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观海听见“沈大师”三个字,眼皮抬了抬。
他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看向崔元庭,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半个问号:“师兄,不是说好了这顿饭是沈师弟订的,算是给我送行?怎么这都十二点过了,还没见着人?”
他顿了顿,把那半个问号补圆了:“沈师弟可是咱们仰钦观的现任掌门,事多人忙,我这个做师兄的,自然不好催。只是……”
“哎!陈师兄!”
话没说完,孙阿四就抢先接了过去。
他把菜牌往桌上一合,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您这话就见外了。小师弟这几天是真忙着,俗事缠身,脚不沾地。您别看他在港岛威风,其实比谁都辛苦,一天到晚不是见这个就是见那个,有时候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语气轻松得像在说自家兄弟:“不过您放心,小师弟那人您还不知道?他说来,就肯定会来。他这个人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说话算话。要不咱们先把菜点好,等他一来,热菜就上,不耽误工夫。”
崔元庭也点头:“是这个理。阿四,那你替我们拿主意吧,你熟悉。”
“好嘞!”
孙阿四把袖子一挽,正要叫侍者,包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推门的人没用什么力气,只把手往黄铜把手上一搭,门就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先走进来的是沈凌峰。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剪裁得极合身,肩线笔直,袖口露出一小截白衬衫,一粒素面袖扣,什么花哨也没有。
头发梳得整齐,人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眉眼,只看得清那副气度……不张扬,却像一根钉子,稳稳地钉在那儿。
“小师弟!”
孙阿四第一个跳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蹭出一声闷响。
崔元庭也笑着起身。
陈观海心头一动。
他把茶杯放下,手掌在桌沿上一撑,脸上堆出一个极热络的笑,正要站起来迎上去……掌门师弟来了,这顿送行饭的正主到了,这个姿态他必须做足。
可他的腰才起到一半,就僵住了。
沈凌峰侧了侧身,让开了门口。
他身后,走进来一个人。
走进来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人。
那须发不是斑驳的花白,而是一片纯粹的雪白,周身上下素素净净,不见半根杂色。他的满头白发整齐地拢在脑后,梳得一丝不乱;颔下一缕长须垂在胸口上方,修剪得平平整整。
老人身上穿着一套黑色的立领盘扣唐装,料子瞧着朴素,走动时却泛着沉静内敛的光泽,懂行的一眼就能看出是上好的重磅真丝。
到了七八十岁这个年纪,腰杆还能挺成这样的属实少见。
他不是硬挺着装样子,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端正,从尾椎骨一路挺到天灵盖,直愣愣的像一根立了几十年的旗杆。
不仅身形挺拔,他的气色也极好,脸色红润饱满,那是皮肉底下透出来的充盈血色,颧骨上泛着一层健康的光泽。
他眼窝不陷,脸颊不凹,自然垂在身侧的一双手虽然生了些皱纹,皮肉却依旧充实,指节分明,修剪干净的指甲上还透着淡淡的粉色。
他迈着步子走进来,一步挨着一步,不疾不徐,膝盖不弯,腿脚不软,步履稳健得像踩在实地上生了根。
陈观海的手,还撑在桌沿上。
他的身子就那样半起半坐地僵在那儿,脸上的笑也僵着,像被人用糨糊糊住了。
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不是没认出来……而是不敢认!
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这是个长辈,沈凌峰请来的长辈,或许是哪一门的老人家,来陪个场面。
可第二个念头,就像一根铁钉,“叮”的一下砸进他脑子里。
不对!
这个人的脸……
这个人的眉骨,这个人的鼻子,这个人的嘴唇的形状……
他整整认识了这个人四十多年,但他完全不敢相认。
因为在他记忆里,对方分明是另一副模样。
那是一张枯瘦如柴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干瘪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一按就是一个坑。嘴唇常年泛着死灰色,合都合不拢,涎水止不住地顺着嘴角往下流。手脚更是僵硬得像两根死木头,紧紧蜷缩着,连伸都伸不开。
陈观海最后一次见到那张脸,是在动身来港岛之前。
那天他特意去了一趟橡胶园。
园子最深处,那栋木屋下的密室里。
密室里摆着五张铁床。
四周的墙壁上,满是用朱砂和人血画的符文。
中央的铁床下埋着那块南疆煞器。
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已经不能叫人了。
皮肤是青灰色的,贴在骨头上,肋骨一根一根数得清。眼窝深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两只眼睛却是睁着的,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
那天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心里算了一笔账——老头子,最多还能撑半年。
半年之后,老头子的神魂就会被彻底湮灭,那时候就没用了。
他当时还挺遗憾的。
可现在……陈观海盯着门口那个走进来的老人。
那个腰杆笔直、面色红润、须发雪白的老人。
三年!
三年时间,一个人被抽成了骨头架子。
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就能从那个样子,变回现在这个样子?
不可能……这不可能!
除非是有人在骗他。
除非这个人是别人假扮的。
可他的眼睛不会骗他……那双眼睛,那双浑浊了三年、此刻却清亮得像两口深井的眼睛,他认得。
那是他师父的眼睛。
陈观海的嘴唇开始抖。
他撑着桌沿的手,指节一寸寸地发白。
“师……”
这个字从他的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形了,像一块碎玻璃在砂纸上蹭。
“师父……”
他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又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往上顶了一下,两腿一软,“咚”的一声,跌坐回椅子上。
椅子在地毯上滑出去半尺。
“你……你……”
他张着嘴,嘴唇哆嗦着,可话讲不下去。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下不去,脸涨得通红,太阳穴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
邓功成比他反应得更明显。
他原本正捧着茶壶给孙阿四续水,听见陈观海这一声“师父”,手一抖,茶壶“啪”的一声掉在桌布上,滚烫的茶水泼了一片,顺着桌沿往下淌,把地毯洇出一大块深色。
可他根本顾不上。
他站起来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了一下,才扶着桌边稳住身子。他的脸比陈观海还白,白里透着青,像是被人抽了一管子血。
“这……这怎么可能?”
他嗓子都劈了,声音尖得不像他自己,“这……这怎么可能?!”
没人比他更清楚。
来港岛之前,是他陪着陈观海去的橡胶园。那间地下室里的气味,那种活人身上才会有的、正在腐败的气味,到现在还留在他的鼻腔里。
他记得自己当时捂着鼻子,站在门外没敢进去,只远远地看了一眼……就一眼。
那个人躺在床上,干得像一具裹了皮的骷髅。
他在心里算过,那个人活不过今年冬天。
可现在,这个人就站在门口,穿着黑唐装,须发雪白,满脸红光。
一个月……不到一个月!
一个身体亏空了多年、神魂被人一点点磨碎的人,怎么可能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变成这副模样?
除非……除非世上真有神仙。
邓功成的腿,开始抖。
包房里的另外两个人,反应截然相反。
崔元庭先是愣了一下。
他看见沈凌峰身后那个老人,脑子里头一个念头是——这位是谁家的长辈?
气度不凡。
第二个念头,是觉得这脸有些眼熟。
然后,他认出来了。
那一瞬间,他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那种亮,是从眼眶里透出来的,是一个人憋了二十多年的思念,忽然找到了出口。
“五师叔!”
崔元庭这一声喊得又急又哑,喊完之后自己也愣住了,仿佛不敢信。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砰”的一声砸在地毯上,他看都没看,就那么直直地从桌后绕出来,两条腿走得又急又乱,中间还磕了一下桌角,踉跄了半步,可他没停。
一个年过五十、一辈子讲究规矩的老先生,就这么一路磕磕绊绊地冲到门口,扑到洪玄明面前。
“扑通”一声。
跪下去了。
双膝着地,上身一沉,额头抵到地毯上,两只手撑在身侧,手背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
“五师叔!”
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厉害,“是……是元庭啊!崔元庭!您还记不记得?当年在观里,您教我下棋,我总是输……”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哑得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二十多年了……二十多年了!”
他抬起头,脸上已经挂着两道泪痕,眼睛红得厉害,可嘴角却是往上扬的,“我……我前些日子还跟陈师弟打听您,他说您……他说您得了脑疾,瘫在床上,我……我都以为这辈子见不着您了!”
“没想到……”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笑得眼睛都成了一条缝,“没想到您竟然好了!好了!”
洪玄明看着跪在地上的崔元庭,眼神一点一点地软了下去。
那种软,是一个老人看晚辈时才有的。
他弯下腰,伸出两只手,稳稳地托住崔元庭的胳膊,往上一提。
那力气不小。
崔元庭整个人被他轻轻一带就起来了,自己都愣了一下……五师叔这手上,怎么还是这么有劲?
“元庭。”
洪玄明开口了。
声音不高,可字字清楚,中气十足,在这间包房里回荡得很稳。
“起来。地上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