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条网船离开苇沟时,天边刚刚透出一点灰白。
船底抹了湿泥,容易反光的铁件也裹上旧布。船户不用木桨拍水,只拿长篙在浅滩里慢慢撑,先借第一座岛遮住船影,再分两趟将凌飞燕等人送到中间的岛上。
岛上的芦苇比人还高,脚下全是没过脚踝的烂泥。二十多个人分开以后,隔着几步便看不见彼此,只能拉着预先绑好的细绳往前走。
凌飞燕在岛北找到一处稍高的沙地,让所有人把弓弦重新检查一遍。
晨雾尚未散开,一条水营巡船便从西侧经过。船头站着两名持枪士卒,其中一人朝岛上的芦苇看了许久。
伏在泥水里的人没有出声。巡船顺流向南,船尾铜铃响了几次,很快消失在雾中。
等河面重新安静下来,六条网船又往返两次,把孙大山和另外三十多名老战兵送上岛。
午后,清风军大队开始分批离开山坳。最破的车辆被拆掉车棚,粮袋重新捆紧,伤员和孩子集中到前面的十几辆车上。
陈宇跟着陆青山到了东岸芦苇后面。隔着大片浅滩,他们看不见凌飞燕,只能看见中间岛上偶尔晃动一下白布。
太阳快落山时,应该返回换岗的巡船仍没有出现。
负责盯着水寨的探子也迟迟未归。西岸纤道上的步卒已经点起火把,河面却只有风吹出来的细浪。
孙大山留在岛上,东岸只有一名船户能够回答陈宇的问题。
上游不回船,下游那条巡船便拿不到今晚的灯牌。除非水寨临时改了规矩,或者有大船要过。
陆青山看向上游。粮船可能提前。
话音刚落,河湾后面便亮起一串黄光。七八点火光连在最前面,更远处还有新的灯不断转出河湾。
粮船比船户打听到的时辰早了。
王川派出去的探子终于从北面钻进芦苇。他沿泥滩跑了一路,身上的短褂已经湿透。
水寨下午接了新令,粮队不在寨中停靠,换完护兵便立即南下。上游巡船就在船队最前面,替他们探水。
原来的三步安排少了第一步。
巡船不会单独靠近岛屿,灯号船、粮船和护船几乎连在一起。凌飞燕若强行冲出去,后船马上便会发现。
陆青山问道:让岛上的人撤回来?
陈宇数着最前面几盏灯之间的距离。河流转过芦花滩时会被岛屿分开,大船只能从西侧深水道通过,到了最窄的地方,前后船距自然会缩短。
现在让他们回来,六条网船也会被灯号船看见。先告诉飞燕,巡船与粮队合在一起,让她按第二种灯号行事。
王川取来一盏罩着青布的小灯,对着中间岛连遮两次,又停了片刻,再连遮三次。
岛上一直没有回应。
第一盏船灯越来越近,已经能看见火光下摇动的人影。东岸众人等了许久,芦苇顶端才出现一小块白布,往西侧晃了一下。
凌飞燕收到消息,却没有撤。
她让两条网船藏进岛北的苇沟,船尾分别系上旧渔网和长绳。剩下的船分散到岛南,船上的弓手全部伏低身体。
最前面的巡船进入窄水道后,船头士卒很快发现一张漂在河面的破网。
掌舵兵想从旁边绕开,船底却已经压住网绳。躲在苇沟里的船户同时收绳,破网缠上船尾木舵,巡船当场偏向岛岸。
左舵!把网砍断!
水营士卒刚举起刀,岛上便飞出几支箭。箭没有射灯,先将船头两名弓手逼进船舱。凌飞燕踩着没入水中的树根冲出芦苇,借网船船头一跃,抓住了巡船边沿。
孙大山带人紧跟在后。巡船上的水兵拼命撑篙,想让船身离开岛岸,十几根带绳铁钩却已经挂住船帮。
双方在船头挤成一团。两名清风军战兵中枪落水,水营领队也被凌飞燕一刀砍伤手腕,撞开船舱木门退了进去。
后面的灯号船发现前船偏航,立即敲响铜锣。
凌飞燕没有去追退进船舱的人,先抓住快要倒下的灯架,将船灯重新扶正。
不要灭灯!船头转回去,继续往西岸走!
船户割断缠在木舵上的破网,孙大山则带人控制船尾。巡船重新进入水道时,后面的灯号船已经逼近不到百步。
一名水兵趁乱跳进河里,刚游出几丈,便被网船上的战兵捞住。凌飞燕让人堵住他的嘴,把他和船舱内投降的几人绑在一起。
巡船的灯还亮着,速度却比原来慢了许多。
后面的粮船不敢在窄水道里互相冲撞,只能跟着减速。几名护船士卒不断朝前呼喊,得到的回答却只有一句木舵缠网。
巡船借着这段时间靠向西岸。
纤道步卒远远看见船来,还以为水营要换人。一名队头提着灯走到岸边,高声问道:今夜口令!
掌舵的老船户没有回答,直接将船头撞上泥岸。
孙大山第一个跳下船。后面的老战兵沿船帮冲上纤道,赶在步卒点燃示警火之前扑进岸边草棚。
西岸很快响起喊杀声。
凌飞燕转身朝中间岛举起船灯,先绕一圈,又上下摆了两次。
藏在岛南的网船全部出来。岛上剩余战兵没有追向西岸,而是迎着粮队前部划去。灯号船想要掉头,船尾却已经撞上后面的第一条粮船。
窄水道上顿时乱了起来。前船横在水面,后船仍被水流推着向前,船工急着收帆,护粮官军则朝岛上和网船连续放箭。
清风军的弓手躲在粮船高高堆起的麻袋后还箭。两条网船贴上第一艘粮船,战兵抓着缆绳爬上船头,把正在砍缆的官军逼退到后舱。
船队后方的两条护船试图从外侧绕上来。那里水深流急,前一条勉强穿过,后一条却被失控的草料船挡住,只能隔着船篷放箭。
凌飞燕让刚夺下的巡船离开西岸,迎着第一条护船撞过去。两船在水面擦过,木板当场裂开一块,站在船边的三个人一起掉进河里。
孙大山带人从纤道上放箭,逼得护船不敢贴岸。岛上的战兵趁机再夺下一条粮船,却也有一条草料船割断缆绳,顺着水流逃向南面。
粮队前部几条大船挤在窄水道里,船工大多是临时征来的百姓。看见护兵退入后舱,有人主动放下长篙,也有人帮着清风军将相撞的船重新分开。
清风军先后控制了七条能够载人的粮船,后部船队则割断缆绳,借着水流向南逃散。
清风军不可能把整支船队全部留下。凌飞燕没有让人去追,只命已经到手的船靠向中间岛,先把水里的伤者捞起来。
东岸终于等到了约定的灯号。
陆青山没有让所有人同时冲向水边。他先放贺强带两队战兵进入浅滩,随后才让伤车、家眷和新编队伍依次离开芦苇。
第一艘被夺下的粮船调转船头,穿过岛屿之间的水道,缓慢靠向东岸。
船还没有完全停稳,几名战兵便跳进齐腰深的水中,将粗绳拖上泥滩。陆青山让伤员先下车,又派人把粮船上的官粮往后舱堆,腾出能够放担架的位置。
几名新加入的征夫下意识跟着往船边挤,看见负责登记的老战兵举起木牌,又退回原处。他们已经练过多次听哨,却是第一次在身后有追兵时按名册上船。
陆青山让各队头站到能被人看见的位置。谁的人少了,由队头自己沿芦苇往回找,不许整队停在水边点名。
上游和西岸都在打,东岸却只能一批批装船。车轮陷入软泥以后,后面的人便一起抬车,不敢让队伍堵在浅滩中。
第二艘粮船靠岸时,王川设在南面的望哨也亮起了红灯。
红灯连续晃动三次,代表官军骑兵已经进入二十里内。
陆青山看了一眼仍排在芦苇后的车队,抬手让第三批人下水。
船不要停,伤员上去以后,能站的人把位置让出来。后面还有大半队伍没有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