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引使者!
师徒四人心中皆是一凛。
悟空眼中金光微闪,仔细打量这老僧,却见其周身气息圆融无碍,与这片灵山天地浑然一体,竟看不出深浅,也辨不出任何妖邪之气,反而有种返璞归真的深邃。
沙僧神色更加恭谨。
八戒也收起了那副馋涎欲滴的模样,难得地正了正衣冠。唐僧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合十还礼:“弟子玄奘,携顽徒孙悟空、猪悟能、沙悟净,拜见接引尊者。有劳尊者引渡。”
“不必多礼。”接引佛祖微微抬手,目光投向那浩瀚水泽,声音依旧平淡,却仿佛带着某种直指人心的力量:“此水非凡水,乃凌云仙津,又称无岸之河,生死之流,业力之海。看似平静,实则鹅毛不浮,仙佛难越。
欲过此津,需放下执着,舍却凡胎,乘此无底之舟,方可抵达彼岸灵山,面见我佛如来,求取真经。”
“无底之舟?”八戒闻言,下意识地探头朝那乳白色小舟看去,果然见那小舟虽有船形,舟底却并非严实,而是一片空蒙,仿佛直接与下方那奇异的光晕之水相连,却又诡异地承载着舟身与舟上之人,不沉不没。他失声道:“这…这船没底?那…那如何乘得?岂非一踏上去,便要漏入水中?”
唐僧、悟空、沙僧也凝神看去,皆是心中一紧。
这舟,果然无底!站在其上,岂不是双脚直接踏在“水”上?
接引佛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似乎蕴含了无穷禅机:“舟本无底,因心有底。心有挂碍,方惧沉沦。此舟非凡木所造,乃无相之光,无住之念所化。能载有缘,不载执物。诸位既已到此,可见有缘。只是,”他目光再次扫过四人,尤其是他们身上一路风尘的痕迹,以及那难以掩饰的、属于尘世的气息,
“身外之物,心中块垒,可曾放下?此舟无底,不载俗物,亦不载我相、人相、众生相、寿者相**。诸位,可敢上船?”
话音落下,师徒四人均是沉默。
无底之舟。放下执着。舍却凡胎。
简单的词语,却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一路行来,十万八千里,九九八十一难,所求为何?不过“真经”二字。可真经为何?
是那一捆捆贝叶经文,还是那经文背后所指的“了悟”?若为“了悟”,自己心中,是否还有放不下的“执着”?
这身历经劫难的肉体凡胎,是累赘,还是见证?这“无底之舟”,是考验,还是解脱?
悟空眼中金光闪烁不定,他想起五行山下五百年的孤寂,想起大闹天宫的桀骜,想起一路降妖除魔的快意恩仇……哪些该放?哪些能放?他下意识地握紧了金箍棒。
八戒摸着肚皮,想起高老庄的翠兰,想起一路贪吃的嘴馋,想起时不时冒出的散伙念头……这些都是“执”吗?
上了这没底的船,这些东西,会不会就真的没了?他有些惶恐,又有些茫然。
沙僧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和肩头那副沉重的担子。
担子里是经文,是行囊,是责任,或许,也是他存在的意义。放下?如何放下?
唐僧闭上双眼,指尖缓缓捻动佛珠。十四年风雨,无数磨难,无数生死,无数诱惑,无数悲欢。
为求大乘真经,普度众生,这份愿力,是执着吗?这具从东土带来的、会饥饿、会疲惫、会伤痛、最终也会腐朽的肉身,是必须舍却的“凡胎”吗?若连这身皮囊、这份最初的愿力都“放下”,那“唐三藏”,又是什么?
渡口一片寂静,只有那奇异的水波,轻轻拍打玉石边缘的细微声响,以及对岸随风飘来的、更加清晰的梵唱天乐。
接引佛祖不再催促,只是静静立于无底舟头,目光平和地望着他们,望着这片亘古流淌的凌云仙津,仿佛在等待,等待一个答案,一个选择。
上船,意味着面对未知,面对“放下”。
不上船,灵山就在对岸,真经近在咫尺,却可能就此止步,十四年跋涉,付之东流。
凌云渡,渡的果然是“凌”驾于“云”端之上的,那颗心。
风,自浩瀚的水泽上吹来,带着对岸的梵音,带着水面的光晕,也带着一丝彻骨的寒意,穿透了灵山永恒的温暖祥和,吹动了师徒四人的衣角。
是就此驻足,还是踏上那无底之舟?
水波粼粼,倒映着他们的身影,也倒映着那片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无尽“空无”的、光明的彼岸。
渡口寂静。
唯有那凌云仙津的水波,偶尔与岸边玉石相触,发出空灵清脆的“叮咚”声,和对岸隐约飘来的梵音天乐,交织成这片奇异空间中唯一的背景音。
接引佛祖立于无底舟头,灰袍无风自动,赤足稳稳踏在空蒙的舟底,身影倒映在下方那流动光晕般的水面上,却并无寻常倒影的实感,反而显得有些虚幻,仿佛他并非站在船上,而是悬于水面之上,与这片仙津、这叶扁舟、这整个灵山天地,都已融为一体。他不再催促,只是用那双温润平和、却仿佛能映照出人心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唐僧师徒四人,目光中没有丝毫逼迫,只有一种静待花开的、了然的慈悲。
放下。执物。凡胎。
几个字,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在师徒四人各自的心海中,激荡起截然不同、却同样深沉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