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望着眼前连绵的沙丘。太阳悬在头顶,沙地在热浪中扭曲晃动,像一片金色的、滚烫的海洋。
继续前进,可能找到线索,也可能在沙漠深处耗尽补给,成为几具干尸。后退,安全,但也意味着放弃。
他想起爷爷手札里的一句话:“发丘一脉,行于绝境,向死而生。”
“继续走。”陈默说,“但改变方式。车留在这里,作为退路和补给点。我们轻装前进,带三天的水和食物,向西南方向探路。如果一天内没有发现,就返回。”
老黑点头:“明智。我去准备背包。”
一小时后,八人背着沉重的行囊,徒步走进了沙海。
沙地比想象中更难行走。脚踩下去,细沙立刻淹没脚踝,每走一步都要额外用力。太阳毫不留情地炙烤着,即使戴着宽檐帽、裹着头巾,皮肤仍然感觉到灼痛。汗水刚流出来就被蒸发,只在衣服上留下白色的盐渍。
陈默走在最前面,用一根登山杖探路。老黑在队尾,不时停下来观察太阳方位和沙丘形状,修正方向。王胖子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粗气,但这次他没抱怨,只是默默调整着呼吸节奏。
走了约两小时,他们翻过一座二十多米高的沙丘。站在丘顶,眼前依然是无穷无尽的沙海,没有任何人类或文明的痕迹。
“休息十分钟。”陈默说。
众人找了一处背阴的沙坡坐下,小心地拿出水壶,小口喝水。在沙漠里,大口喝水是奢侈且愚蠢的行为。
王胖子瘫在沙子上:“我说……咱们会不会走错方向了?这鬼地方怎么看都不像有古墓的样子。”
“古西域三十六国,大部分都被沙漠吞没了。”
冷青柠喝了口水,声音有些沙哑,“楼兰、尼雅、精绝……这些古城都是在近代才被重新发现的,而且大多只剩残垣断壁。如果我们要找的镇龙墓真的在这里,它可能深埋在地下十几米甚至几十米的沙层中。”
“那怎么找?”王胖子瞪大了眼睛,“总不能拿铲子挖吧?”
陈默没有接话。他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滴进沙子里瞬间消失。胸口的龙骸依旧沉寂,就像三块普通的骨头。
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让他不安。不是环境上的安静,而是那种……被监视的安静。
他猛地睁开眼,环顾四周。沙丘、蓝天、刺眼的阳光,一切如常。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挥之不去。
“怎么了?”阿雅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陈默摇摇头,压下心中的不安,“继续走吧。”
又走了一小时,太阳开始西斜,温度却丝毫没有下降的迹象。沙地反射着夕阳的金红色光芒,整个世界像是被浸泡在熔化的铜水里。
老黑突然停下脚步,蹲下身,用手拨开表层的沙子。
“有东西。”
众人围过去。在十几厘米深的沙层下,露出了一小片陶器的碎片。老黑小心地挖出来,那是一块灰褐色的陶片,边缘有简单的刻画纹路。
“是人工制品。”冷青柠接过陶片,仔细端详,“纹路很古老,可能是汉晋时期的风格。”
“有陶片,说明附近可能有人类活动的遗迹。”阿雅说。
陈默精神一振:“往哪个方向发现的?”
老黑指了指西南方:“风是从西北吹来的,如果有遗迹,碎片应该会被风吹向东南。但碎片在这里,说明源头可能在……”
他站起身,望向西北方向——那是他们来的方向。
“不对。”老黑皱起眉头,“我们是从东北方向走过来的,如果有遗迹,应该在我们前方,而不是后方。”
陈默心一沉。他蹲下身,也用手拨开沙子。很快,他又找到了几块陶片,还有一小段已经碳化的木屑。
“这些东西……”冷青柠也发现了问题,“不像是被风吹过来的。它们埋得比较深,而且分布集中,更像是……”
“更像是有人故意埋在这里的。”陈默接上她的话。
王胖子紧张地四处张望:“长生殿?”
“不一定。”陈默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沙,“但也说明,这片沙漠里不止我们。”
天色渐暗,温度开始迅速下降。沙漠的昼夜温差极大,白天能到五十度,夜晚可能降至零度以下。
“扎营吧。”老黑说,“晚上赶路太危险,容易迷路,而且气温太低。”
他们在背风处清理出一片平地,支起两个防风帐篷。老黑用固体燃料炉烧了点热水,大家就着热水吃了些压缩干粮。没有人有胃口,但都强迫自己吃下去——在野外,保持体力就是保持生命。
夜幕完全降临,星空璀璨得令人窒息。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纱带横跨天际,无数星辰密密麻麻地铺满夜空,明亮得几乎可以靠星光看书。
但陈默没有心情欣赏星空。
他坐在帐篷外,裹着睡袋,看着手中的龙骸。在星光照耀下,骨块表面的暗金色纹路仿佛在缓缓流动,但依然没有指向,没有共鸣。
“你觉得他们在利用我们?”冷青柠坐到他身边,轻声问。
“嗯。”陈默没有隐瞒,“从四川开始,这种感觉越来越强。长生殿明明有实力,却总是让我们先拿到龙骸。辽墓那次尤其明显——他们的人死伤惨重,但我们几乎毫发无损地拿走了东西。”
“你想过为什么吗?”
陈默沉默了很久,才缓缓说:“爷爷的手札里提过一种可能:龙骸之间会相互吸引,但也会相互排斥。拥有龙骸的人,在靠近其他龙骸时,可能会引发某种……反应。也许是好事,也许是灾难。”
他抬起头,看向黑暗中的沙漠:“如果他们知道这种反应是什么,他们可能想让我们先触发它,看看结果。如果他们不知道,他们可能想让我们去试探,收集数据。”
“那我们还要继续吗?”冷青柠问出了同样的问题。
陈默握紧手中的龙骸,骨块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继续。”他的声音在夜风中很轻,但很坚定,“我们没有退路。我的诅咒需要龙骸,真相也需要龙骸。如果他们想利用我们,那我们就反过来利用这个机会——在他们收网之前,先弄清楚所有的规则。”
夜深了,气温降到接近零度。陈默回到帐篷,躺在睡袋里,却怎么也睡不着。
胸口的龙骸紧贴着皮肤,传来持续不断的、微弱的温热感。那种感觉不像是在指引方向,更像是在……彼此确认存在。
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恍惚间,似乎听到了一声极轻极远的嘶鸣,像是风穿过岩缝的声音,又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叹息。
陈默猛地睁开眼。
帐篷外,只有风声。远处沙丘在月光下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他重新躺下,手按在胸口。
西域。这片吞噬了无数文明的沙漠深处,到底藏着什么?
而长生殿,又到底在计划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这里找到答案,但他知道,如果后退,就永远没有答案了。
沙漠的第一夜,在寒冷、疑虑和隐约的不安中,缓缓过去。
而水,只剩下不到一百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