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冈城外的第七十六军靶场。
靶场很大,依山而建。
近处是百米胸环靶,远处是山坡上设置的各种机枪靶、集群靶,最远的地方,是几公里外的一座小山头。
刘睿带着宋希濂、何应钦一行人,直接来到了靶场的射击位。
张猛早就在这里等着了。
他身边,站着一个笔挺的士兵,怀里抱着一支刚刚从仓库里拿出来的“国造三八式步枪”。
“军座!”张猛看到刘睿,瓮声瓮气地打了个招呼。他的目光审视地扫过宋希濂和何应钦,随即落在身边士兵怀里的步枪上,眼神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自豪和一丝警惕。
刘睿不动声色地看了他一眼,张猛立刻收敛了目光,立正站好,但那股对自家武器的骄傲却依然压抑不住。
刘睿没理他那点小心思,对宋希濂说道。
“宋大哥,这批枪在出厂前,每一支都经过了校准。”
“三百米内,指哪打哪。”
宋希濂带来的一个参谋闻言,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
“三百米……吹牛吧,汉阳造能打中一百米的靶子就不错了。”
声音虽小,但在场的都是军人,耳朵尖得很。
张猛的脸当即就黑了。
“你小子说啥?”他瞪着那个参谋,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刘睿抬手,制止了张猛。
他看向那个有些尴尬的参谋,笑了笑。
“这位长官不信?”
“也好。”
他对着身边的那个士兵点了点头。
“去,给咱们中央军的长官们,露一手。”
“靶子,六百米,人头靶!”
“嘶——”
宋希濂这边的人,齐齐倒吸一口凉气。
六百米?
用一支没有瞄准镜的步枪,打人头靶?
这已经不是枪法的问题了。
这是神仙才能办到的事!
那个士兵面无表情,没有丝毫的犹豫。
他走到射击位,卧倒,举枪,拉栓,上膛,瞄准。
一套动作,标准得像是教科书。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靶场上,风很大,吹得远处的旗子呼呼作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
子弹呼啸着,划破空气。
几秒钟后,远处负责报靶的士兵,猛地举起了一面红旗。
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命中——!”
现场一片死寂。
宋希濂带来的那些军官,一个个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们脸上的表情,从怀疑,到震惊,再到彻底的呆滞。
何应钦握着望远镜的手,僵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里,全是风暴。
他不是没见过神枪手。
可一个普普通通的士兵,用一支制式步枪,在六百米外,首发命中头靶。
这……这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如果第七十六军的每一个士兵,都有这种水平……
那这支部队的战斗力,该有多么恐怖?
何应钦不敢再想下去。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看到的不是一个神枪手,而是一套可怕的、可复制的士兵训练体系。如果第七十六军人人如此,那它就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部高效的杀戮机器。
这部机器不掌握在委员长手里,不掌握在军政部手里,而是牢牢掌握在刘睿一个人手里!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军阀拥兵自重,这是在现有军事体系之外,诞生了一个全新的、足以颠覆牌桌的物种。
刘睿仿佛没有看到众人的震惊,他平静地开口。
“我军中,每一个炮兵,入伍第一课,就是学文化。”
“他们要学算术,学物理,学弹道学。”
“他们要知道风速、湿度、地球自转偏向力,对炮弹的影响。”
“在我的部队里,枪,不是凭感觉打的。”
“是靠计算打的。”
刘睿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劈开混沌的闪电,划破了在场旧时代军官们固守的经验常识,在他们心中激起滔天巨浪。
靠计算打枪?
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宋希濂放下望远镜,他看着那个已经起身,默默擦拭着枪支的普通士兵。
又看了看刘睿。
他终于明白,自己和刘睿的差距,到底在哪里了。
那不是装备的差距。
那是思想的差距,是两个时代的差距!
“世哲……”宋希濂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
“你放心,这批装备回去,我一定让弟兄们,像你的人一样练!”
“谁他娘的敢偷懒,我扒了他的皮!”
刘睿笑了笑。
“宋大哥言重了。”
“枪法是基础,真正的大家伙,还在后头。”
他抬手,指向靶场的最深处。
那里,六门崭新的“世哲式105毫米榴弹炮”一字排开,炮口斜指着天空,像六头择人而噬的钢铁巨兽。
张猛的炮兵团,早就在那里严阵以待。
“宋大哥,何部长。”
“既然来了,就看看我川渝厂的炮,是个什么水准。”
刘睿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
他拿起对电话。
“张猛。”
“到!”对电话里传来张猛兴奋的吼声。
“目标,十公里外,4号高地,废弃碉堡。”
“要求,一轮齐射,覆盖目标。”
“收到!”
十公里!
又是十公里!
宋希濂身边的炮兵参谋,脸上的肌肉都在抽搐。
他麾下的德制105榴,理论上也能打这么远。
但那是理论上!
实战中,受限于炮弹的质量和测绘的精度,能打到八公里,就已经要烧高香了。
而且,刘睿的要求是“一轮齐射,覆盖目标”。
这意味着,六门炮打出去的炮弹,落点必须高度集中。
这不仅考验炮的性能,更考验炮弹的标准化程度和炮兵的计算能力。
这难度,比刚才那个六百米步枪射击,还要高上十倍!
何应钦的脸色,已经变得凝重无比。
他死死地盯着远处的炮兵阵地。
只见张猛的炮兵们,动作快而不乱。
测距、计算诸元、调整炮口角度……
他们没有大声嘶吼,所有的指令,都通过有线电话和旗语,安静而高效地传递。
整个炮兵阵地,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无声地运转。
“准备完毕!”张猛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开火!”刘睿下达了命令。
“轰——轰——轰——!”
六门重炮,依次怒吼。
大地,在剧烈地颤抖。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仿佛要撕裂天空。
六颗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拖着长长的尾迹,飞向了遥远的天际线。
众人举起望远镜,目光穿透远方,紧盯着十公里外,那个仅在视野中模糊成一个墨点般的4号高地。
空气仿佛凝固,每一秒都拉伸得漫长,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擂鼓,倒数着炮弹抵达的刹那。
……
就在众人觉得心脏快要跳出胸膛的时候。
远方的地平线上,猛地爆发出六团刺眼的火光!
火光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亮起,紧接着,无数的烟尘和土石,被巨大的力量抛向天空,形成了一朵巨大的、不断翻滚的蘑菇云。
又过了许久。
沉闷如雷的爆炸声,裹挟着空气的余震,姗姗来迟地撞击在众人耳膜上,发出深沉的嗡鸣。
整个靶场陷入了诡异的静默。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如同神迹般的一幕,彻底震傻了。
望远镜里。
那个坚固的钢筋混凝土碉堡,连同它所在的小山头,已经从地图上被抹去了。
一个前沿观察哨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守义接起电话,听了几秒,然后放下,转身对刘睿敬了个礼。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报告军座!”
“六发炮弹,全部命中目标区域!”
“误差,不超过五十米!”
“轰!”
这句话,像最后一颗重磅炸弹,在宋希濂和何应钦的脑海里,轰然炸响。
宋希濂手里的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刘睿,眼神里已经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近乎于仰望的敬畏。
他两步并作一步,冲到刘睿面前。
这一次,他没有握手,也没有抱拳。
他对着刘睿,郑重地、深深地,鞠了一躬。
“世哲老弟!”
他抬起头,眼神灼热,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以前是我宋希濂坐井观天了!今日方知何为强军!”
何应钦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冰冷。
他终于彻底明白了。
刘睿根本不是在跟他玩什么军政博弈,也不是在炫耀什么军火。
他是在用一种无可匹敌的、碾压式的实力,在为未来的中国军队,树立一个新的标杆。
一个他何应钦,乃至整个重庆政府,都无法企及的标杆。
他看着被宋希濂等一众中央军将领,如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的刘睿。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深重的无力。
他终于明白,自己并非身陷泥潭,而是被推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这条路,将由眼前的年轻人来铺就,而他,何去何从,竟已不由自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