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部大会结束当晚,南浦省委常委会研究了澜江市公安系统的人事安排。
经中组部、公安部和两省组织部门沟通,侯官市公安局局长孙国良跨省交流,拟任澜江市副市长、市公安局局长,相关事项提交澜江市人大常委会履行法定程序,在任命完成前,他先以市政府党组成员身份参与工作交接。
消息尚未对外公布,邵弘毅便把许天叫到市委,将孙国良的履历推了过去。
“人是你推荐的?”
“我向组织提供了工作评价,岗位怎么安排,由组织决定。”
邵弘毅翻开履历,刑侦支队副支队长、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公安局局长,孙国良的几次职务调整,全都压着重大案件和经济风险处置经历。
“澜江干部会怎么想,你算过吗?”
许天接过履历,翻到孙国良在侯官负责经济案件的工作记录,又将文件压回桌面。
“有人会说,我从海东带了一把刀过来,也有人会认定,市政府准备抓人,所以这把刀进澜江以前,先要把刀归谁管、什么情况下能拔出来讲清楚。”
邵弘毅抬手示意他继续,许天便把市纪委、市公安局、市审计局和市国资委的职责清单逐项排开。
“公安机关查经济犯罪,审计机关核账,纪委监委查干部违纪违法,国资部门追企业责任,各办各的手续,各签各的文件,谁也不能挂一块临时牌子,就把所有法定职能收进一个协调组。”
邵弘毅拿起笔,在“临时协调组”几个字上划了一道线。
澜江过去处置融资风险,常由市领导牵头组建协调机构,财政、银行、公安、国资围着一份会议纪要执行,项目推进时人人都说是集体决策,出了问题再去核对文件,却找不到提出方案的人,也找不到承担责任的签字。
“这条先写进市委意见,孙国良来了,也得按程序办案。”
邵弘毅语气压得平稳,“我需要一名敢碰硬的公安局长,也需要一套谁都越不过去的规矩,澜江经不起再来一轮口头授权。”
次日上午,市委先开会同意了孙国良的任职后,接着召开风险处置工作会议,市纪委、市公安局经侦支队、市审计局、市国资委和财政局主要负责人全部到场。
邵弘只要求五家单位建立常设联络机制。
“各单位依法履职,证据分别保管,决定分别签发,责任分别承担,联络机制只负责案件移送、材料衔接和风险会商。”
他说到这里,将过去几次风险协调会形成的纪要放到一旁,“任何人不得拿市委授权代替立案手续、审计程序和国资监管程序,更不能用一次会商结论替相关人员免责。”
几名负责人原本已经准备好专案组人员名单,听完这项安排,只能把名单压回材料下方。
许天接过会议议程,又加了一项回避要求,参与城市发展基金核验的人员,必须提交本人及近亲属关联情况说明。
本人及配偶、直系亲属与城市发展基金、澜海银行、海岚供应链及十二家预约企业存在任职、投资或者借贷关系的,不得接触相关材料,也不得参与案件研判。
公安经侦一名负责人翻开联合组移交目录,试探着问道:“顾宁已经读取过十二笔交易,这部分数据能否直接复制给公安机关?”
“目前没有立案手续,不能复制。”
对方又问道:“没有原始交易数据,经侦靠什么研判?”
“先看联合组形成的事实报告、资金路径图和公开审批材料,达到受理或者立案标准以后,由公安机关依法调取,需要哪一项就写明哪一项。”
“顾宁核验的是指定日期、指定批次和资金来源字段,客户信息边界已经锁定,谁借风险研判去查其他账户,谁先提交法律依据,并在调取文书上签名。”
经侦负责人收回原先准备的复制申请,改为登记事实报告和审批材料,审计局、国资委也分别划掉了超出本部门权限的调取项目。
......
散会后不久,韩绍诚主动来找许天,一位市委办同事将城市发展基金简报送进许天办公室,他则拎着一盒澜江本地茶,笑着把茶放到登记台上。
“价钱不高,给新同事补一份见面礼,许市长总不至于把我挡回去吧?”
许天拿起包装看了一眼,叫来秘书与同行者一起出去登记,把茶送到公共区域。
“大家一起喝,韩市长的心意也算送到了,省得纪检同志还要研究这一盒茶该归谁。”
韩绍诚笑了两声,等秘书拿走茶叶,才把城市发展基金简报摊开。
他今天没准备继续争论首笔资金是否违规,原始磁带已经读取,十二笔资金路径也进入中央卷宗,再围绕资金性质争执,只会把自己重新送回联合组的问题清单。
“许市长,首笔资金的安排,我当年参与过协调,这件事我不回避。”
韩绍诚翻到基金支付流程,将市政府协调、基金公司归集、海岚供应链操作和澜海银行授信四个环节分别圈出。
“市政府当时要求保障重点项目融资,具体归集方案由基金公司制定,账户操作由海岚供应链执行,授信披露由澜海银行负责,政策协调和具体操作应当分开评价。”
许天给他倒了一杯茶,说道:
“韩市长今天代表哪个单位?”
韩绍诚端起茶杯,道:“我以分管副市长身份汇报情况,也谈一点个人意见。”
“那就分开处理,职务汇报进入市政府交接记录,个人意见单独形成说明,由你本人签字,两份材料不能装在同一个封面里。”
韩绍诚把茶杯放下,接着道:
“可以,我也支持处理澜海银行相关责任人员,范崇山在协查期间处置失当,技术部门修改介质目录,相关经办人该查就查。”
“当时的政策安排服务于重点项目融资,资金已经按期回流,没有形成账面损失,如果继续追溯政策决策,会影响干部履职,也会让其他项目单位不敢承担工作。”
许天这才拿起简报,翻到韩绍诚标注的责任分工页。
“你的意见我听明白了,银行和技术人员承担执行责任,政策决策到此为止?”
“我主张区分决策责任与执行偏差,市政府先对当年的政策背景作出评价,相关部门再依据这个评价处理执行问题。”
韩绍诚说完,便等着许天在政策评价上留出一道口子,只要市政府先确认融资目标正当,后续调查就只能围绕经办人员有没有执行过度展开。
许天合上简报,推回他面前。
“市长没有权力提前发安全证。”
韩绍诚握着茶杯,杯口已经送到嘴边,又被他放回原处。
许天直白说道:
“谁提出方案,谁批准付款,谁安排资金绕过十二家企业账户,谁要求银行隐去真实来源,都按照文件分别核验,政策目标可以写进说明,资金路径也必须写进去。”
“范崇山该承担多少,由银行材料决定,技术人员该不该处理,要看他签过什么、执行过什么,你承担什么,同样由事实决定,谁都不能拿别人的处分换自己的结论。”
韩绍诚收回银行整改清单,问道:“如果市政府当年只提出保障融资,没有要求把政策资金包装成企业自有保证金呢?”
“原始记录会把这个事实写清,你该承担协调责任,还是没有参与具体安排,都由签批、会议记录和资金结果作证。”
“如果相关记录缺失呢?”
“查保管责任、调阅登记、文件流转和最终资金结果,谁也不能靠少一页文件,给自己换一张免责结论。”
韩绍诚原本准备了几套说法,许天却不接政策定性,也不接受责任交换。
他愿意交出范崇山,许天让银行材料说话,他愿意交出技术经办人员,许天仍要求核对每个人的签字,桌上摆着热茶,谈话也始终客气,可他找不到可以递条件的地方。
韩绍诚收起简报,起身整理公文包。
“许市长刚到澜江,许多历史情况还需要时间了解。”
许天帮他把职务汇报和个人说明分成两摞,“所以我不提前下结论,韩市长有什么历史情况,可以写清文件来源和知情人员,市政府照单接收。”
韩绍诚扣上公文包,又道:“澜江的工作离不开协调。”
“协调工作可以,替任何人签免责意见不行。”
韩绍诚走出办公室,随行迎上来接过公文包,低声问了一句:“谈得怎么样?”
“茶喝了,话没谈成。”
先前准备的试探已经没有继续使用的价值,许天不接受示弱,也不参与利益交换,只要原始记录还在,推出一名经办人员,便换不回另一名决策者的退路。
......
市审计局当天调取城市发展基金历任财务负责人名单,其中一个名字很快进入许天的工作记录。
贺明,城市发展基金原财务负责人,参与制定最早的资金归集规则,此后调往基金设在港岛的托管公司,现任副总经理。
“我们查的是最早规则,他现在负责什么业务,不影响他当年签过什么文件,先调人事任免、离任审计和规则制定记录,再查他离开澜江前移交了哪些材料。”
审计局负责人接过说明,询问是否联系港岛托管公司,许天让他先走正式协查程序,并将调取范围锁定在贺明任职期间形成的文件。
同一时间,孙国良的任职消息传进澜海银行。
范崇山拿起人员简历,首页写着侯官市公安局局长,后面的履历中,几起重大案件的侦办经历占了大半篇幅。
而且这位同事的经历颇为神奇,从一个边缘人物快速被提拔到局长位置,离不开他的过硬实力,离不开当时侯官的特殊时期。
更离不开有一个一直力挺他的许天。
他原本还在修改银监会整改报告,看到孙国良拟任澜江市公安局局长,一切都得变。
纪委、审计和银监稽查查到的,多是干部违纪、审计责任和银行管理问题,一旦公安机关从资金归集、虚假材料和获利结果中发现犯罪线索,澜海银行面对的就会是另一套程序。
范崇山抽出整改报告里关于十二笔保证金的附件,叫住正要离开的董事会秘书。
“把贺明、海岚供应链和十二家企业的往来材料重新核一遍,银行掌握什么就报什么,不准再写历史惯例,也不准替基金公司解释。”
董事会秘书接过材料,问道:“要不要先和韩市长那边沟通?”
范崇山看着孙国良的任职简历,慢慢松开压在报告上的手。
“别去了,许天连韩绍诚的政策评价都不接,我们再送一份统一口径过去,只会多留一份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