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刺骨的水流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将几人瞬间拽入黑暗。
陈默只来得及深吸半口气,整个人就被汹涌的暗流裹挟着向前冲去。
耳边是轰隆隆的水声,眼前一片漆黑,只有手臂上龙形纹身传来的微弱暖意,像黑暗中唯一的灯塔。
“抓紧!”他听到老黑的吼声在水声中模糊传来。
身体在湍急的水道中不断撞击岩壁,每一次碰撞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陈默咬紧牙关,右手紧紧握着那块刚获得的龙骸指骨——入手冰凉,却在掌心逐渐散发出一丝温和的能量,顺着经络缓缓流向右手手指。
但此刻不是细细体悟的时候。
“胖子!青柠!阿雅!”陈默在水中艰难转身,试图确认队友的位置。
“我……”
咕噜……
“在这儿!”
王胖子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伴随着剧烈的呛水声。
一道微弱的光源突然亮起——是冷青柠打开了防水手电。光束在浑浊的水流中切割出有限的光柱,照亮了众人狼狈的身影。
阿雅正死死抓着王胖子的背包带,老黑则游在最前方,试图控制方向。
“前面有光!”老黑喊道。
陈默抬头望去,果然,在激流的前方,隐约透出一点自然光线。水声也越来越响,那是瀑布的声音!
“准备冲击!”陈默吼道。
话音刚落,五人就被激流推着冲出洞口,坠入一片明亮之中。
失重感袭来。
下一秒,冰冷的河水再次淹没头顶,但这一次,水流平缓了许多。陈默奋力蹬水,向上游去。
“哗啦——”
他冲出水面,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眼前是一片宽阔的地下河潭,四周是高耸的岩壁,头顶二十多米处是一线天光——他们从山体内部的暗河被冲到了这处山涧下的深潭。
“咳咳……老子……差点交代在这儿……”王胖子也浮出水面,脸色苍白,一边咳水一边骂骂咧咧。
冷青柠、阿雅和老黑相继浮出。众人狼狈地游向岸边,爬上湿滑的岩石。
“都没事吧?”陈默喘息着问道,目光扫过每个人。
冷青柠抹了把脸上的水,检查着装备:“手电、工具包基本都在,但电子设备估计都废了。”她掏出手机,屏幕漆黑一片。
阿雅拧着长发上的水,脸色还算镇定:“我没事。胖子,你胳膊流血了。”
王胖子这才注意到自己左臂被划开一道口子,血混着水往下淌。“哎哟!我说怎么这么疼!”他龇牙咧嘴地从背包里翻找急救包。
老黑沉默地检查着自己和周围环境。这位蒙古壮汉虽然也浑身湿透,但神色最为平静。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一线天,又观察了潭水流动的方向,用浑厚的嗓音说:“我们在山北侧,离入口至少三公里。顺着这条山涧往下走,应该能回到草原。”
陈默点点头,这才摊开一直紧握的右手。
掌心处,那块龙骸指骨静静躺着。它长约两寸,呈玉质般的青白色,表面有着天然的、如同血管般的暗金色纹路。
此刻,那些纹路正散发着极其微弱的荧光,但一离开水,光芒就迅速暗淡下去,变成一块看起来普普通通、只是材质特殊的骨头。
但陈默能感觉到不同。
他将指骨轻轻握拢,那股温和的能量再次从掌心传来,沿着手臂蔓延。更奇异的是,当他闭上眼睛,脑海中竟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碎片——
不是具体的图像,而是一种“指向”。
西方。极西之地。
黄沙,古城,无尽的干旱与深藏地底的秘密。
“老默,你手里那就是……”王胖子包扎好伤口,凑过来盯着龙骸指骨,眼睛发亮,“第三块?”
陈默将指骨小心收进贴身的内袋,点了点头:“指骨。对应的应该是……左手。”
他活动了一下右手手指——灵活,有力,没有任何不适。但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诅咒在其他部位的压力似乎隐隐增加了一些,尤其是脊椎处,传来一阵细微的酸痛。
代价与平衡。破除诅咒不是毫无代价的,它可能会转移,可能会加速其他部位的侵蚀。他必须尽快集齐所有龙骸。
“感觉怎么样?”冷青柠关切地问。
“右手没问题了。”陈默简单回答,没有详说诅咒转移的隐忧,“而且……我大概知道下一块龙骸的方向了。”
众人都看向他。
“西方。西域。”陈默望向山涧流淌的方向,仿佛能透过层层山岩看到那片广袤的沙漠,“具体位置还不清楚,但大方向错不了。”
阿雅若有所思:“西域……搬山一脉的记载中,西域确实有诸多神秘古国,精绝、楼兰、姑墨……传说中与中原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精绝古城。”冷青柠低声说,“我所在的部门有绝密档案提及过,上世纪八十年代有过一次对塔克拉玛干深处的秘密勘探,损失惨重,最终封存了所有资料。档案代号就是‘鬼洞’。”
鬼洞。陈默记下了这个词。
老黑此时已经大致辨明了方向:“先离开这里。山涧下游应该能走出去。天黑前必须回到车附近,草原夜晚温度会骤降,湿衣服会要命。”
众人没有异议。虽然疲惫不堪,但必须继续前进。
顺着山涧向下走了约一个小时,两侧岩壁逐渐低缓,植被从岩缝中的苔藓变为低矮的灌木。再往前,眼前豁然开朗——
辽阔的草原在夕阳下铺展到天际,金色的草浪随风起伏,远处有牧民白色的蒙古包和成群的牛羊。他们终于回到了人间。
“车在东北方向,五公里。”老黑判断了一下方位,“走回去至少要一个半小时。”
“走。”陈默简短地说。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山脉——那座隐藏着辽墓疑冢的山,在暮色中只剩下一道深青色的剪影。
墓室应该已经彻底崩塌,将那些守护兽、“长生殿”的残余,以及所有秘密都掩埋在了地底。
但陈默知道,这远未结束。
一路以来,长生殿损失了一名“掌柜”和卸岭魁首,绝不会善罢甘休。而他们手中现在有三块龙骸,这既是筹码,也是催命符。
夕阳将五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湿衣服被草原的风吹得半干,紧贴在身上,带来阵阵凉意。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沉浸在各自的思绪中。
王胖子走着走着,突然笑了:“我说哥几个,咱们这算不算……又活了一回?”
冷青柠瞥了他一眼:“算你命大。”
“那是!”王胖子来劲了,“胖爷我福大命大造化大!不过说真的,刚才那水底下,我差点以为要交代了。要不是老黑哥眼尖看到那水脉……”
老黑摇摇头:“是陈默先发现的震裂口。”
“都重要,都重要。”王胖子摆摆手,“哎,你们说,那棺材底下怎么还有个血池?里头煮的啥啊?看着就瘆人……”
阿雅平静地说:“可能是某种萨满血祭的遗留。契丹人信仰萨满教,墓葬中有血池并不奇怪,但规模如此之大……恐怕不仅仅是祭祀。”
陈默想起墓室中那沸腾的血池,以及悬棺上复杂的契丹-道教混合封印。那位辽太祖,或者为他设计陵墓的人,似乎是在用某种极端的方式“镇压”着什么。而龙骸指骨,就是镇压的核心。
“指骨被取走,封印就失效了。”陈默低声说,“所以墓室才会崩塌。”
“那血池里的东西……”冷青柠皱眉。
“希望永远埋在地下。”陈默说。
终于,在天色完全暗下来之前,他们看到了那辆停在丘陵背风处的越野车。车身上已经落了一层薄灰,但在众人眼中,它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交通工具。
“上车,点火,开暖气!”王胖子几乎是扑向车门的。
老黑利落地发动引擎,暖风很快充斥车厢。众人换上了车后备箱里备用的干衣服——都是老黑准备的宽大蒙古袍和厚实裤子,虽然不太合身,但温暖干燥。
车灯划破草原的黑暗,向着最近的小镇驶去。
车厢内一片安静,只有引擎的低吼和暖风的声音。疲惫如潮水般涌上来,王胖子已经歪在座位上打起了呼噜。阿雅靠窗闭目养神。
冷青柠则借着车内灯光,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她的纸质笔记本用了防水袋,居然幸存了下来。
陈默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黑暗草原。偶尔有野生动物的眼睛在远处反光,像飘荡的鬼火。
“陈默。”老黑突然开口,声音低沉。
“嗯?”
“你身上那东西……龙骸。”老黑目视前方,语气平静,“它在改变你。”
陈默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我能感觉到。”老黑说,“不是萨满的能力,就是一种……直觉。第一次见你,你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锋利,但收敛。现在,刀出鞘了一寸。光芒露出来了,但也会吸引更多东西。”
陈默沉默片刻:“我知道。”
“草原上的狼,能闻到几十里外受伤猎物的血味。”老黑继续说,“长生殿那些人不比狼差。你们在四川闹出那么大动静,在这里又拿了他们想要的东西,他们不会放过你们。”
“我们也不会放过他们。”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冷意,“老黑,接下来的路会更危险。西域……那不是你的地方。你把我们送到地方,就可以——”
“我去。”老黑打断他。
陈默一怔。
“我答应过山魈,把你们安全送到下一个点。”老黑说,“而且……我也有想弄明白的事。”
“什么事?”
老黑没有立刻回答。车开过一段颠簸的路面,车厢晃动了几下。
“我爷爷是萨满。”老黑终于说,“他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块骨头碎片,和你那块……材质很像。很小一块,像是指甲盖。他留下话,说那是‘从西边来的不祥之物’,让家族后人永远不要再碰。”
陈默心中一震:“那块碎片呢?”
“随他下葬了。”老黑说,“但我记得那东西的样子。所以当我在你身上感觉到类似的气息时……我就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陈默深吸一口气:“你确定要跟我们一起?”
老黑终于转过头,看了陈默一眼。黑暗中,这个蒙古汉子的眼睛像草原上的狼一样,沉静而锐利。
“我开车技术好,会看方向,能在野外活下去,还能用血赶虫子。”他说,“你们需要我。”
陈默没有再劝。他伸出手:“欢迎加入。”
老黑单手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与陈默重重一握。没有多余的话,但某种默契已经建立。
车继续在草原上奔驰。陈默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再次浮现:黄沙,风化的城墙,深不见底的洞窟,还有……一双眼睛。一双在黑暗中睁开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他猛地睁开眼,心跳有些加速。
臂膀上的纹身微微发烫,不是预警,更像是……共鸣。仿佛极西之地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着这些散落的龙骸。
陈默摸了摸内袋中的2块龙骸——尾椎骨以及刚刚获得的指骨。它们安静地躺着,但彼此之间似乎存在着某种无形的联系。
还差六块。
而下一块,在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