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时间玩的开不开心？”皇帝笑着问，声音温柔得不像样子。
“嗯！”希斯特瑞拉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她的容貌远比同龄女孩成熟，但此刻很稚气的笑容，让她看起来如此天真无邪，才令人知道她真的还只是个孩子。
看到这个纯美无瑕的笑容，皇帝竟莫名松了一口气，他因自己突然萌发的微妙情绪不禁莞尔。
虽然看起来他还像年轻人一样英俊帅气，但他的实际年龄已经超过了四十岁，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六十岁的世界，他的人生已经过去了大半。
他是统治这世上最强大国家的君主，手握无上权柄，自身也拥有冠绝世界的强横实力。
甚至，他还很帅，如果不是身份太吓人再加上已经结婚生子，他依然可以很受大小美女的追捧。
无论以何种标准来看，他都站在了世界的顶端，拥有的随意一件东西都是无数人梦寐以求但求而不得的，如果人生是一场游戏，他堪称赢家中的赢家。
但是即使是这样的他，也有一个无可奈何的强悍对手，那就是时间。
没人能赢得过时间。
在与时间的对抗中，他已经失去了很多，感受着属于自己的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有时也会感到无比绝望，悲不可抑。
作为一位父亲，对时间最显眼，最无法否认的参照物无疑就是自己的孩子，当看到自己的孩子们从婴儿一点点长大，取得一项项或微小或重大，但全都意义非凡的成就时，他理所当然会感到欣慰和喜悦。
可与此同时，这也意味着，他正在一点点老去，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
死亡是很可怕的东西，即使他被誉为帝国历史上最强大的君主，也一样会对这东西感到最彻骨的恐惧。
最近几个月，他对死亡的恐惧到达了极点，经常会想到那些在他生命中曾扮演重要角色，现在已经死去的人们。
他的父皇，母后。
他的宫廷教师，一个为皇室效力超过四十年的老人，放弃了娶妻生子，既精通文史又擅长剑术，对他像父亲一样严厉，又像父亲一样对他抱有极大的期望，最终为保护他被刺客杀死，死的时候紧紧握住他的手不愿松开。
他的宫廷保姆，也是他的乳母，不是很漂亮，高大壮实，长得白白胖胖，笑起来声音像打雷一样响，烤的饼干很美味，当他成年后她就被辞退回到家乡，等过几年他即位想接她回来，使者只带回她的死讯。
还有他最好的朋友，被他亲手杀死，直到死的前一秒仍不敢相信他会对他下手。
以及一些曾经很重要，但他连他们的脸都记不起来的人。
他已经失去太多人了。
总有一天，他连自己也会失去。
一想到这个，在独自一人时，他竟会有想要抱头痛哭的冲动。
眼前的女孩是他第一个女儿，在接连两个儿子出生后像天使一样降临在他的生命中，他像呵护花儿一样悉心呵护她，给了她最温柔的爱和最不加掩饰的宠溺，只为让她永远保持那个笑容。
就像她还是婴儿，还在襁褓中，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的那个笑容。
只要她还拥有这个笑容，他就感觉自己其实还不算老，对死亡的恐惧也会瞬间消失。
皇帝微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虽然温柔似水，但也会时而涣散，每当这个时候，他的意识就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
“……父皇？”希斯特瑞拉轻声呼唤。
“嗯？”皇帝目光明晰，顺势开口，“真的有你说的那样开心吗？有没有谁欺负你？”
“没有啊？”希斯特瑞拉说，“大家都对我很好，没人欺负我。”
“他对你也很好？”皇帝笑着说，“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希斯特瑞拉小脸微红，看向房门方向。
“不用担心他会听见，我对这间房间施加了隔音魔法。”
“他对我当然很好了。”希斯特瑞拉很高兴但也很羞涩地笑，“对我最好的就是他。”
皇帝点点头，“今天过后你就留在我和你母后身边吧，不要和他们继续走了。”
希斯特瑞拉后知后觉，笑容缓缓消失了，“啊？”
“为什么你要这样惊讶？不愿意吗？我还以为你会很高兴和我们一起。”皇帝微笑。
“不是，我当然很想要和父皇母后在一起了，但是我为什么不能继续和他们一起冒险？”希斯特瑞拉说，“父皇，当初是你要我和他打好关系的，如果我离开了，我还怎么和他打好关系？”
“你应该知道我当初的意思并不是简单让你们做朋友吧？”皇帝问。
希斯特瑞拉点点头，声音很小，“知道。你想让我喜欢他，也让他喜欢我，然后……然后让我们结婚。”
她说到最后。脸已经红到快滴血，根本不敢抬头看自己的父皇。
皇帝愣了愣，哑然失笑，“乖女儿，你想得太远了，你父皇我可没想那么多，我只是想让你试着接近他，让你们初步建立对彼此的好感，至于要不要让你们的关系升级，我还要先看他的表现，才不会一开始就想着把你们绑在一块。”
“你现在让我离开他，是因为对他的表现不满意吗？”希斯特瑞拉皱眉。
“你好像觉得我不应该对他不满意？”
“哼，那当然了，他明明表现那么好。”希斯特瑞拉说，“他既聪明又强大，既对女孩子温柔体贴，又风趣幽默，有趣极了。帝都的那些贵族公子有哪个比他优秀？一个也没有吧？如果连他都不能让你满意，那这世上就不会有能让你满意的人了。”
皇帝笑笑，“这么说你已经认定他，根本不带考虑其他人了？”
“才没有呢！”希斯特瑞拉娇羞大喊，“人家只是——人家只是实话实说而已！”
皇帝点点头，“你说他优秀我无法否认，但你扪心自问，你说他对女孩子温柔体贴的确不假，但被他最温柔体贴对待的女孩不是你吧？”
希斯特瑞拉目光黯然，默不作声。
“试想将来你们真的结婚，你堂堂帝国公主却被一个奴隶抢走丈夫所有的宠爱，你真的甘心吗？”皇帝又问。
“这也是没有办法嘛。虽然我不是他的最爱，但他也一定会对我很好，这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希斯特瑞拉轻声说，“伊薇莎姐姐已经很可怜了，我不想再夺走她任何东西，而且她人真的很好，输给她的话，我其实也不会很不甘心。”
“就算你连这个都能接受，我还有其他顾虑，所以还是不能同意你们继续接触。”皇帝说。
“什么顾虑？”
皇帝想了想，“他这个人，心有点太野了。”
希斯特瑞拉深以为然，“他确实是个花心大萝卜！在帝都搞出来那些花边新闻也就算了，在鹰峰城居然还有个什么青梅竹马，就是那个卡萝儿，后来还居然想对那个已经有恋人的精灵索菲亚出手，就是因为他想对那个精灵女人献殷勤我们才会来到这里！哼！以后我必须严格管教他才行！”
皇帝忍不住苦笑，“你还是没能明白我的意思，我说的心野并不是他对待男女感情的态度。”
“那是什么？”
“还不好说。”
希斯特瑞拉无语，气闷地盯着皇帝。
“好啦，不要不高兴了，既然你这么想坚持，那我也不是不可以给他一个继续被我考察的机会，在这期间你依然可以像现在一样留在他身边让他陪你玩。不过，你要把握好分寸，毕竟你现在年龄还小，至少要再过两年才能和他培养男女方面的关系。而且，即使未来你年龄到了，你也应该谨慎再谨慎，好好观察他了解他再下结论。”皇帝很认真地说。
希斯特瑞拉迟疑了一下，还是忍不住，“父皇，你到底为什么会改变对他的态度？明明一个月前你还很看好他，想把他当作未来的国家栋梁培养，现在却变了。你现在给我的感觉像是你不但不打算再培养他，重用他，还想要把他给……”
看到自己父皇陡然幽深的目光，希斯特瑞拉身体一颤，不敢再说下去。
“你的感觉其实没有错，不过，到底该怎样选择，我还在犹豫，所以才愿意继续给他机会。”皇帝说。
“……父皇……”希斯特瑞拉的声音和身体都开始颤抖。
“不要害怕，希儿，父皇现在还不会拿他怎么样。”皇帝温声细语，脸上带着温柔的笑容。
希斯特瑞拉内心稍稍安定，但还是忍不住为帕修斯感到担忧。
片刻后，皇帝说，“他确实很优秀，我对他的表现很满意，不能更满意，如果他是我的儿子，即使不是长子我也会将皇位交给他……我本来是这样想的。”
希斯特瑞拉疑惑地看着他。
“但是，今天我忽然发现我好像弄错了。”皇帝的眼神充满迷茫，像是自言自语，但声音希斯特瑞拉也能清楚听见：
“我好像，根本就没弄懂他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
过了一会，他又说:
“再看看吧……让我再看看吧……然后，我再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