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本新成站在马路边上,并没有急着往茶馆走,而是先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的环境。
马路上行人不多,茶馆门口的人虽然热闹,但都是些普通市民在打水和闲聊,并没有什么异常的面孔。他又看了看停在路边的几辆自行车和马路对面的几棵法国梧桐——树叶在路灯下轻轻摇晃着,树荫里空无一人。
确认安全后,川本新成才迈步走向茶馆。
他进门的时候,故意在门框上碰了一下肩膀,“哎哟”一声,引来柜台里伙计的注意。
“哟,黄师傅来啦!今朝下班晚了?”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圆圆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笑模样,对这位常来的“黄师傅”很是熟悉。
“是啊,车间里头机器坏了,修了大半天。”川本新成用带着浓重苏北口音的普通话答道,一边说一边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正好把那道油污痕迹抹得更开了一些,“累得要死,先来吃壶茶歇一歇。”
“好嘞,楼上老位置给侬留着额!”伙计热情地往楼梯口一指。
川本新成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几分钱放在柜台上,然后拎着伙计递过来的茶壶,慢慢腾腾地往楼上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而拖沓,完全是一个干了一天体力活、疲惫不堪的普通工人的步态。
上了楼梯的时候,他用手扶着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膝盖有些酸痛的样子。
这些细节,都是他在无数次伪装训练中刻入肌肉记忆的本能反应。
一个角色的扮演,不仅仅是换一身衣服、改一种口音那么简单。
你的走路姿态、你的眼神习惯、你下意识的小动作,都必须和你所扮演的身份完全吻合。
任何一处不协调,都可能被训练有素的对手捕捉到。
德胜茶馆的二楼比一楼要清静不少。
这里摆着十来张方桌,靠着窗户的那几张已经被占了大半。
茶客们三三两两地坐着,有的在下象棋,有的在看报纸,还有几个凑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角落里有一台收音机,正放着新闻广播,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茶馆里回荡着,但并没有多少人真正在听。
川本新成径直走向靠北边角落里的一张方桌,那是他每次来都坐的“老位置”。
这张桌子紧挨着墙壁,背后是一扇半掩的窗户,能看见后面弄堂里的一小片天空。
位置虽然偏僻,但视野却出奇地好……从这儿能看到整个二楼的全貌,包括楼梯口进出每一个人。
他把茶壶放在桌上,拉开长条凳坐下,然后从工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飞马”牌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用火柴点着了。
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缓缓冒出来,整个人往墙壁上一靠,闭上了眼睛,一副累得不想动的样子。
任何一个看到他的人,都只会觉得这是个干了一天苦活、来茶馆歇脚的普通工人,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
然而,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那双藏在松弛面皮之下的眼睛,却在飞速运转着。
今天是他和葛川冬约好碰头的日子。
三年前在集贤里安全屋那边的惊险一幕,虽然最终有惊无险地过去了,但那次事件让川本新成的心里留下了一根刺。
那个跟踪葛川冬的人,虽然被他一击制服,大概率再也不会醒过来,但这件事本身说明了一个危险的信号——有人在暗中盯着葛川冬。
是谁?
是公安?
如果是公安,为什么没有在事发后对集贤里进行排查?
他在安全屋里等了整整一天,弄堂里风平浪静,连一个多余的陌生面孔都没出现过。
这说明,至少公安并没有将这起案件上升到需要大规模排查的程度。他的判断是正确的——重伤比命案要低调得多。
但如果不是公安,那又会是谁?
一个普通的劫匪不可能从火车站一路跟踪到弄堂里。
那个跟踪者的手法虽然算不上专业,但对地形的利用和距离的把控,都显示出他有着丰富的街头经验。
这种人,要么是混道上的,要么是受了什么人的委托。
想到这里,川本新成的心里就泛起一阵烦躁。
葛川冬这个蠢货,被跟踪了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自己恰好发现了异常,断然出手,又舍弃了集贤里的安全屋,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这件事也让他更加深刻地意识到,葛川冬虽然精通玄门术法,但在谍报方面,完全是个门外汉。
一个被仇恨驱使的、只会看风水找龙脉的术士,和一个经过帝国最严苛训练的特工之间,差距不可以道里计。
他叹了口气,又吸了一口烟,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
葛川冬应该快到了。
他按照自己事先交代的路线来的——先从家里出发,坐公共汽车到外滩,然后步行穿过福州路,再从福建中路的弄堂穿过来,最后从茶馆后门进入。
这条路线避开了所有可能被盯梢的主要路口,而且中途换了两次交通工具,足够甩掉一般性的跟踪。
当然,前提是葛川冬严格按照他说的做了。
川本新成没有等太久。
大约七点十五分左右,楼梯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的耳朵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身体依旧保持着那副懒洋洋靠墙的姿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脚步声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沉稳……这是葛川冬在紧张时特有的步态。
川本新成在心底冷笑了一声。
这个人一紧张,走路就会刻意放慢,试图让自己显得从容,但恰恰是这份刻意的从容,反而暴露了他的不自然。
不过,川本新成对葛川冬的这些小动作早已了如指掌。
他只需要确认一点——葛川冬身后,没有尾巴。
他微微抬起眼皮,目光从半闭的眼缝中悄然扫向楼梯口。
葛川冬上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棉布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处,下面是一条深蓝色的布裤,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布鞋。
整个人看上去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没什么特别的。
但川本新成注意到,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好了一些,精神也饱满了一些,眼底下那圈青黑的阴影也淡了不少。
看来这些日子,他的日子过得还不错。
川本新成的目光在楼梯口停留了两秒钟,确认葛川冬身后没有人跟上来,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葛川冬上了二楼,目光很快就在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看到的是一个穿着破旧工装、满脸油污的“车间工人”,正懒洋洋地靠在墙边抽烟,和周围那些下了班来吃茶的工人们没什么两样。
如果不是事先知道,他绝不可能把这个人和教育局副局长程新成联系在一起,更不可能想到这个人就是帝国潜伏特工“渡鸦”。
葛川冬压下心头的感慨,脸上挤出一个自然的微笑,迈步走了过去。
他的步伐变得轻快起来,就像一个老朋友在茶馆里看到了熟人,自然得不能再自然。
“嗳,老黄!”他走过去,在川本新成对面坐下,还伸手拍了拍桌子,招呼正在二楼添茶的伙计,“伙计!来一壶龙井,再来一碟瓜子!”
“好嘞!”伙计应了一声。
川本新成睁开眼睛,看着葛川冬,嘴角也扯出一丝笑来。
两个人就像老友会面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今朝下班晚了?”葛川冬一边问,一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车间里头那台车床又出毛病了,老张又不在,就我一个人修,弄了半天。”川本新成用那副苏北口音抱怨着,“累得腰都快断了。”
“唉,做啥都不容易啊。”葛川冬附和着,端起茶杯吹了吹,“我那边也是,最近忙得很,事情一桩接一桩。”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聊着,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天气热了,厂里的事忙了,粮食定量够不够吃了,谁家的孩子考上了什么学校了……这种闲聊在茶馆里再寻常不过,即便有人凑近了听,也听不出任何问题。
但川本新成的心里,却始终绷着一根弦。
他的余光一直在扫视着二楼的情况。
左边那桌下棋的老头子正为了一步棋争得面红耳赤,根本不会注意到这边;右边几个年轻人正在低声讨论报纸上的什么文章,也没人在意;楼梯口的伙计正忙着给人添茶,背对着他们;收音机里换了一个节目,正播着一段样板戏的选段,锣鼓点子“咣咣”地响着,恰好为他们提供了一层天然的隔音。
时机差不多了。
川本新成身体微微前倾,嘴上还叼着烟,像是随意聊天一样,但声音却突然压到了极低的程度,低到只有对面一尺之内的葛川冬才能勉强听清。
“上面来了消息。”
葛川冬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闲聊的表情,甚至还嗑了一粒瓜子,吐壳的动作自然流畅。
“什么消息?”他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嘴唇几乎没怎么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