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往芦花滩的三组探子先后离开以后,清风军并没有立刻转向河边。
从松陵县北部到芦花滩还有百余里,中间隔着两处集镇和一条官道。杨广虽然收回了四处乱跑的县兵,路口的木卡却比以前更严,带着粮车直接往北走,很容易被官军盯上。
陆青山让前队先沿山脚向东走,车轮故意没有裹布。到了当晚,大队才借着一条采石旧路折回北面,绕开已经关闭的集镇。
接下来几日,队伍又换了几批向导。
有人只熟悉两座村子之间的田埂,有人能把他们带过一整片丘陵。每到村界,前一个向导便停下来,找个放牛娃或挑柴人,把下一段路交出去。
清风军没有进村扎营,粮食和水却没有断。村民将木桶放在岔路边,人已经提前离开,桶底还压着几张写有路口和水井的旧纸。
钱老抠每次都让人留下铜钱。遇到实在找不到主人的,便在旁边插一块削平的木片,把取走多少粮、留下多少钱写清楚。
进入芦花滩南面的丘陵以后,路边已经很少能看见整片农田。河水每年涨落,冲出大片泥滩和芦苇荡,渔村都在高地上。
大队在一处背河的山坳停下。这里离河岸还有二十多里,山口狭窄,车马藏进去以后,从外面只能看见长满杂树的土坡。
王川派出的第一组探子就在当天傍晚赶了回来。
带队的人脱下沾满泥的草鞋,将一张画在麻布上的水道图铺到地上。
芦花滩没有码头,东岸往外全是浅水。人可以踩着泥走一段,车轮进去便拔不出来。再往外有三座岛,头一座离东岸最近,上面全是高芦苇。
他把三块小石头放在麻布上,又用手指从岛屿西侧划过。
粮船走的是这边。西岸水深,岸下还有纤道。水营在上游设了一处小寨,白日有两条巡船来回走,入夜以后也会换一次岗。
陆青山问道:岛上有没有官兵?
没有。那几座岛每年都要淹几次,搭不了营房。巡船偶尔靠岸查渔网,不会久留。
第二组探子回来得更晚,带回了五名当地船户。
几人不敢直接进清风军营地,在山口外等了许久。直到一名刚从盐路粮台获救的征夫跑出去认亲,其中一人才跟着王川走进来。
那名老船户进门以后,先在火堆旁烤了烤湿透的裤脚。
我们村原有二十多条船,官府上月登记过一次,能装粮的全被拉去运军草了。剩下的都是小网船,一条最多坐七八个人,碰上急水还要少坐两个。
凌飞燕问道:这些小船现在还在村里?
有六条藏在苇沟里,另外几条被水营钉了木桩,不准下水。老船户朝那名获救征夫看了一眼,若是旁人来问,我们不会说。他前几日回村,把粮台上的事都讲了。
那名征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只说许当家放我们回家,还让人带粮。没想到叔公真敢把船拿出来。
老船户用火钳拨开一块炭。你们不把人往死路上逼,我们也不能看着你们被官军堵死在这边。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六条船运不了这么多人。来回多跑几趟,天也亮了。
陈宇点了点头。您肯把船藏下来,已经帮了大忙。真要让几条网船一趟趟搬完整支队伍,船没累坏,人先在岸边排到官军眼前了。
老船户抬头问道:那你们还去芦花滩?
去,但不能只靠这六条船。
第三组探子直到后半夜才到。他们没有回山坳,而是在外面放了约定的两短一长三声鸟鸣。
粮船明日晚间经过芦花滩。前面有一条灯号船探水,后面是二十多条粮船和草料船。水营护船分在船队前后,西岸还有一队步卒沿纤道接应。
孙大山蹲在麻布旁看了一会儿。二十多条船,若能抢下一半,别说人,几辆伤车都能送过去。
问题是怎么抢。陆青山指向西侧深水道,咱们都在东岸。粮船贴着西岸走,弓箭够不到。等他们停船来接,除非船上的人都睡着了。
赵虎说道:先用小船送人去岛上。粮船经过时,从岛上划过去。
凌飞燕摇头。从最西面的岛到深水道仍有一段距离。六条网船一起冲出去,灯号船只要发现不对,后面的粮船立刻能靠向西岸。岸上还有步卒接应,咱们会被夹在水里。
陈宇把火堆旁几根烧黑的树枝折成小段,分别摆在东岸、岛屿和西岸。
巡船换岗在什么时候?
一名年轻船户答道:天快黑时回来一趟。入夜以后,上游寨子会再放一条船下来。两条船在最中间的岛北面碰头,交过灯牌便各走各的。
每次都在同一个地方交灯牌?
水涨水落会差一些,大致就在那一带。水营怕夜里认错人,除了灯牌,还要说当日的口令。
陈宇看向王川。口令能不能查到?
王川想了一下。沿纤道的步卒会换岗,他们未必知道水上的口令。我让人去上游寨子外面守着,只要巡船开口够大声,或许能听见。
不要靠得太近。听不见也别硬闯,先把换岗的时辰和两条船上的人数查准。
凌飞燕盯着那两截代表巡船的树枝,很快明白了他的打算。
你想先拿巡船。
对。网船不是用来运大队的,是用来把第一批人送上岛。等巡船换岗,一条靠近岛北,一条刚从上游下来。只要先控制其中一条,再用它把人送去西岸,就不用让六条小船在深水道来回跑。
陆青山将代表西岸步卒的木片往南挪了一点。上岸以后先拿纤道,切断他们给粮船报信的路。只要西岸不点火,粮队还会按照原来的灯号往下走。
孙大山跟着说道:等灯号船进入岛西面的窄水道,先把它按住。后面的粮船看见灯还亮着,不会立刻散开。
陈宇重新摆了一遍树枝。先上岛、再拿巡船、然后占住西岸纤道,三处必须按顺序来。前面提前了,巡船会跑;后面慢了,西岸步卒会先点烽火。
钱老抠一直没插话,听到这里才问道:粮车怎么办?全带去河边,车印藏不住。
大队今晚不动,车和牲口继续留在山坳。明日午后再分三路靠近东岸,能拆的车棚先拆,伤员换到最结实的车上。
陈宇把一截最长的树枝放到西岸。夺到粮船以后,先运人和伤员。普通粮车能过多少算多少,真装不下就把粮袋和车轴带走,车架留在这里。不能为了几辆车,把人堵在河边。
钱老抠张了张嘴,最后还是点头。我先挑车。最破的那些排在最后,省得临上船还争。
凌飞燕把短刀从靴边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刃口。
第一批上岛的人我带。巡船靠的是水面,动手慢一点都可能让人跳水报信。孙大山力气大,留给我二十名会水的老兵,再配几个熟悉灯号的船户。
陈宇没有马上答应。你可以去,但不是只管拿下一条船。巡船到手以后,你要按原灯路继续走,不能急着往东岸靠。水营若发现灯的位置不对,后面的安排全要作废。
凌飞燕将短刀收回去。我知道。船先照旧往下走,等西岸纤道的信号,再回岛接人。你把每一道灯怎么放说清楚,我不会乱改。
还有,若是上游巡船人数比探到的多,就放弃拿船,先退回芦苇里。粮队明日过不去,还有下一次,不能为了抢一个晚上把你们全压在水上。
凌飞燕看了他一眼。这句话你留着明晚再说。真到了船边,我会自己判断。
陈宇把装水的竹筒递给她。那你先把水喝了。今晚还要去岛上喂蚊子,别到时候还没碰见水营,先被芦苇里的虫子抬走。
旁边几名船户忍不住笑了。凌飞燕接过竹筒喝了几口,又把剩下的水放回他手边。
商量完以后,陆青山开始分派人手。
凌飞燕带第一批人上岛,孙大山准备接应巡船。陆青山亲自带一队老战兵等在东岸,一旦西岸纤道被控制,便立即乘巡船过去增援。
赵虎负责守住东岸芦苇口,贺强带新人和车队最后靠近。王川的探子分散在上下游,只要发现官军增援,便用不同颜色的灯罩传信。
天亮以前,凌飞燕带人赶到苇沟。藏在里面的六条网船已经全部解开缆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