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安城的夜风裹挟着些许寒意。李宗仁在司令部的正厅里设了晚宴。没有太多冠冕堂皇的客套,只是酒杯碰撞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脆。李宗仁频频劝酒,话里话外,都是对第七十六军未来在东线战场的倚重。
第二天清晨,薄雾未散。车队驶出六安城,循着原路向黄冈折返。
卡车的车厢里不再是让人眼红的军火,取而代之的是李宗仁派人装上的一些安徽土特产。
刘睿坐在头车的副驾驶位上,闭目养神。
陈守义坐在后排的颠簸中,膝盖上摊开那本封皮磨损的笔记本。他手里的钢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
那是他在六安登记的七支部队详细资料。哪些防区藏着铜矿,哪些山沟里有钨矿的影子,哪几个师在台儿庄打没了重火力连,事无巨细,分门别类地列得清清楚楚。
谷良民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荒野景致。
“世哲,今天这一趟,比在前线真刀真枪打一场大胜仗还要值当。”谷良民由衷地慨叹出声。
刘睿睁开眼,回过头,目光深邃。
“打仗,耗的是精气神,耗的是不可再生的血肉。”
他顿了顿,语气沉稳。
“但做买卖,哪怕是军火生意,攒的却是能让我们在这乱世站稳脚跟的家底。咱们不把这些杂牌军的命脉捏在自己手里,不让他们依赖我们川渝厂的枪炮,在第五战区就永远只能是个被动接受命令的看客。”
“有了这些买卖上的牵绊,他们就是我们的外围防线,是未来我们向西,向大后方输送工业力量的缓冲,更是我们整合地方势力、构筑坚固抗日统一战线中不可或缺的一环。”
他抬手敲了敲车窗玻璃。
“守义。”
陈守义立刻停下笔,抬起头。
“在。”
“回去之后,立刻着手成立‘军贸科’。级别直接和作战处平齐。”刘睿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这个科,专门抓杂牌军的战功核验和矿产入库兑换。告诉下面的人,我不认人情,只认账本。有杀敌的功劳就发枪,有合格的矿石就发炮。谁要是敢在这上面坏了规矩,军法从事。”
陈守义将笔记本郑重合上。
“明白。科里的人手我回去就亲自挑,绝不用来历不明的。”
车队马不停蹄,终于在下午时分卷着尘土驶入了黄冈的第七十六军军部大院。
刘睿刚刚跳下车,张猛那铁塔般的身躯就大步流星地迎了上来。
“军座!可算把您盼回来了!”张猛的川剧大嗓门震得院子里的落叶都颤了颤。
刘睿拍去身上的浮土。
“出什么岔子了?”
张猛压低声线,凑近了半步。
“潘文华军长,范绍增师长,还有二十军的杨森军长,这三位在军部会客室里等了您大半天了。”
刘睿正在整理袖口的动作猛地顿住。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了一遍这三个人的名字。
“他们三个,是一起来的?”刘睿的面色变得颇为古怪。
“说了有什么要紧事吗?”
张猛抓了抓后脑勺。
“啥也没吐露,就在那干坐着喝茶。我看那屋里的气氛,沉得吓人。那三位平时话挺密,今天却连个屁都没放几个。”
刘睿转过头,看向正从车上下来的谷良民。
“潘叔是长辈,又统领二十三军。”
“他急着来找我,必定是大后方出了变故。”
他微微停顿。
“但范哈儿和杨森一起上门,这事绝对透着邪性。”
谷良民走上前来,面露疑色。
“怎么说?”
刘睿冷声笑了一下。
“1928年那阵子,范哈儿还在杨森的手底下混饭吃。杨森嫌他手里的账目不干净,可是差点摆了鸿门宴要把他给枪毙了的。”
“这是结结实实的宿仇。”
刘睿将武装带重新扣紧。
“这两个恨不得咬死对方的老冤家,今天能耐着性子坐在一张桌子旁喝茶,图的肯定不是针头线脑的小事。”
他一扬手。
“谷大哥,守义,走,跟我去会会他们。”
军部会客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把推开。
屋里的三个人齐刷刷将视线投向门口。
潘文华端坐在左侧的红木椅上,手里捧着茶盏,面沉似水。杨森坐在右侧,板着一张老脸,看不出喜怒。范绍增则是毫无坐相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正转着两枚油光发亮的核桃,瞧见刘睿进门,立刻弹了起来。
“哎哟!世哲老弟,你可让老哥哥好等啊!”范绍增笑得极为热络,脸上的肉挤成了一堆。
杨森也跟着起身,顺手整理了一下衣领。
“刘军长,冒昧跑来打扰了。”
刘睿迈步入内,径直走到潘文华面前,恭恭敬敬地敬了个军礼。
“潘叔。”
“世哲啊,一趟六安跑下来,累得不轻吧。”潘文华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刘睿随后转过身,面向另外两人。
“范师长,杨军长,今天吹的什么风把两位稀客吹来了。这位是谷良民将军,现任我军副军长兼新二师师长。这位是陈守义上校。”
几人互相抱拳寒暄了片刻,这才各自落座。
刘睿不想打太极,直奔主题。
“三位长官联袂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要务?”
潘文华的面色变得异常凝重,他挥手让勤务兵退下,关严了房门。
“世哲,我是特地来给你捎个信的。”
“我收到了邓汉祥刚刚转发来的电报。你父亲,眼下正在宜昌江边亲自督运川军的粮草补给。”
潘文华长长地长叹一声。
“他的身体,真的熬不住了。胃溃疡和糖尿病同时发作,整个人已经瘦脱了相。可他脾气倔,咱们怎么劝,他都咬死不肯回重庆后方去治病。”
这句话如同重锤,砸在安静的会客室里。
刘睿的手在身侧猛地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他太清楚刘湘的身体状况了,那是悬在整个川军头顶的一颗定时炸弹,更是他心头永远的隐痛。
此时此刻,他眼前浮现出父亲日渐消瘦的面容,以及史书记载中刘甫澄英年早逝的结局,恨不得立刻调转车头,带人冲到宜昌把父亲强行绑进万国医院。
历史的悲剧,他一直想尽力去改写,却发现这命运的洪流,依旧如此凶猛。
谷良民常年在官场摸爬滚打,一眼便看穿了刘睿的挣扎。他不动声色地伸出手,一把按住了刘睿的手腕。
“世哲,越是这个时候,你越要稳住。”
“你现在的身份是武汉卫戍东路军总指挥。黄冈是扼守武汉的东大门。岗村宁次的兵锋随时会压过来,这个时候你离开黄冈防线……”
谷良民微微摇头。
“临阵脱逃、擅离职守的罪名,第七十六军上上下下几万弟兄,担待不起。”
刘睿深吸了一大口气。
胸口翻涌的情绪被他硬生生地压回了肚子里。
他缓缓张开眼睛。
“等打完这一场硬仗,再说。”
他收拾起情绪,将目光转向坐在对面的杨森和范绍增。
“潘叔带来的消息我知道了。那两位今天结伴而来,总不会也是专程来给我当信差的吧?”
杨森一听这话,抢在范绍增前面开了口。
那张饱经风霜的老脸上,瞬间堆满了苦涩。
“世哲老弟,哥哥我今天是来向你求援的啊!”
杨森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
“咱们第二十军,当初出川的时候,是托了你的福,拿了一批趁手的好装备。”
“可到了淞沪战场,我们在大场死磕鬼子的第三师团,硬生生顶了七个昼夜!”
“那仗打得太惨烈了!弟兄们在泥里、血里滚了七天七夜,阵地上的烂泥里,全是弟兄们的血肉啊!每到夜里,风里都带着弟兄们的哀嚎和鬼子的狞笑,我这辈子都忘不掉那滋味!”
杨森的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凄厉,仿佛又回到了淞沪的战场,那份刻骨铭心的绝望与悲壮,让他浑身颤抖。
“本来指望着打完了,后方的粮弹能跟上。谁知年初甫公的重病消息一传开,川里头各怀鬼胎,咱们的后勤补给线直接断了炊。”
杨森恨得直咬牙。
“就在这个月,我们在安庆驻防。”
“日军舰炮和步兵水陆夹击,我们弹尽粮绝,防线一夜之间就被生生撕碎了。”
杨森面色涨得通红。
“就因为这,蒋委员长直接给我拍了电报,劈头盖脸地骂我‘轻弃名城,腾笑友邦’!”
“我比窦娥还冤!弟兄们手里的子弹打光了,总不能拿天灵盖去挡日本人的大炮吧?”
杨森霍地一下站直了身体。
“世哲!我知道你底下的川渝特种兵工厂能产好东西!”
“我不占你便宜!我自己掏真金白银买!只要你肯匀一批新军械给我,价钱随你开!”
刘睿注视着杨森急赤白脸的模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他原以为兵工厂如今的产能足以傲视群雄,可真到了分肉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里的东西不过是沧海一粟。扩军要装备,拉拢盟友要装备,底下的窟窿太大。
“杨军长,你的难处我能理解。”刘睿话锋一转,看向一旁的范绍增。
“范师长,你这大老远的跑来,总不会也是来采购军火的吧?”
范绍增咧嘴嘿嘿干笑了两声,露出一颗金灿灿的假牙。
“这有啥稀奇,我怎么就不能是来买枪的?”
范绍增不住地搓着双手。
“世哲老弟,哥哥我现在的处境,可比杨军长还要凄惨。”
“年初那阵,委员长给我扣了个第八十八军军长的高帽子。听着是风光无限。”
范绍增不屑地“呸”了一声。
“那根本就是个空壳子番号!枪不发一杆,军饷不给一块,全靠我自筹!”
“我老范把这些年积攒的家底全砸进去了。在重庆抵押了房产,找袍哥里的兄弟四处化缘凑份子,硬着头皮才拉起了一支新编第二十一师的队伍。”
范绍增点了点自己的胸口。
“人好不容易凑齐了,可手里拿的都是些啥破烂?”
“从废品站淘来的膛线都磨平的老套筒,扣动扳机都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世哲老弟,你信不信,我们不少弟兄手里,甚至还有打野猪的火铳!你说让咱们的弟兄拿这玩意儿去跟日本人的三八大盖拼刺刀,这不是拿肉往刺刀上送吗?这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吗?”
范绍增忽然压低了嗓门,朝潘文华那边使了个眼色。
“我昨天厚着脸皮去参观了潘军长手底下的二十三军。好乖乖,清一色的德式装备!那火力网布置的,馋得我直流口水。”
“除了缺你手底下的那种105重榴弹炮,简直就是精兵中的精兵。”
范绍增一巴掌重重拍在桌案上。
“世哲!咱们蜀新商行当初可是有过命的赚钱交情。我不白拿你的。”
“我和杨军长一个意思,我也拿现大洋买货!你说个数!”
刘睿长长地叹出胸中那口浊气。
这果然是来上门逼债的架势。
“两位老哥哥,真不是我刘睿见死不救。”
刘睿摊开双手,坦然回绝。
“下一批从厂里出来的军火,最快也得十天之后才能运达黄冈。”
“实不相瞒,我这次去第五战区见李宗仁长官,刚跟那边的几个杂牌将领签了一笔买卖。”
“我出台了军功换武器、矿产换武器的方案,他们目前已经是嗷嗷叫着抢着要了。”
刘睿紧紧盯着两人。
“十天之后那批货一到,五战区的人要是抢完了,还能不能剩下点渣子,连我都拿不准。”
这话一落地,范绍增和杨森彻底坐不住了。
两人急得同时从椅子上窜了起来。
“不行!这算哪门子道理!”杨森嗓门大得震动了窗户。
“世哲老弟,咱们可都是同宗同源的川军同袍。你怎么能胳膊肘往外拐,先去顾外人?”
范绍增也跟着跳脚。
“就是啊!潘军长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第五战区的杂牌跟着喝肉汤。咱们这些自己人,总不能连舔个碗底的机会都不给吧!”
一直在一旁冷眼旁观的潘文华,听到范绍增扯到自己头上。
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以示不满。
刘睿被吵得脑袋一突一突的疼。
不过,他忽然将目光瞥向了不远处的二号仓库方向。那里还有一笔没人认领的旧账。
“两位,先别急着发火。”
刘睿一出声,会客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德式的新武器,现在是一杆多余的都没有。”
“不过,在二号仓库里,我还有一批之前打十三师团缴获下来的日本原装货。”
刘睿将身子靠向椅背。
“四一式75毫米山炮,整整5门。九二式步兵炮,2门。”
“保养得极好的三八大盖,2400支。九六式轻机枪差不多50挺,九二式重机枪约莫40挺,外加八九式掷弹筒25具。”
刘睿报出一连串精确的数字。
范绍增和杨森的眼睛在听到数字的瞬间,一下子就亮了起来。虽说是日本鬼子用过的二手货,但对于穷得掉渣的他们来说,这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
“这些东西,你们两位二一添作五,直接拉走平分。”刘睿语气果决。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我手里没有多余的日制口径弹药。子弹炮弹,你们自己去想办法解决。”
刘睿站起身边送客。
“等十天以后,陈守义会把正式的军功和矿产兑换条例拟定出来。”
“各位今天先拿这批日械应急。”
“十日之后,若是第五战区换完了还有富余,咱们再严格按照条例的规矩,大伙敞开门做正经生意。”
范绍增和杨森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眼神。
有这批装备打底,好歹能稳住军心了!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应允。
“好!老弟敞亮,就按你说的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