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玄明不知道这个姓邓的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只知道他是陈观海带回来的。
这个人六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总是挂着一副谦卑的笑容,对谁都客客气气的。
可洪玄明看得出来,这个人的眼神里,藏着一股子阴鸷的寒意。
邓管事来了之后,庄园里的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来的一些老佣人,一个接一个地被辞退,换上了邓管事招来的新人。
这些新人沉默寡言,做事利索,但看人的眼神冷冰冰的,像是一群训练有素的……
洪玄明不敢再往下想。
然后没多久,刘天逸就出事了。
消息传回庄园的时候,陈观海的表演堪称完美。
“什么?!”他瘫坐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颤抖,“大师兄……大师兄怎么会……不可能!不可能的!”
他嚎啕大哭,哭得死去活来。
他在灵堂里守了三天三夜,水米不进,形容憔悴。
所有人都说,陈大师对大师兄的感情,真是太深了。
只有洪玄明能猜到事情的真相。
那一天,他被佣人推在轮椅上,推进了灵堂。
灵堂布置得很隆重。
满墙的白色挽联,一排排的花圈,香烛的烟雾缭绕在空气中,呛得人眼睛发酸。
正中央的供桌上,摆着刘天逸的遗像。
遗像是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刘天逸笑得憨厚而质朴。
洪玄明被推到遗像前面,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熟悉的面孔上。
他的大徒弟。
那个跟着他从上海一路漂洋过海来到狮城的大徒弟。
那个在最困难的日子里,宁可自己饿着肚子,也要把最后一碗饭端给师父的大徒弟。
那个忠厚耿直的大徒弟……死了!
听说是连人带车栽进了万丈悬崖,车烧成了铁架子,人当场就没了。
洪玄明的眼泪顺着枯瘦的面颊滚落下来。
他说不出话,发不出声,但他的每一滴眼泪里,都饱含着锥心的悲痛和无尽的悔恨。
他知道,这一定是陈观海干的。
他的小徒弟,他的好徒弟,他一手带大的、偏疼了半辈子的小徒弟。
杀了他的大徒弟。
而他这个做师父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甚至连一句“天逸,是师父对不起你”都说不出口。
他只能坐在轮椅上,像一具活着的死尸,被推进灵堂,再被推出灵堂。
如果说刘天逸的死是噩梦的高潮,那么之后发生的事,就是噩梦的深渊。
刘天逸死后没多久,陈观海和邓管事就撕下了所有的伪装。
一天深夜,洪玄明被人从床上抬了起来。
几个面无表情的佣人……不,应该说是邓管事带来的那些人……像抬一块木头一样,把他抬进了庄园后面的那栋红砖小楼。
那栋红砖小楼原本是用来储存杂物的,洪玄明对它并不陌生。
可当他被抬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完全变了样。
原来的杂物全部被清理干净,地面上用某种深红色的颜料……洪玄明不敢确认那是不是血……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和线条。那些符文扭曲诡异,与他所学的道门符箓截然不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阴寒之气。
房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铁床。
铁床的四根柱子上,分别绑着粗重的锁链和皮带扣。
他们把洪玄明放在铁床上,用锁链和皮带扣将他的四肢固定住。
陈观海站在铁床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师父,”陈观海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接下来的日子,您就在这里好好待着吧。放心,不会死的。”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至少暂时不会。”
洪玄明虽然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他依然是仰钦观的传人。
当阵法启动的那一刻,他感觉到了。
一股阴冷的、贪婪的力量,从脚底开始,沿着经脉向上蔓延。那股力量像是无数只看不见的蚂蚁,在他的身体里啃噬、吸吮。
他的气运……在被抽走。
洪玄明虽然不知道那个邪阵叫什么名字,但他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自己身上多年修行积累的气运,正在一丝一缕地被那些扭曲的符文吞噬。
起初,速度很慢。
像是涓涓细流,几乎感觉不到。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股吞噬的力量越来越强,越来越快。
与此同时,他的神志也开始变得模糊。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候,他能清醒一两个时辰,看见天花板上暗红色的符文在微微闪烁,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
有时候,他一昏就是好几天,再醒来的时候,感觉身体又虚弱了几分。
他像是一棵被蛀虫啃噬的老树,一点一点地枯萎、腐朽。
他以为,自己就会这样慢慢地被那个孽徒折磨至死。
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在这间暗无天日的红砖小楼里,无声无息地、像一头被榨干的牲畜一样死去。
没有人会知道。
没有人会记得。
他甚至开始希望自己能死得快一点。
可那个孽徒偏偏不让他死。
他每天用补药给自己吊针,维持着自己的生机,就像是一个残忍的猎人,把猎物养在笼子里,每天只割一块肉,细水长流地享用。
洪玄明心里最深处的绝望,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他辜负了师门,辜负了师父的教诲,害死了大徒弟刘天逸。
他悔。
悔不当初没有听从师门的教诲,眼瞎心软,养虎为患。
悔不当初发现陈观海学邪术的时候,没有当机立断,将他逐出师门。
悔不当初为了那该死的面子,迟迟不肯联系三师兄。
如果……如果当年他早点联系三师兄,或许三师兄能看出陈观海的异样。
三师兄那么精明的人,一定能识破陈观海的伪装。
可世上没有如果!
悔恨,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东西!
但他没想到……他居然还能醒过来。
此刻,洪玄明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的脑子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清醒,浑身上下也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
过去折磨他、不断啃噬他的阴冷邪气已经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和绵长的暖流,正顺着他的经脉缓缓流动。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仅彻底好了,甚至比中毒前还要硬朗健壮。
他活下来了,被人救了。
可是,是谁救了他?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在这段昏迷沉沦的岁月里,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他一无所知。
就在他的思绪翻涌不止的时候……
“咔哒。”
一个轻微的声响传来。
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洪玄明的目光立刻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他的心骤然提了起来。
是陈观海?是邓管事?还是那些面无表情的佣人?
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那是一个年轻男子。
看上去二十来岁,身材颀长,五官俊朗。剑眉星目,鼻梁挺拔,下颌线条分明。
他穿着一件简简单单的白色短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深色的西裤,脚上踩着一双干净的皮鞋。
整个人干净利落,站在那里,像是一棵挺拔的松柏。
年轻人走进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他的目光落在床上的洪玄明身上,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欣慰。
“五师叔,”年轻人的声音清朗而温润,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您醒了。”
五师叔。
这三个字,像是一道闪电,劈进了洪玄明浑浊的脑海。
他的嘴唇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沙哑的的声音。
“你……你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年轻人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洪玄明的手。
那手掌温暖、干燥、有力。
“五师叔,”年轻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一个初愈的病人,“我叫沈凌峰。您师兄陈玄机的关门弟子。”
沈凌峰。
陈玄机。
关门弟子。
这几个词在洪玄明的脑海里翻滚着,碰撞着,像是几块残缺的拼图,在努力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陈玄机……大师兄。
大师兄的关门弟子……那就是自己的小师侄。
可是……大师兄……在他过去的记忆里,大师兄分明只收过一个叫陈石头的徒弟。
他离开上海的时候,陈石头才多大来着?
也就五六岁吧。
如今一晃二十多年过去,石头怎么着也快三十岁了。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眉眼稚气未全脱,看着最多也就二十出头。
时间对不上,人更对不上!
洪玄明的瞳孔骤然一缩,原本松弛的手指猛地收紧,一把反握住了沈凌峰的手掌。
“石头……不对……”他喘息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凌峰的眉眼,似乎想从那张俊朗的脸上找出一丝熟悉的影子,“我走的时候,石头才这么高……他今年少说也快三十了……你……你不是石头……”
沈凌峰没有把手抽回去,而是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洪玄明的手背,示意他别激动。
接着,他在床边的木椅上坐下,神情平静而温和。
“五师叔,您别着急,刚醒过来,先缓口气。”
沈凌峰的语气平稳沉着,让洪玄明狂跳的心慢慢平复了下来。
他笑了笑,耐心解释道:“我确实不是石头师兄。大师兄今年二十八了,已经娶了媳妇,还生了个大胖小子。您当年离开仰钦观之后,师父后来又收了三个徒弟。二师兄叫赵书文,三师兄叫孙阿四,我是最小的,排行老四。”
“四……四个徒弟……”洪玄明嘴里念叨着这几个字,眼眶忍不住泛起酸涩。
“对。五师叔,以前的事咱们待会儿再慢慢聊。”沈凌峰伸手扶着老人坐起身来,“您先洗把脸,换身衣服,我带您老去看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