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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天书吧 > 都市言情 > 麻雀空间 > 第117章 约定的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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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葛川冬住在同一栋石库门二楼的吴家姆妈,一看到那几条鲜活的鲫鱼,眼睛顿时就亮了。

她手脚麻利地把刚择好的菜放在一边,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

“王爷叔,来来来,阿拉帮侬一道拿去汏特,省得侬自己动手了!”

吴家姆妈的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男人因为是知识分子,在单位里抬不起头,家里的油水自然也比别家少得多。

这王师傅孤老头一个,平日里就顶顶和善,每次钓了鱼回来,只要有人搭把手,他总会分个一两条。

这几条鲫鱼虽然不大,但熬个汤,也算是给家里饭桌上添了一道难得的荤菜了。

旁边几个大妈见状,心里都暗暗埋怨自己嘴慢了一步,眼睁睁看着这唾手可得的便宜被吴家姆妈抢了先。

葛川冬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太了解这些市井妇人爱占小便宜的性子了。

而这,也正是他最好的伪装。

三年来,就是靠着平日里送点鱼、搭把手这种不值钱的小恩小惠,他跟周边的邻里关系维持得极好。

现在随便拉个人来问,都会说五号的王师傅是个热心肠、顶顶好说话的老好人。

谁又能想到,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孤寡老人,心中藏着足以搅动风云的惊天秘密。

“哎哟,那真是太谢谢侬了,吴家姆妈。”葛川冬不见外地笑了笑,顺手将那串鲫鱼从车把上解了下来,递到吴家姆妈手里,“我一个人也吃不了许多,留两条烧个汤就行,剩下的侬就拿回去,给侬屋里厢添个菜。”

“哎哟哟,搿哪能好意思啦!”吴家姆妈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把鱼接得牢牢的,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一朵菊花,“王爷叔侬真是好人!真是好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转身走向水龙头,准备处理战利品。

旁边几个大妈看得眼热,只能酸溜溜地夸上两句,“王爷叔钓鱼的本事真是越来越灵光了。”

“是啊,阿拉男人去了好几次,连鱼毛都没看到一根。”

吴家姆妈一边利索地用刀背刮着鱼鳞,一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扬声道:“哦,对了,王爷叔!今朝下半天,弄堂口传呼电话点的刘阿婆来喊过,讲是有侬一个电话,是侬一个姓赵的朋友寻侬。”

葛川冬闻言,心中猛地一动。

姓赵的朋友?

这是“渡鸦”和他之间约定的暗号之一。

除非有极其重要的事情,否则川本新成绝不会轻易动用这条线。

他们上一次接头,已经是三个多月前的事情了。

看来,是有新的指示了。

他心中波澜起伏,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和善安详的表情,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小事。他推着车,慢慢走到吴家姆妈身边,装作好奇地问道:“哦?姓赵的朋友?他有讲啥事体伐?”

“说了呀。”吴家姆妈头也不抬地忙活着手里的活计,嘴里说道,“伊讲,今朝夜里厢七点钟,请侬去‘老地方’吃饭,让侬务必准时到。”

老地方……七点钟……

每一个词,都像密码一样,精准地对上了葛川冬脑中的那本暗号簿。

对上了。

葛川冬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恢复了平稳。

“哦……姓赵啊……”他故意拖长了音调,做出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用手重重地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哎哟,侬看看,肯定是我以前在印刷厂车间里的那个老伙计,赵大发!这个老家伙,上两个月就说要请我吃老酒,估计是刚发了退休工资,手里有几个闲钱,憋不住了!”

他演得惟妙惟肖,语气里充满了那种老年人之间特有的熟稔和一点点贪小便宜的喜悦。

“我就说嘛,王爷叔侬人缘好,退了休还有老朋友惦记着请客吃饭。”吴家姆妈都笑着附和道。

“吴家姆妈,既然有人请我出去喝老酒,这鱼我今朝晚上肯定是不吃了。”葛川冬表现得极其自然,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实诚,“这大热天的,放一晚上明天就臭掉了。这些鱼侬都拿去吧,和刚才那几条一起红烧烧,让阿毛多吃两口!”

说完,也不等吴家姆妈再客气,他便调转车头,重新跨上那辆老旧的二八大杠,在一众邻居羡慕又略带嫉妒的目光中,吱呀吱呀地骑出了幽深的弄堂。

柏油马路上疾驰的汽车带起一阵风,吹乱了葛川冬花白的鬓角,也吹散了他脸上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具。

…………

德胜茶馆的老虎灶从天亮开始就没有熄过。

这年头,上海滩的大小弄堂里,老虎灶不算稀罕物什。

但德胜茶馆这一口灶,比起寻常弄堂口那些只卖开水的老虎灶来,要大上整整一圈。

四口大铁锅嵌在砖砌的灶台上,底下烧的是砻糠和碎煤,火苗从灶膛里窜出来,舔着锅沿,发出“呼呼”的声响。

锅里的水翻着大泡,蒸汽从木盖子的缝隙里不断往外钻,把整个门面都笼罩在一层白蒙蒙的雾气中。

晚上七点刚过,老虎灶前已经排起了队。

排队的大多是附近弄堂的居民,手里拎着各式各样的盛水家伙——有铅皮做的热水瓶,有搪瓷茶缸,还有那最老式的竹壳暖瓶,瓶身上缠着好几圈铁丝,看着就寒碜,但保温效果却出奇地好。

每个人都攥着一根竹筹,那是先前在柜台那儿花一分钱买的。掌灶的老师傅接过竹筹,往灶台边一放,然后拿起长柄铁勺,从大锅里舀出一勺滚烫的开水,稳稳当当地灌进顾客递过来的瓶子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滴不洒。

排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个穿碎花布衫的中年女人,左手拎着一只热水瓶,右手还牵着个五六岁的小囡囡。

那小囡囡不安分,一会儿扭着身子要去够灶台边挂着的腊肉,一会儿又嚷嚷着要吃柜台上的花生瓜子。

中年女人不耐烦地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阿囡乖一点!再乱跑当心烫着!回去侬阿爸又要讲我咯!”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笑呵呵地接过话茬:“张家阿嫂,迭个小囡囡长得倒是灵光额,虎头虎脑额,将来肯定有出息!”

“出息啥出息,一天到夜就晓得皮!”张家阿嫂嘴上抱怨着,脸上却到底露出了一丝笑意,“老伯伯侬也是来打水额?”

“是额是额,屋里头开水用光了,打一壶好泡茶吃。”老头子晃了晃手里的搪瓷杯,“迭两日天热了,夜里头吃杯茶,吹吹风,适意!”

“是啊是啊,天热了,屋里头闷得来要死,电风扇又没有……”另一个排队的女人插嘴进来,一张圆脸上满是抱怨的神色,“街道办讲啥子要增产节约,电也不敢多用,夜里困觉热得来像蒸笼!”

“嗳,侬讲起来我就有气!”张家阿嫂立刻来了劲,竹筹在手里一转,“阿拉男人厂里头讲要搞技术革新,夜夜加班到十一二点,回来面孔都看不出人色了!奖金呢?一分也不多!讲啥子都是为国家做贡献,贡献归贡献,总归也要让人吃饭吧?”

“好了好了,张家阿嫂侬少讲两句,让后面的人也好打水。”掌灶老师傅一边灌水一边笑着打断她。

“好好好,不讲了不讲了。”张家阿嫂接过灌好的热水瓶,瓶口冒出的白气在她脸前飘散开来,她把热水瓶小心地放进网兜里,牵着小囡囡转身走了。

队伍缓缓往前挪动着,人的闲聊声也不绝于耳。

茶馆门口的马路边沿上,摆着七八张方桌和长条凳。

这个时节,白天的太阳下已经能晒得人冒汗了,但一到傍晚,穿堂风从弄堂口灌进来,倒也凉爽了不少。

比起茶馆里面那有些闷热的堂口,多数人更愿意坐在外头,一边吃茶一边乘风凉。

此刻,靠马路的那几张桌子几乎坐满了人。

有的是附近工厂下了班的工人,工装还没来得及换,袖子卷到胳膊肘上,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有的是退休的老人,手里捏着一把蒲扇,面前一壶茶,面前摆着一碟瓜子,悠哉悠哉地消磨着时光;还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的年轻人,凑在一块儿小声说笑,时不时朝马路上张望两眼。

“王师傅,侬讲迭个清凉露真的有搿灵?”一个穿蓝布工装的年轻人端起搪瓷杯吹了吹,满脸好奇地问对面那个年长的工人。

“有啥不灵的!我家小囡昨夜搽了,一只蚊子也没叮!”王师傅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我跟侬讲,迭个清凉露是街道办下面额工厂做额,正经八百额产品!前两日厂里头发额,一人一瓶,我拿回去一搽,嗳,蚊子真额不来了!”

“真额假额?搿灵我就去买两瓶,屋里头小囡夜夜被蚊子咬,吵得大人也困不着。”

“去买去买!街道口额杂货铺就有卖额,两毛五分一瓶,不贵!我跟侬讲,搿个清凉露不光驱蚊,被蚊子咬了以后搽一搽,也不痒了,凉凉额,适意得很!”

“好好好,明朝我就去买。”

旁边一桌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头,听到他们说话,也忍不住搭了句嘴。

“小阿弟,侬讲额清凉露,是不是就是德清路高头额街道工厂做额?”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子转过头来。

“是额是额,就是迭一家!”

“嗬,搿家工厂最近风头蛮健额嘛!”老头子嗑了一粒瓜子,慢悠悠地说道,“我前两日还听说,啥子上面额人来看过了,讲迭个清凉露要拿到啥子交易会上去卖,赚洋人额铜钿!”

“赚外汇?”年轻人吃了一惊,“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我就不晓得了,反正弄堂里头是搿能讲的。”老头子摆摆手,一副“我也就听个热闹”的意思。

“嗬,要是真能赚外汇,搿街道工厂可就发大了!”

“发啥发,街道工厂又不是私人的,赚了铜钿也是上交的……不过话讲回来,能赚洋人额铜钿,总是好事情嘛!”

茶馆门口的闲聊声此起彼伏,和老虎灶前排队的人声交织在一起,热热闹闹的。马路上偶尔有自行车骑过,车铃“叮铃铃”地响几声,又被嘈杂的人声淹没了。

一辆绿色的公共汽车“嘎吱”一声停在不远处的站台边,车门打开,稀稀拉拉下来几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瘦高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工装的领口处还沾着几块油渍,脚上蹬着一双沾了泥灰的解放鞋。

他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也不甚干净,左脸颊上一道黑黑的油污痕迹,像是在车间里干活时蹭上的。

这人正是“渡鸦”川本新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