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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曼云的动作,比江然预想的还快,还狠。

一纸公函,带着不容置喙的官方威严,像张无形大网,朝着刚刚燃起燎原之火的江然实业当头罩下。

投机倒把。

这四个字,搁这年代,能压垮任何刚起步的民企。

江默跟沈淮的脸色,从未有过的凝重。

“厂长,这……这分明是冲我们来的!”

沈淮声音都在抖。

他是个文人,最懂这里头的凶险。

一旦被这个联合调查小组抓住任何一点所谓的“把柄”,哪怕是捕风捉影,都可能让整个厂子都得完蛋。

“他们这是想把我们往死里整啊!”

江默一拳砸在桌上,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江然却平静的出奇。

她将公函搁在桌上,指尖在“联合调查小组”几个字上划过,嘴角勾起抹冰冷的弧度。

“慌什么。”

她声音很轻,却像定海神针,瞬间让江默跟沈淮焦躁的心安定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想玩政治手段,那我就陪她玩到底。”

江然抬起头,清亮的眸子里没半分惧色,反而战意熊熊。

“我倒要看看,是她李曼云的人脉硬,还是我手里的剑,更锋利。”

她走到电话旁,拿起话筒,拨了县里那个只存过却从未打过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头声音恭敬又谄媚。

“喂,您好,请问您找哪位?”

江然的声音淡漠疏离:“我找你们张县长。”

“我叫江然。”

“江然实业的,江然。”

三天后。

江家村村口,尘土飞扬。

三辆崭新的绿色吉普车打头阵。

后头跟着一辆印着工商跟税务字样的大卡车。

浩浩荡荡,气势汹汹的停在江然实业有限公司大门口。

整个江家村的村民都涌了出来,远远看着,人人脸上都写满担忧不安。

厂里的工人们也都停下手里的活,隔着窗户,紧张的望着外头。

车门打开。

一个腆着啤酒肚,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从第一辆吉普车上走下来。

他就是这次联合调查小组的组长,县工商局副局长,王富贵。

王富贵是李曼云表弟的连襟,这次得了上头的“指示”,正是春风得意,准备来拿江然开刀,好回去邀功。

他清了清嗓子,背着手,官威十足的扫视着眼前这个刚建起,却已初具规模的厂区,眼里闪过贪婪跟不屑。

他扯着嗓子喊:“江然实业的负责人呢?!联合调查小组前来审查!让她赶紧出来迎接!”

话音刚落。

工厂大门打开。

江然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件简单白衬衫跟黑裤子,头发利落的扎在脑后。

脸上未施粉黛,却有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她没有像王富贵预想的那样惊慌失措,更没有谄媚讨好。

她只是平静的站在那,身后跟着沈淮跟几十名工厂核心员工。

每个人都穿着统一的蓝色工作服,身板挺的笔直,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同仇敌忾的坚定。

那股气势,竟让王富贵愣了下。

王富贵回过神,皱着眉,审视的打量她:“你就是江然?”

江然淡淡点头:“是我。”

王富贵从兜里掏出那份公函,在她面前晃了晃,语气傲慢:“我们是县联合调查小组。”

“接到群众举报,你们江然实业,涉嫌偷税漏税,无证经营,以及投机倒把!”

“现在,我们要对你们工厂进行全面封存审查!所有人,立刻停下工作,配合调查!”

他一挥手,身后那些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立刻就要往厂里冲。

江然的声音不大,却有股不容置喙的威严,让所有人的脚步都顿住:“慢着。”

王富贵的脸色沉下来。

“怎么?你想抗拒调查?”

江然笑了,那笑容清冷又带几分嘲讽:“调查,我们自然配合。”

“不过,在调查之前,我想请王副局长看一样东西。”

她没拿什么账本,也没拿什么营业执照,只是冲着村口的方向,淡淡道了一句。

“张县长,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王富贵猛的一愣,下意识回头。

只见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不知何时停了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中山装,神情严肃的中年男人,在秘书陪同下,快步走过来。

正是县里的一把手,张远山。

“张……张县长?!”

王富贵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腿肚子都开始打颤,“您……您怎么来了?”

张远山没理他,径直走到江然面前,那张一向严肃的脸上,竟然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江……江厂长,您看这事闹的……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他一边说,一边狠狠的瞪了王富贵一眼。

这个蠢货!

他昨天接到江然的电话,连夜给京市的同学打听,才知道这个江然实业是什么来头。

亲批的轻工业改革试点企业!

这他妈是捅了天!

王富贵这个蠢猪,竟然还敢打着联合调查的旗号来找茬!

王富贵彻底懵了。

他看着张县长对江然那近乎谄媚的态度,只觉得脑子嗡一声,一片空白。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乡下丫头,怎么可能让张县长都……

江然挑了挑眉,看都没看张远山,目光落在王富贵那张已吓得惨白的脸上:“误会?”

“我怎么不觉得是误会?”

“王副局长刚才不是还说,接到群众举报,要查封我们工厂,调查我们投机倒把吗?”

“我……”王富贵“扑通”一声,差点没当场跪下。

“江厂长!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我就是个屁!您大人有大量,就把我当个屁给放了吧!”

江然冷笑一声,从沈淮手里拿过一份文件,轻轻拍在王富贵的脸上:“群众举报?”

“王副局长,你查之前,难道就没打听打听。”

“你今天要查的这个‘投机倒把’的企业。”

“它真正的名头,叫什么吗?”

王富贵两眼一翻,直挺挺倒了下去。

像头被宰了的肥猪,在尘土里抽搐两下,就没了动静。

江家村村口,先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紧接着,爆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哈!吓晕过去了!”

“我的天爷!这当官的胆子也太小了吧!”

“什么当官的!我看就是个纸老虎!被咱们然然一句话就给戳破了!”

村民们指着地上那摊烂泥,笑的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刚才的紧张恐惧,烟消云散,只剩下扬眉吐气的畅快。

厂里的工人们更是挺直了腰杆,看着自家厂长那纤细却挺拔的背影,眼神里全是狂热的崇拜。

她们的厂长,也太牛了!

不动一兵一卒,就把这气势汹汹的调查组给收拾的服服帖帖!

张远山那张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青一阵,白一阵,红一阵,跟开了染坊似的。

他看着地上那个不争气的蠢货,又看了看周围看笑话的村民,只觉得老脸都丢尽。

他今天就不该来!

他就不该听信这个江然的鬼话,跑来给她撑什么腰!

现在好了,腰没撑成,反倒把自己搭进去。

张远山笑的比哭还难看,声音干涩的像砂纸磨过:“江……江厂长……”

“您看这事闹的……都是误会,一场天大的误会!”

“王富贵这个同志,思想觉悟有问题!回去我一定严肃处理!深刻检讨!”

他一边说,一边冲身后那几个吓傻了的调查组成员使眼色。

“还愣着干什么!快!把王副局长抬上车!送医院!”

那几个工作人员如蒙大赦,七手八脚去抬地上那摊肥肉。

江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调子:“慢着。”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下来。

张远山后背,瞬间又被冷汗浸透。

他知道,这位姑奶奶,还没消气。

今天这事,怕是没那么容易善了。

江然转过身,清亮的眸子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张县长。”

“您刚才说,王副局长他们,是来调查我们厂投机倒把的?”

“不不不!”

张远山把头摇的像拨浪鼓,“是来……是来指导工作的!对!指导工作!”

江然拖长语调,点点头:“哦?指导工作啊。”

“那感情好。”

“我们厂子最近正在扩建,生产任务也重,正缺人手呢。”

“既然调查组的同志们是来指导工作的,那也不能光说不练,对吧?”

张远山一愣,没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们厂里,正好缺几个监督生产质量的质检员,还有几个负责记录生产数据的统计员。”

江然的目光扫过那几个穿着制服,一脸惊恐的调查组成员,嘴角笑意更深。

“我看这几位同志,都是文化人,干这个,正合适。”

“不如,就请他们在这儿多‘指导’几天?”

“工资嘛,就按我们厂里普通员工的标准发,管吃管住,绝不亏待。”

“张县长,您觉得我这个提议怎么样?”

“噗——”

人群里,不知是谁,又没忍住笑出来。

让县里下来的调查组,给她们厂子当质检员跟统计员?

亏咱们厂长想的出来!

这哪是指导工作啊,这分明是把这些当官的按在地上摩擦啊!

太损了!

也太解气了!

张远山听完江然的话,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也跟着王富贵一起晕过去。

他看着江然那张带笑的脸,心里把她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这丫头,心也太黑了!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这招,简直比直接打他几个耳光还要让他难堪!

可他能拒绝吗?

他不敢。

他看着江然手里那份盖着宋建军大印的文件,只觉得那红色印章,像座大山,压的他喘不过气来。

张远山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那张脸已彻底成了猪肝色:“好……好……”

“就……就按江厂长说的办!”

“让他们几个,留下来,好好学习!好好为人民服务!”

那几个调查组成员一听,脸都绿了,他们是来作威作福的,不是来当苦力的啊!

可县长都发话了,他们哪敢说个不字?

只能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跟斗败的公鸡似的,认了命。

江然见好就收,冲张远山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就多谢张县长支持我们地方企业的工作了。”

“沈淮,还愣着干什么?快带几位指导员去熟悉熟悉工作环境啊。”

沈淮强忍着笑意,走到那几个垂头丧气的调查组成员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是!厂长!”

“几位领导,这边请。”

一场足以让江然实业万劫不复的政治风波,就这么被江然四两拨千斤化解了。

不仅化解,她还反手将了对方一军,把对方派来的刀,变成自己手里的工具。

这番操作,看的所有人目瞪口呆,心里对江然的敬佩又上了一个新高度。

风波平息,江然回到办公室,那张一直紧绷的脸,才终于有了丝松动。

她走到窗边,看着厂区里重新恢复热火朝天的生产景象,心里没半分胜利的喜悦。

她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李曼云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次,她会用什么更阴损的招数?

江然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跑的更快,变的更强。

强到能把所有阴谋诡计碾碎。

她从脖子上拿出那枚冰凉的子弹,紧紧攥在手心。

陆承,你现在在哪儿?

你还好吗?

夜,深了。

江然处理完手头所有工作,疲惫的靠在椅上。

她太累了,不光身体累,更是心累。

一个人撑起这么大一个摊子,还要时刻提防暗处的冷箭,这种感觉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突然很想念那个宽厚温暖的怀抱。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是沈淮,他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走进来:“厂长,还没睡?”

“看您脸色不好,给您熬了碗姜汤驱驱寒。”

江然接过姜汤,心里一暖:“谢谢。”

沈淮看着她那张写满疲惫的小脸,有些心疼:“厂长,您也别太累了。”

“天塌下来,还有我们这些人在前面顶着呢。”

王小琴跟江默也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刚出炉的生产报表跟新一批的员工名单:“是啊,厂长!”

王小琴把报表拍在桌上,一脸骄傲:“您就擎好吧!咱们厂子现在,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