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沙漠冷得像冰窖,呼出的白气在帐篷内凝成霜花。
陈默是被冻醒的,也是被帐篷外的低语声吵醒的。他蜷在睡袋里,听见小七那略带稚气却强装沉稳的声音在问:“老黑哥,这霜能收集当水吗?”
“太少,效率低。”老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洁有力,“都醒了就出来,太阳出来前要把水的问题解决。”
陈默挣扎着钻出睡袋,快速套上所有能穿的衣服——两件抓绒衣套在冲锋衣里,围巾帽子全副武装,这才拉开帐篷拉链。
外面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
晨光从东方沙丘轮廓线后透出,将天空染成紫红与橙黄的渐变。沙地覆着一层薄霜,在微光中闪烁如碎钻。
营地里,老黑已经在用固体燃料炉烧水,小五、小七、小九三个搬山道人正围在旁边,学着老黑的样子检查装备。
进入沙漠,三个年轻人脸上还带着几分对未知环境的新奇,但眼神里已经有了历经生死后的沉稳。
“默哥早。”小九最先看到陈默,这个年纪最小的搬山道人话最多,也最活泼,“老黑哥说今天要去找水,不然咱们下午就得撤。”
陈默点点头,走到炉火旁。小五默默递过来一个杯子——这个二十出头的青年是三人中的师兄,性格最为内敛,但观察力敏锐。
小七则蹲在一边,正用手指在地上画着什么,仔细看是在模拟沙丘的走向,这是搬山道人观察地形的基本功。
其他三人也陆续出了帐篷。王胖子脸色发青,牙齿打颤:“我的老天爷……这什么鬼地方……白天烤熟晚上冻僵……”
“沙漠昼夜温差大,正常。”老黑往每个杯子里倒了小半杯热水,又掰了压缩干粮进去搅成糊状,“先吃,保持体温。”
八个人——陈默、王胖子、冷青柠、阿雅、老黑,加上三个搬山道人小五、小七、小九——围坐成一圈,默默吃着简陋的早餐。热糊下肚,总算驱散了部分寒意。
吃完后,老黑开始分配任务。他将所有人的背包重新整理,减轻负重。水被严格分配:每人随身两升,剩下的留在营地。
“今天分三组。”老黑用树枝在沙地上画示意图,“陈默和我往西北,探查昨天发现陶片的方向。胖子和冷青柠往东南,沿沙丘谷地走。小五、小七、小九,你们三个往正西方向。”
小七眼睛一亮:“我们单独一组?”
“你们是搬山道人,野外生存和辨识地形是基本功。”老黑看着三人,“阿雅会跟你们一起,她经验丰富。记住几个原则:第一,永远能看见营地或留下标记;第二,每半小时检查方向;第三,发现任何植物立刻停下来检查。”
小五沉稳点头:“明白。”
阿雅补充道:“搬山道人在沙漠也有传承记载,注意观察沙地颜色和纹路的变化,可能有古人活动的线索。”
太阳完全跃出地平线时,三组人分头出发。
陈默跟着老黑往西北走。白天的沙漠迅速苏醒,气温急剧上升。走了半小时,陈默后背已经渗出细汗。
老黑走在前面,步幅稳定。他几乎不看罗盘,更多时候是观察沙丘形状、沙粒纹路,偶尔蹲下抓一把沙子闻闻,或捻开细看。
“你在找什么?”陈默问。
“信息。”老黑声音清晰,“沙丘走向告诉你风向变化。沙粒粗细颜色告诉你地质构成。如果沙粒极细、颜色深,可能附近有古河床——水曾经流过的地方。”
陈默学着抓了把沙。沙粒干燥均匀,只有灰尘和阳光的味道。
“这里没有。”老黑说,“继续。”
他们翻过两座沙丘,来到一片平坦谷地。沙地表面有波浪状纹路,像被风吹皱的水面。老黑突然蹲下:“看这里。”
沙地上有些几乎看不见的小坑,排列不规则。
“夜间昆虫的痕迹。”老黑拨开沙,“甲虫或沙漠蚂蚁,夜晚出来觅露水或植物汁液。”
他站起身环顾:“有昆虫,就可能有植物。有植物,就可能有水——哪怕很浅的地下水。”
两人继续前行。太阳升高,沙地发烫。陈默嘴唇发干,忍住喝水的冲动,只用舌头润润唇。
又走了四十分钟,老黑加快脚步。前方沙丘斜坡上,出现几簇灰绿色的低矮植物——刺山柑,沙漠里少数能储水的植物之一。
老黑用折叠铲小心挖开周围沙土。陈默也帮忙。挖到半米深时,老黑突然停下:“听听。”
陈默屏息。风声、沙粒滚动声、心跳声。然后,他听到了——极微弱的“沙沙”声,像沙粒在深处流动。
“下面有空腔或裂缝。”
两人加快挖掘。沙坑挖到一米深时,铲子碰到硬物。不是岩石,是木质结构。
清理后,露出一片发黑但保持形状的厚木板,边缘有手工砍凿痕迹。扩大范围,更多木板暴露出来,排列成一米见方的方形结构,上面覆盖着编织紧密的干枯芦苇席。
“井盖。”老黑说,“古代沙漠居民的取水井。木板芦苇密封,防沙减蒸发。”
两人合力掀开覆盖物。下方是黑洞洞的井口,井壁用石块垒砌,有些地方坍塌,但整体完好。
陈默打手电照向井底。七八米深处有反光——水!
“还有水!”
老黑取出绳索和折叠水桶放下去,回收时桶里有大半桶浑浊黄褐色液体,悬浮细沙杂质,散发铁锈泥土的气味。
“不能直接喝,需过滤煮沸。但这是淡水。”老黑尝了一小口,“有点涩,矿物质偏高,但可饮用。”
陈默也尝了一口。在沙漠,这简直是生命之泉。
“这口井……”陈默看着井口结构,“几百年了还有水?”
“沙漠地下水系稳定,井打在稳定含水层上可几百年不干。”老黑顿了顿,“但位置太显眼。如果是定居点,应有更多遗迹——房屋地基、陶片、工具。可我们只找到一口井。”
陈默明白言下之意。一口孤井,没有居住痕迹,说不通。
除非,这口井不是给活人用的。
他再次照向井底,仔细检查井壁。光线扫过某处时,他看到石块上刻着图案。
“下面有东西。”
“我下去。”陈默拦住要下去的老黑,“我体重轻,对井壁压力小。你在上面拉住绳子。”
老黑检查绳结后点头。陈默慢慢爬下井口。
井壁阴凉,石块长着滑腻苔藓。越往下空气越潮湿,铁锈味越浓。降到五米左右,他看清了刻痕——不是图案,是文字。扭曲如蝌蚪的文字,螺旋状向下延伸,像有人沿井壁边下降边刻字。
他降到水面附近。水很凉,文字刻到水下,消失在浑浊深处。
这口井多深?水来自哪?文字谁刻的?刻的什么?
陈默摸了摸刻痕。粗糙,很深,像用金属工具反复凿刻。在某刻痕凹陷处,他摸到一点嵌在石缝里的暗红色物质,小心抠出放在手电光下看——是某种矿物颜料,历经侵蚀仍保持暗红。
血?更可能是朱砂混合动物血或植物汁液制成的颜料。
“下面怎么样?”老黑的声音从井口传来,带回音。
“有刻字,不认识。井很深,看不到底。我先上来。”
老黑拉他上去。爬出井口时,陈默浑身湿透——井壁苔藓和潮湿空气让衣服贴在身上,在沙漠炎热中反带来一丝凉意。
“刻字?”老黑皱眉。
陈默描述所见。老黑沉默片刻:“先取水。不管这井有什么古怪,水是实在的。”
他们用所有容器装了几十升水。装水时,陈默注意到井口周围有些不明显的痕迹——不是脚印,是沙地上的微小凹陷,排列成奇怪形状。
他蹲下细看,凹陷大致圆形,直径约十厘米,深一两厘米,像有重物短暂停留过。
“这是什么?”
老黑看一眼,脸色微变:“支架痕迹。”
“支架?”
“三脚架或类似支撑结构。”老黑环顾四周,眼神警惕,“有人在这里架设过设备,时间不久——痕迹还没完全被风沙抹平。可能是测量仪器,或相机。”
陈默心沉下去。有人监视这口井?或知道他们会来?
“长生殿?”
“不一定。也可能是考古队或石油勘探的人。但无论如何,说明我们不是唯一知道这口井存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