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酒店三楼的中餐厅，是港岛粤菜行当里公认的一块金字招牌。
酒店外观是时下最时髦的现代式样，一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穿制服的门童和侍应躬身相迎。可只要乘电梯上到三楼，走出电梯口，扑面而来的就是另一番天地。
一整面酸枝木雕花屏风立在入口处，屏风上刻的是“八仙贺寿”。每一尊仙人的衣纹和须发都清晰可辨，表面漆着一层厚重的金漆，在灯下泛着沉静内敛的光。屏风后面是一条宽敞的回廊，脚下铺着暗红色的地毯，两侧的墙上挂着岭南画派大家的真迹：一幅荷塘，一幅墨竹，一幅群鹤图。
大厅里悬着三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下是三十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每张桌上都摆着青花瓷的骨碟和银质筷架，边上放着一只小小的白瓷茶壶，壶里是刚泡开的普洱。
这家中餐厅的来头，在港岛的老饕之间几乎人人都能说上一段。
据说主厨一脉，可以上溯到清末广州十三行时期的名厨。
那时候的洋行买办宴请外商，场场少不了这一脉的手艺。
后来世道变了，师徒几代人一路南迁，从广州到澳门，再从澳门到港岛，把一套规矩森严、用料考究的老派粤菜原封不动地传了下来。
一只白切鸡，用的是清远的走地鸡，火候要掐到分秒不差，下锅浸熟，再入冰水过一遍，皮爽肉滑，骨头里还要留着一丝粉红。一煲老火靓汤，要文火煲足六个钟头，汤色清亮，入口甘润，却不见一点浮油。烧鹅、乳鸽、蟹黄烩鱼翅、清蒸东星斑，每一道菜都有几十年不变的做法，不会因为客人的口味而轻易更改。
所以，能在这里订上位子的，不是洋行大班，就是政商名流，再不然就是身家厚实、懂得吃的老港人。
此刻正是午市最热闹的时候。
大厅里坐满了人。靠窗那几桌是几位西装笔挺的洋行经理，一边切着烧鹅，一边用英语低声谈论着股市。中间一桌坐着几位珠光宝气的太太，每人面前一盏燕窝，笑声清脆，聊的是谁家的千金嫁了个好人家。角落里有一桌是三代同堂的大家庭，白发老太太被儿孙簇拥在正位上，小孙子举着一只虾饺，要喂给太奶奶。
侍应们穿着一水的墨绿色旗袍和黑色马甲，脚步轻得像猫，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梭，上菜、斟茶、换碟，全都悄无声息。
整个大厅里人声鼎沸，杯盘碰击声、谈笑声、粤语和英语交织在一起，却没有一点吵闹的感觉。每个人都下意识压低了声音，说话的分寸拿捏得刚刚好。
这就是文华中餐厅的体面。热闹，但不喧哗。
三楼走廊的最里面，却是另一番天地。
走过大厅，拐进一条铺着厚地毯的独立走廊，脚步声被地毯吞得一干二净，连大厅里的嘈杂也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墙，渐渐远去。
走廊尽头只有一扇门，深色的柚木门板上，嵌着一块小小的铜牌，上面是两个隶书的字——“听涛”。
这就是“听涛阁”。
房间里面很大，正中摆着一张十二人的红木圆桌，桌面中央是一块可以转动的玻璃转盘。四壁挂着字画，墙角摆着一对半人高的青花大瓶。靠海的一面是整面的落地大窗，窗外就是维多利亚港。
此刻正是正午，日头高悬，海面被晒成一片耀眼的银蓝色。天星小轮来来往往，几艘货轮缓缓驶过，对岸九龙的楼群隐约可见，海鸥贴着水面低低地飞。
确实是“听涛”，虽然隔着玻璃听不到浪声，可看着这一片海，人心里就会莫名安静下来。
此刻，这间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
主位空着。
靠左的位置上，坐着崔元庭，他特意换了套红黑色的唐装，看起来特别喜庆。他今天精神极好，脸膛红润，说话的调门也比平时高了半分——这两天他是真高兴。十多年没见的同门师弟重逢在港岛，是一桩大喜事。
挨着他的是孙阿四，仍旧是那身深色西装，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一只手搭着椅背，一副坐没坐相的模样，嘴里不停，一会儿讲港岛的趣闻，一会儿讲昨晚在铜锣湾遇到的洋人醉汉，逗得人想笑。
而他们对面，坐着今天的两位客人。
陈观海，邓功成。
陈观海坐在客位上首，一身蓝色唐装，腰背挺得笔直，手里捧着茶杯，却没怎么喝。
他的气色，已经比两天前好了太多。
该服的药服了，该调的息调了，今早起来照镜子，脸上已经有了血色，眼睛也亮了。
更让他心里踏实的，是另一件事——机票。
明天早上十点，启德机场，飞狮城。
这张票是孙阿四昨天下午亲自送上门的。
那小子提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信封，笑嘻嘻地敲开总统套房的门，把两张机票往茶几上一拍：“陈师兄！托了几层关系，总算给你弄着了！明天上午十点，国泰，头等舱，靠窗，位置都给你挑好了！”
那一刻，陈观海心里那根绷了整整两天的弦，才算松了半圈。
可也仅仅只是半圈。
柔佛州那边，依旧没有半点消息。
橡胶园里的那座大阵，是他耗费了一年多心血才布下的。
阵眼是一件从暹罗搞来的南疆煞器，大阵底下压着的，除了他师父洪玄明，还有那些花大价钱买来的“好货”。
早些年，他顶多只能抽洪玄明一个人的气运。
可自从得了那件南疆煞器，他琢磨出了更霸道的法门，能以洪玄明为引，顺带着把其他人的气运也抽出来化为己用。
在那天遭遇反噬、邓功成打去电话之后，橡胶园那边就彻底断了音讯。
按以往的规矩，吴麻子只要摸清了情况，肯定会在第一时间向他汇报，哪怕真出了岔子，也绝对不敢拖延超过半天。
可现在整整两天过去，橡胶园那边就像沉进了不见底的烂泥潭，连个水泡都没冒出来。
只要一想到那个可能……大阵被人破了，橡胶园出了事，连那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都被人救走了……陈观海就觉得一股寒气从后背直往上冒，冷得十指指尖都在发麻。
可眼下再怎么胡思乱想也没用，人困在港岛回不去，他也只能强压着心慌，耐着性子继续等。
除了这件事，还有两桩。
一桩是好消息。
霍振业那边，已经彻底服帖了。
他当初给对方的那张保命符，其实是他从邪术古籍里学来的手段。
只要贴身带着，人就会一天比一天听话，最后把施符者奉若主子。
就在今天早上，霍振业亲自登门，双手奉上一张八百万港币的支票，全程低眉顺眼，说话声音发虚，连问他还有什么吩咐。
八百万港币，这是他到港岛后进账最大的一笔。
另一桩，则是关于纪大海的。
他交代给纪大海的事说难不难，说易也不易，就是让纪大海回他女儿纪莲那里，悄悄在闺房中放置迷魂符。
可这都过去好几天了，纪大海那边竟然连个回音都没有。
陈观海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茶是好茶，顶好的白毫银针，可他现在喝什么都是一个味儿。
“陈师弟，来，尝尝这个。”
崔元庭拿公筷给他夹了一块虾饺，放在他面前的小碟里，“文华的虾饺是一绝。皮是现擀的，一张皮要擀足七十二下，薄得能透光，你隔着皮能看见里头那只虾是青是红。这手艺传到今天，已经是第四代了。”
陈观海回过神来，脸上立刻堆起笑，把茶盏放下，双手欠了欠身：“师兄有心了。这两天多亏师兄照拂，观海心里真是……唉，不知说什么好。”
“说的什么话。”崔元庭摆摆手，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暖意，“当年在观里，五师叔待我如何，你自己心里清楚。你是他老人家的关门弟子，就是我崔元庭的亲师弟。到了港岛，我不招待你，谁招待你？”
坐在陈观海左手边的邓功成连忙点头，陪着笑：“崔大师这话说得在理。这两天陈大师跟着您，气色一天比一天好，我看着都替他高兴。”
他在江湖上混了大半辈子，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门儿清。
孙阿四坐在崔元庭对面，一手搭在椅背上，一手转着桌上的象牙筷，脸上那副笑，看着比谁都热忱。
“哎，我说邓先生，”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探身往前凑了凑，“你别光替陈师兄高兴，也得照顾照顾自己的肚子啊。来来来，点菜点菜，别客气。这家的菜，我跟你讲，你要是错过了，回头准得后悔。”
他说着，抬手一招，站在门边的侍者立刻过来，双手递上一本蓝布封皮的菜牌。
孙阿四接过来，翻都没翻，直接推到邓功成面前：“你先看。想吃什么点什么，看不懂的问我。”
邓功成连忙摆手，两只手在胸前摆了摆，笑得有些局促：“孙大师，这可不敢。我哪能先点？还是……还是等沈大师来了再点吧。主人没到，客人先动笔，不合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