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凌峰看着他。
孙阿四摆了摆手,似乎也觉得自己忽然正经起来,有些不大习惯,“我不是非要刨根问底。你有不方便说的,我不问。但能分给我们做的,就分一点。总不能好处大家拿,麻烦全由你一个人扛。”
沈凌峰眼里的凝重,终于散开了一些。
“这不是已经请三师兄帮忙了吗?”
“这才多少事。”
“能把他们稳住,就是大事。”
孙阿四听了,没再推辞。
“那就把这件大事办好。”
他端起茶杯,发现里面只剩一点水,索性又放了回去。
“对了,这一趟,你准备去多久?”
“少则三日,多则五日。”
沈凌峰说得很清楚。
“如果顺利,能尽快找到五师叔,我就想办法把他接来港岛,看能不能把脑疾治好。”
孙阿四听到最多五日,心里略微松快了一些。
不是漫无期限地出去,总归好安排。
“行,五天而已。我在港岛待了这么些日子,也没把地方逛明白,正好借着招待客人的名头,让崔师兄带我们都转一转。”
他说着,自己先笑起来。
“这回吃饭喝茶的账,就让崔师兄出。谁让他现在是大地主。”
沈凌峰也笑了,“你少灌他几杯就行。”
“那不能怪我。”孙阿四闻言,立刻摆手,笑着说道,“是他自己高兴,见着同门就想喝。我拦了,他还嫌我扫兴。”
笑过之后,孙阿四又想起一件事。
“你什么时候动身?”
“我先把行程安排好,能早就早。”
“住处和接应的人呢?”
“都会有人安排。”
“到了以后,记得来个电话。”
“知道。”
“别每次都说知道,转头忙起来就忘。你不来电话,我们在这边也不知道你见没见着人。”
沈凌峰点头。
“到了先报平安,有变化再联系。”
孙阿四这才满意。
他起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要是陈观海问起你?”
“就说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办,暂时顾不上陪客。这个年纪,整日跟着几位师兄喝茶吃饭,本来也不像话。”
孙阿四听得直乐,“这话倒是真的。你若天天坐在边上,说不定他还嫌你碍事呢。”
沈凌峰没有接这句玩笑。
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离开,不可能永远瞒着。
但他需要的,也不是一直瞒下去。
只要留出最初的一点时间,让自己先到狮城,找到该找的人,后面的事情便会容易许多。
至于之后陈观海知道了,会怎么想,那就等之后再说。
眼下,没有必要主动把每一步都摆到对方面前。
孙阿四看见他的神情,笑意也收了些。
“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他走到楼梯口,又停下来听了听。
楼上依旧没什么动静。
“崔师兄这一觉,怕是还得睡一阵。”
“不急。”沈凌峰摆了摆手,说道,“让他好好睡,醒了再说。”
孙阿四回过身,看见沈凌峰又端起了那杯冷茶,忍不住皱眉。
“都凉了,还喝什么。”
他伸手把茶杯拿走,重新叫人换了热的。
动作做得很自然。
就像很多年前,沈凌峰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他路过灶边,看见小师弟端着一碗已经放凉的稀粥,也会先伸手拿过去,想办法热一热。
沈凌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股一直绷着的劲,稍稍松了半分。
有些事不能说,不代表什么都只能自己扛。
三师兄不问那些还不能解释清楚的东西,却会把交代给他的事,牢牢记在心里。
这便够了。
…………
文华酒店里,霍振业已经把一杯茶喝得没了味道。
他人还坐在沙发上,心却怎么都定不下来。
陈观海没有责怪他,这当然是好事。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把事情重新办好。
人有时候就是如此。
对方若当场发作,他还能解释几句,甚至暗暗觉得是别人强人所难。
偏偏对方一副体谅他的样子,他反倒觉得自己欠得更多。
“陈大师。”
霍振业迟疑着开口。
“工业园那边,过几日我再联系一下?”
陈观海看向他,微微一笑。
“你若方便,问问也无妨。不过,人家既然有规矩,就不要硬来。”
“明白。”
“你眼下自己的事情不少,先把心放稳。不要为了这一点小事,大费周章。”
霍振业听得心头一热。
“多谢陈大师体谅。”
陈观海摆摆手,没有多说。
邓功成坐在一旁,看了看霍振业,又看了看陈观海,最终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霍振业起身告辞。
陈观海没有留人,只叮嘱他别太劳神。
霍振业连声应着,临出门前,还忍不住又按了按胸口。
那张符像是让他有了一个可以依靠的东西。
至少离开套房的时候,他身上的疼痛似乎比之前轻了不少。
房门关上。
邓功成这才转过头。
“陈大师,华龙那边,是不是太巧了?”
陈观海端起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邓功成继续道:“咱们刚说要去,他们就不接待外人了。还说什么商业情报泄密,连霍振业这种有往来的都不肯放进去。”
“有往来,不代表有多深的交情。”陈观海淡淡说道,“生意场上的话,听一半便够了。”
邓功成一怔。
这句话,倒也没有错。
霍振业先前答应得痛快,不代表真有他嘴上说的那么大面子。
“那我们就这样等一周?”
“不然呢?”陈观海看了他一眼,“人家已经说了在查事情,你非得上门,那不是徒招人厌?”
邓功成低下头,低声说道:“在下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沉住气。”
陈观海把茶杯放下,语气不重,却让邓功成不敢再说。
套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片刻,陈观海起身走到窗边。
邓功成随即站了起来,却没有跟过去。
窗外,港岛的楼宇在日光下错落排开,远处能看见一片水色。
陈观海站着看了一会儿,眉间没有明显的情绪。
窗台上的麻雀往旁边跳了两步。
大概是被屋里的人影惊动,它歪着脑袋看了看,随后便低下头,啄了啄窗沿上一点不知是什么的细屑。
陈观海的目光从它身上掠过。
一只麻雀而已。
…………
上海,康定路一三五弄。
时节已近黄昏,天边那抹浓烈的橘红色尚未完全褪去,却已被升腾而起的、家家户户的煤炉子烟火气染上了一层朦胧的灰。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这个时代独有的复杂气味——是劣质蜂窝煤燃烧不充分的呛人味道,是老旧石库门建筑里返上来的潮气,还夹杂着附近酱油厂飘来的咸鲜酱香。
弄堂中的公用水龙头旁,永远是整条里弄最热闹的“新闻发布中心”。
此刻,正围着一圈头发烫成了细密小卷、腰间系着油腻围裙的大娘大婶。她们一边“哗啦啦”地淘着米,一边择着手里那几根蔫巴巴的青菜,嘴里的家长里短就像那龙头里流不尽的自来水,一刻也没停过。
“哎哟,听讲了伐?隔壁弄堂额张家三丫头,分配到国棉三厂去了!福气哦,搿是铁饭碗啊!”
“可不是嘛!阿拉儿子就倒霉了,分到码头上去当装卸工,天天累得像条死狗,一个月还拿不到三十块钱,哪能讨得到老婆哦?”
“侬就知足来!侬儿子好歹还是工人阶级!侬看看住阿拉亭子间楼上个吴家姆妈,伊拉男人还是‘臭老九’,前两天又被拉到街道去开批斗会了,我看伊拉一家门,今后日子难过唞!”
“嘘——轻点声,当心隔墙有耳哦!”
女人们的交谈声、淘米声、还有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尖叫声,交织成一曲独属于这个年代、充满了市井烟火气的交响乐。
就在这时,一阵“吱呀呀”的老旧自行车转轴声由远及近,打断了水龙头边的热烈讨论。
众人不约而同地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形清瘦、头发已然花白的老人,正推着一辆半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慢悠悠地走进弄堂。
老人约莫六十多岁的年纪,脸上布满了岁月刻下的沟壑,但一双眼睛却依旧清亮有神。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卡其布上衣,脚上一双沾着泥点的解放鞋。
自行车后座上,用草绳捆着一整套钓鱼的家什——竹制鱼竿、小马扎、还有一个藤编的鱼篓。
车把手上,还用一根草绳穿着四五条巴掌大小的鲫鱼,鱼身还在微微地弹动着,银色的鳞片在夕阳的余晖下闪着细碎的光。
来人正是葛川冬,或者说,是如今住在一三五弄五号亭子间里的“王师傅”。
“哎哟,王爷叔回来啦!今天运气又嘎好,钓着鱼啦?”眼尖的李家姆妈第一个笑着打起了招呼。
葛川冬停下车,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用一口带着些许外地口音的沪语回应道:“是啊是啊,今天手气不错,在苏州河边上守了半天,总算没空手回来。”
这三年来,他早已习惯了“王师傅”这个身份。
在所有邻居眼里,他就是一个从本地印刷厂退休的老职工,无儿无女,孤身一人,唯一的爱好就是隔三差五去河边钓钓鱼。
这个由“渡鸦”为他精心安排的身份,就像一层完美的保护色,让他安然地潜伏在这片繁华都市最不起眼的角落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