年相伴,他比谁都清楚,这是怎么了。
他太清楚了…他也非常愿意…
他往前轻抬一步,下意识便想伸手将人揽入怀中,用彼此灵力相融的老办法,帮他抚平体内翻涌的燥热。
在枭焚川的认知里,相爱的人本就该彼此兜底,无论是精神心事,还是灵体肉身的不适,相互慰藉本就是爱意最自然的流露。
于他而言,能够帮墨研秋消解痛苦,分担灵体折磨,不是流于表面的情欲,而是失而复得之后,最踏实的幸福与安稳。
他从不会觉得这种亲密会玷污两人的感情,反而认为灵魂深爱本就该和肉身契合相辅相成,二者从来不该割裂对立。
可他刚刚伸出手,墨研秋便再度微微侧身避让,脊背绷得笔直,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起,白衣袖口被攥出深深褶皱。
这个细微的避让动作,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枭焚川心头刚升起的暖意,让他动作僵在半空,悬在两人之间,进退两难。
“为什么躲我?”枭焚川的嗓音依旧带着六年独处沉淀的沙哑,褪去了方才重逢的笑意,添了几分小心翼翼的茫然与受伤。
他没有强行逼近,缓缓收回悬在半空的手,指尖蜷缩起来,眼底那层温柔的水汽愈发浓重。
原本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圆满,此刻又被一层不确定的不安覆盖。
心底那份独自老去的自卑再度抬头,暗自揣测,是不是自己满身沧桑,让归来的墨研秋心生隔阂,连寻常的靠近都不愿接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