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脚下,白玉路蜿蜒而上,渐入云深。
越是向上,那弥漫天地的光华便越是柔和,越是澄澈,不再仅仅是视觉的明亮,而仿佛化作了实体,如同温润的玉液,包裹着、浸润着行走其间的身影。
奇花瑶草散发的异香,混合着若有若无的梵唱,丝丝缕缕钻入毛孔,直透灵台,令人心神恍惚,生出一种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身何身的飘渺之感。
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不是因为疲惫,而是这方天地间流转的某种“场”,让人生不出丝毫焦躁,只想沉浸在这片永恒的宁静与光明里。连最跳脱的悟空,也罕见地沉默着,只是用那双金睛,静静打量着四周流转的祥云瑞霭,目光中少了往日的锐利审视,多了几分若有所思的平静。
八戒早已看花了眼,口水咽了又咽,对着路旁一棵结着拳头大小、玛瑙般晶莹剔透果子的宝树蠢蠢欲动,却被沙僧无声地拉住,只得悻悻作罢,嘟囔着“闻闻味儿总不打紧”。
行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炷香,或许是一整天,在这失去日月轮转的灵山胜境,时间也仿佛失去了意义。
前方的白玉路,似乎已到尽头,又或者说,融入了另一片更纯粹的光之海。路的终点,并非想象中的山门牌坊,而是一片浩瀚无垠、波光粼粼的大泽。
水?
师徒四人都是一愣。
灵山之上,竟有如此广阔的水面?
这水,绝非寻常。它平静得诡异,无风无浪,不起半点涟漪,光滑如镜,倒映着漫天流转的祥云、七宝光华的山影,以及更远处天穹那难以言喻的澄澈光辉。
水面本身,并非透明,也非蔚蓝,而是一种难以定义的颜色,像是将最上等的羊脂白玉融化,又掺入了天青、淡金、浅紫的霞光,最后凝成的一片流动的光晕。
水面上,氤氲着淡淡的、乳白色的雾气,那雾气并不湿冷,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暖与馨香,吸入口鼻,令人神魂欲醉,四肢百骸无不舒泰。
泽面极广,纵是悟空的火眼金睛,一时竟也望不到边际。对岸,隐在茫茫的、更加浓郁的祥云雾霭之后,只能看到一片柔和辉煌的光,比这边更明亮,更庄严,隐约有巍峨的轮廓勾勒,似有无数宝塔耸立,似有无数天女散花,似有无数金莲涌地,更有宏大、庄严、难以言喻的诵经声、钟磬声、天乐声,隔着这浩瀚的水泽传来,比在灵山脚下听闻的,更加清晰,更加撼动心神。
那里,想必就是真正的须弥山顶,大雷音寺所在。
而脚下白玉路的尽头,便直接延伸入这片奇异的水泽之中,形成一个小小的、平滑的渡口。
渡口空荡荡,只有水波轻轻舔舐着玉石边缘,发出细微的、如同珠玉碰撞的清脆声响。
“师父,这……这便是凌云渡?”八戒挠了挠头,看着这无边无际、平静得让人心头发慌的水面,又望了望对岸那遥不可及的光明胜境,咂舌道,“乖乖,这般宽阔,无舟无楫,难不成要游过去?还是说,师父您念个避水诀,咱们踏水而行?”
沙僧放下担子,凝视着水面,沉声道:“二师兄莫要说笑。此水非同凡响,看似平静,只怕内藏玄机。你看这水色,这光晕,绝非尘世江河可比。我等虽有些道行,但这灵山圣地,规矩森严,岂可肆意施为?”
悟空没有作声,只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着这片凌云渡。
破妄金眸之下,这看似平静无波、美轮美奂的水泽,却隐隐透出一种让他也感到心悸的深邃与虚无。
那不是力量的威胁,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仿佛能吞噬、消解、融化一切有形无形之物的“空”。
水面倒映的诸般胜景,在他眼中,似乎也并非简单的镜像,而是某种真实的折射,是另一重境界的显现。
他隐隐感到,若贸然踏入,只怕不是能不能游过去的问题,而是会不会被这奇异之水化掉的问题。
唐僧手持锡杖,立于渡口,凝望着这片阻隔了前路的浩瀚水泽,眼中同样有光芒流转。他一路所见的经卷图画,对“凌云渡”有过只言片语的记载,皆语焉不详,只说是“脱胎换骨之地”,“非有缘法不可渡”。
此刻亲见,方知文字之苍白。这渡,渡的不是水,或许是心,是执,是那一身凡尘业力、血肉皮囊。
正当师徒四人驻足观望,思量对策之际,那平静如镜的水面中央,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涟漪很轻,很缓,却异常清晰地扩散开来,在这片光滑如镜的水面上,显得格外突兀。紧接着,一点影子,自那涟漪中心,由远及近,由小而大,缓缓浮现。
是一舟。
一叶扁舟,无帆无桨,正从水泽深处,那祥云雾霭最为浓郁、光华最为灿烂的对岸方向,悠悠荡来。
舟很小,仅容三四人站立。舟身非木非竹,非金非玉,通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近乎半透明的乳白光泽,似玉非玉,似光非光,仿佛是由凝固的月光,或是某种纯粹的、凝练的祥云瑞霭所化
。舟上无篷,空空如也,唯有一道身影,静静立于舟头。
来者是一老僧。
僧衣朴素,是洗得发白的灰布袈裟,与这灵山胜境、七宝光华,显得格格不入。
身形瘦削,面容清癯,长眉垂颊,眼神温润平和,如同古井深潭,却又仿佛蕴藏着无穷智慧与慈悲。
他赤着双足,稳稳立于那无桨无帆的小舟之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身形却稳如磐石。小舟行得看似缓慢,实则极快,方才还在水天相接的云雾深处,几个呼吸间,便已近在眼前,无声无息地停在了渡口之畔,不偏不倚,仿佛早已算好了位置。
老僧立于舟头,目光自师徒四人身上缓缓扫过,在唐僧身上略一停留,又在悟空身上停了停,最后对八戒、沙僧也一视同仁地微微颔首。
他的目光,平和而深邃,不带丝毫审视与评判,却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
“阿弥陀佛。”老僧单手立于胸前,宣了一声佛号。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初见这奇异渡口、心怀忐忑的师徒四人,莫名地安定了几分。
“圣僧自东土远来,跋涉十万八千里,历经九九劫波,至此凌云渡前,实乃殊胜因缘,大不易也。”老僧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如同在说今日天气,“贫僧乃灵山脚下,接引佛国一摆渡人,特来引渡有缘,过此凌云仙津,登彼岸灵鹫圣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