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面红灯亮起以后,芦花滩上的人都知道,剩下的时间要用船来算了。
第一艘粮船装满伤员和孩子离开东岸,第二艘立刻顶上。船工连跳板都来不及搭,只将两块拆下来的车板横在船帮与泥滩之间。
陆青山把原有战兵分在浅滩两侧,新编队伍和家眷从中间上船。谁先到河边并不重要,木牌上排到哪一队,哪一队才往前走。
有人背着粮袋想插到伤车前面,被老战兵一把拽了回来。
粮掉进河里还能再抢,人堵在这里,后面的马都得跟着乱。回你自己的队里去。
那人不敢再争,只能把粮袋放上前面的船,自己退回芦苇后等下一趟。
西岸的喊杀声始终没有停。
凌飞燕和孙大山控制了纤道旁的草棚,却没能把驻守步卒全部留下。十几名官军沿河向北逃走,很快便会把水寨中的人带回来。
陆青山等第二艘粮船靠岸,带着两队弓手上了船。
陈宇拉住船帮说道:西岸先守纤道,不要往水寨方向追。只要船还能来回,咱们便有退路。
我知道。陆青山把最后一捆箭放进船舱,你留在东岸看着车队,最后跟赵虎过来。西面若守不住,我会先放黄灯,不会等官军杀到岸边才告诉你。
粮船离岸后,西侧岛屿挡住了船身。陈宇只能看见船桅上的青布越来越远,最后与西岸的火光混在一起。
骁勇军轻骑来得比王川预估的更快。
先到的几十骑没有直接冲进泥滩。他们在二里外下马,弓手沿着干地散开,另外一些人去找能绕过芦苇荡的小路。
赵虎带长枪手守在东岸最窄的入口,贺强则让人把拆下来的车棚和破车轮堆在两侧。官军若想骑马进来,只能从中间那条能落脚的硬地走。
第一轮箭射进芦苇时,河边还有十几辆车。
牲口听见喊声,不安地踩着泥水。钱老抠带人用布蒙住马眼,又把最后几袋粮全部卸下来,不再强求整车上船。
这三辆不要了,卸车轴!前面那辆装伤药,必须过去!
车夫拿斧头砍开木销,能带走的车轴和铁箍往粮船上抬,空车架被推倒在浅滩里。官军弓手靠近后,倒下的车架正好又成了一层遮挡。
西岸上游也出现了新的火把。
一队水营步卒沿纤道赶来,人数过百,前面的人还抬着两架专门向船上放火的木弩。
带队军官走到一处高坡,先看见混在水道里的官粮船,又看见陆青山刚刚竖起的认旗。
旁边军士低声说道:军令上的画像对得上,西岸领兵的就是陆青山。
那名军官握着刀柄的手停了一下,很快转向两架木弩。
火箭先不要装。粮船上还有水营弟兄,风又往南吹,一旦烧起来,整条水道都得遭殃。先用普通箭压住岸边,等船散开再放火。
普通箭很快从上游落下来。陆青山身边两名弓手中箭,一名刚被抬上粮船的伤员也再次伤到肩膀。
水营步卒没有停下,只是那两架最能威胁粮船的火弩一直没有装上油罐。
陆青山让人把缴获的草料袋堆到岸边,又派弓手躲在袋后还箭。凌飞燕则带十几个人沿纤道向北突进,逼得水营前队不能靠近木弩。
双方隔着百余步来回争夺,谁都没能立刻压过对方。
东岸的骁勇军也终于找到一条穿过芦苇的小路。
赵虎带人堵住路口,与下马的骑兵正面撞在一起。长枪在窄路上施展不开,他干脆让前排用枪杆横推,后排隔着肩膀往外刺。
贺强从侧面扔出两捆点燃的湿草。浓烟贴着地面钻进芦苇,既挡住官军弓手,也让河边牲口更加慌乱。
最后三艘粮船同时靠向东岸。
陈宇让剩余的人分开上船,自己跟钱老抠去推最后那辆装伤药的车。车轮陷进泥里半尺,十几个人一起用力,车身仍只往前挪了一点。
钱老抠急得满脸是汗。药都在上面,丢不得!
没说丢药。把箱子搬下来,车不要了。
众人砍断捆箱子的麻绳,将一箱箱药材和伤布送上船。钱老抠最后摸了一把车辕,转身把套车的骡子牵进水里。
赵虎等到浅滩上只剩倒下的空车,才带人边打边退。
官军骑兵追进芦苇时,陈宇所在的粮船刚刚离岸。几支箭落在船尾,其中一支钉进木板,箭杆随着水浪来回晃动。
陈宇蹲在船帮后清点人手,确认赵虎和贺强都上了最后一条船,这才让船户把缆绳全部割断。
东岸留下了十几副空车架。最后一匹骡子游到船边,被人抓住缰绳拖向西岸。
水营的火弩终于装好时,清风军最后三艘船已经驶过中间岛。
第一只油罐落在水里,火焰顺着水面飘出一小片。第二只砸中一条来不及带走的草料船,整张旧帆很快烧了起来。
芦花滩上火光大亮,能够载人的粮船却已经靠上西岸。
陆青山没有在原地休整。他让伤员和家眷先沿西岸小路向南,能动的战兵轮流拖船,把夺下来的粮船带离水营弓箭范围。
清风军走出芦花滩时,后面的官军还在抢救被点燃的草料船。
入夜后,队伍进入一处荒废多年的旧船坞。几名本地船户原本只答应带路,进门后却在不同仓棚里找到了成捆麻绳、桐油和几块修补船底的木料。
东西不是同一个人留下的。麻绳记在南面一家粮铺账上,桐油由县城货栈付钱,木料的收条则盖着另一处木行的印。
老船户看着三张互不相干的票据,自己也说不清这些东西为什么恰好都在这里。
陈宇把票据交给王川收好,只让船工先修最能装人的几条船。
破损的第一块船板刚被撬下来,杨广中军已经收到了芦花滩失守的快报。
最先送到的军报只写了三件事:水运粮队遇袭,清风军正在渡河,骁勇军前锋已经赶到东岸。
第二封来自上游水寨。信中说粮船与清风军混在一起,岸上又有本营士卒,火弩不敢立即放箭。等水道分开以后,清风军大队已经到了西岸。
至于究竟丢了多少船、多少粮,两封军报上的说法完全不同。
杨广没有等第三封。他先把代表清风军的青色木片从河东移到河西,又让军需官把水运线路上的几个粮点全部标出来。
东岸三处桥梁仍有重兵,松陵县北面的州道也守得很严。前几日被撤回河东的骁勇军正在芦花滩对岸,铁浮屠和重甲车辆则停在更南面的官道上。
官军守住了清风军原本能够走的路,清风军却借粮船去了兵力刚刚收缩的西岸。
一名水营将领说道:末将这就调下游船队北上。清风军刚过河,立足未稳,只要把他们夺走的粮船烧掉——
他们已经有了船,你再把下游的船送上去,是想继续给他们用吗?
杨广点了点西岸的几个转运点。所有水运粮队就近停靠,不许再单独沿河行驶。粮食卸到有步军的仓中,空船用铁链锁在码头。
副将问道:河西的前锋是否全部北调?
调两营轻骑,其余人守住西岸大路。清风军夺船不只是为了过河,他们缺粮、缺药,也缺能带走伤员的车。芦花滩下游最近的转运点在哪里?
军需官很快找出一枚白色木牌。白蒲埠,沿水路往下数十里。那里原本接收北面的水运粮船,再换车送往州道。仓里存粮不多,但有牲口、空车和修船工匠。
杨广把木牌翻了过去。让白蒲埠立即把粮和牲口转入内陆,木料全部烧掉。再命附近两县守军向那里靠拢,不用追清风军,只守住仓场。
快马连夜离开中军,沿官道赶往白蒲埠。
旧船坞中,修好的第一艘粮船也重新下了水。陈宇留下几名伤者和船工继续修船,自己带着陆青山走到河边。
王川刚从一名被俘船吏口中问出了白蒲埠的位置。
陈宇看着顺流向南的河水,让各队收起刚刚铺开的草席。
今晚不在这里过夜。飞燕带水路前队先走,陆青山挑骑兵和轻装老兵沿岸急赶,贺强护着伤员和车队随后。咱们不跟快马比脚程,只争取在白蒲埠搬空以前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