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的轰鸣声逐渐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扬起的黄土落回地面。
刘睿站在军部大门口,掸去肩头的灰尘。
谷良民站在他身侧,紧绷的神经随着车队的远去而稍稍放松,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那辆挂着军政部牌照的轿车已经不见踪影。
“这尊大佛总算是送走了。”
谷良民摇了摇头。
跟何应钦打交道,比在前线打一场硬仗还累人。
刘睿转过身,朝军部大楼走去。
脚步沉稳。
“盘活了。” 刘睿在心中默默肯定,这盘棋,终是活了。他需要做的,便是将这些散落在棋盘各处的棋子,一一拾起,连缀成势。
陈守义正站在走廊尽头等候。
腋下夹着几本厚厚的账册。
那是永城一战的缴获清单。
“军座。”
陈守义立正敬礼。
三人走进总指挥办公室。
刘睿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凉白开喝了一口。
“守义,永车之战缴获十三师团的军械,底子还剩多少?”
陈守义立刻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除了此前划拨给王铭章将军重建部队的那批。”
“剩下的都集中存放在二号仓库。”
陈守义的手指在一排排数字上划过。
“四一式七十五毫米山炮,还余下十门。”
“保养状况良好,炮闩和瞄准具完好无缺。”
“九二式七十毫米步兵炮,四门。”
“这批火炮都是原装大厂出来的尖货。”
刘睿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陈守义翻过一页。
“轻重武器方面。”
“三八式步枪,完好的合计四千八百余支。”
“九六式轻机枪,约一百挺。”
“九二式重机枪,八十挺。”
“八九式掷弹筒,一百具上下。”
报完数字,陈守义合上账册。
“不过有一点我得说明。”
“咱们缴获的所有日式口径弹药,已经全部移交给了王铭章将军。”
“因此这批存货,我们没有哪怕一发子弹和炮弹。”
刘睿敲击着桌面。
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这批装备数量其实非常庞大。
武装一个乙种师绰绰有余。
只是缺乏弹药,在本部的确是个死物。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张猛那壮硕的身影,带着一股子火气,大踏步闯了进来,门板被惯性带动,“哐”地一声撞上墙壁。
他刚才在外面憋了半天气,此刻脸涨得通红。
“军座!”
张猛的川腔喊得震天响。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
目光紧紧盯着陈守义手里的账本。
“你别是又想把这些玩意儿送人吧?”
张猛急得跺脚。
“刚才宋军长那边,咱们一个主力师的崭新家底都给搬空了。”
“那可是咱们厂子里老师傅熬心血打出来的!”
“送了也就送了,毕竟那是防守武汉大门的友军。”
张猛指着门外的方向。
“可这些日本鬼子的洋落,那可是弟兄们在泥坑里拿命抢回来的!”
“咱们自己是看不上这些破烂!”
“但这些东西留在手里,也是实打实的铁疙瘩!”
张猛双手撑在桌面上,凑近了刘睿。
“与其又白白送给不知名的人家当人情。”
“不如拉出去让他们出钱买!”
“咱们后方有的是杂牌军缺枪少炮。”
“卖了换点大洋,给弟兄们加餐买肉不香吗?”
刘睿看着这个涨红脸的憨子。
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张猛是个合格的猛将。
打仗不怕死,带兵有一套。
但这政治嗅觉,确实基本为零。
只看得见眼前的几块大洋。
看不见几百公里外正在重塑的势力版图。
刘睿没有发火。
他收回敲击桌面的手。
“老张,你觉得咱们现在很富裕?”
张猛愣了一下。
然后重重地点头。
“放眼全中国,哪有比咱们第七十六军富裕的部队?”
“连中央军最精锐的德械师都得来咱们这讨饭吃!”
刘睿冷笑了一声。
“是,咱们第七十六军是富裕。”
“咱们吃得饱,穿得暖,枪管子全是新的。”
“可是其他川军兄弟呢?”
张猛被这句话问住了。
刘睿从椅子上站起身,走到挂着全国作战地图的墙边,手指轻轻拂过川省的版图。
“你再想想,我们出川的时候,沿途遇到的那些川军同袍,他们大多数人身上,背的是什么?”
“是膛线都磨平的老套筒,是连枪栓都拉不开的双筒猎枪!他们脚下,踩着的是一双双破草鞋!”
刘睿转过身,直视张猛的眼睛。
“去年冬天有多冷,你忘了?”
“有多少川军弟兄,连一身御寒的冬衣都没有,硬生生冻死在中原的雪地里!”
张猛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微微低下头,不再吭声。
刘睿走回桌前。
“我们在永城能有这场大捷。”
“能包围并重创荻洲立兵第十三师团。”
“难道全靠咱们自己?”
“北边有王铭章将军率领残部堵截退路。”
“东边呢?”
刘睿的手指在地图上的商丘一带重重敲打。
“于学忠将军率领第五十一军,正在侧击商丘。”
“他们在那边拼死拖住了日军第十六师团。”
“没有于学忠牵制这个强敌。”
“荻洲立兵早就等来援军了!”
“咱们的包围圈会被反向撕裂!”
刘睿的声音低沉下来。
“这是拿命换来的恩情!”
“打仗不是做买卖,不是谁出钱多就把枪给谁。”
“恩情不还,以后咱们遇到难处了,谁还会拼死来救?”
张猛彻底没了脾气。
他往后退了半步,立正。
“军座,我错了。”
“你说咋办就咋办,我老张绝不多嘴一句。”
刘睿摆了摆手,让他去一边站着。
随后转头看向陈守义。
“守义,立刻去二号仓库。”
“将这些日军军械全部清点出来。”
“取其中一半的数量。”
“让新一师的辎重部队立刻装车。”
陈守义干脆利落地答应。
“这一半武器,咱们亲自送去。”
刘睿说道。
“名义上就是战区联防军需调拨。”
“去拜访第五战区司令长官李宗仁。”
“昨天在军事会议散场后,我已经跟白崇禧将军通过气了。”
“这就是咱们还给五战区和于学忠将军的人情。”
刘睿将目光投向谷良民。
“谷大哥,于学忠将军现在的具体防区在哪?”
谷良民正听得入神。
听到问话,立刻走到地图前。
指着安徽西部的一个位置。
“六安。”
“于将军的部队先是台儿庄战役,后又是商丘阻击打得很苦,伤亡极大。”
“李长官让他们撤退到了六安一带进行修整和补给。”
刘睿拍了拍手。
“六安,距离咱们不算太远。”
刘睿的目光落在谷良民身上,似乎想起了什么。“对了,谷大哥,你以前是西北军出身的。”
“跟于学忠将军熟吗?”
谷良民听到那个名字,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他点了点头。
“我们不仅是熟人。”
“还是几十年的老战友,老同僚。”
谷良民用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地图。
“当年在西北军,我们是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出来的。”
“前一阵子的济宁战役。”
“我们更是咬着牙并肩作战。”
“于将军,那是个顶天立地的铁骨汉子。”
刘睿当即拍板。
“既然关系这么铁,那就不用绕弯子了。”
“守义,安排车辆。”
“谷大哥,你和我,加上守义。”
“明天一早,咱们三人带上车队,亲自去六安走一趟。”
“去见见咱们的恩人,顺便拜访一下李宗仁长官。”
“是!”
陈守义立刻转身出门去安排。
张猛站在原地抓了抓脑袋。
“军座,那我呢?”
“你留守黄冈。”
刘睿瞪了他一眼。
“给我把那二十四门重炮看好了。”
“少一个零件,我拿你是问!”
张猛扯着嗓子吼了一声:“遵命!”
一溜烟跑出了办公室。
谷良民看着手忙脚乱的张猛,笑了出声。
随后他看向刘睿。
“世哲。”
“这半个师的日械送过去,李长官和于学忠算是彻底承了你的情了。”
“咱们东路军以后在武汉会战中,侧翼就多了一道铜墙铁壁。”
刘睿拿起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
“多交个朋友,总比多树个敌人强。”
“桂系能成事,李长官和白副总长功不可没。”
“这条线,咱们得搭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