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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军离开废弃马店的第二日,松陵县衙连续收到了三封军令。

第一封来自河西,要求县里征调三百民夫和所有能过桥的粮车,赶往石桥渡协助骁勇军封锁西岸。

县令不敢耽搁,当日上午便让各乡里正交人交车。衙役敲着锣走遍县城,连给商号运盐的骡车也被拦了下来。

民夫刚走出城门,第二封军令便到了。

这次要求松陵县立即停止向河西运粮,所有县兵转向北面的盐路。清风军已经渡回东岸,还攻下粮台、劫走粮车,可能沿河向北进入松陵境内。

县令只能派快马去追上午出发的队伍。民夫和粮车走得慢,追是追上了,走在更前面的五十名县兵却已经过桥,只能等下游渡船把人接回来。

第三封军令在当天傍晚送进县衙。

杨广命各县不得再凭一封口信擅自调动整营兵马。县兵退守州道、桥梁和粮仓,民夫不再集中征发,所有清风军行踪必须由两路斥候互相核实。

县令拿着三封盖有不同军印的文书,在后堂坐了很久。

粮车还堵在北门外,县兵一半在河西,一半正在往盐路赶。各乡交来的民夫已经误了一日农活,县衙却连他们究竟该往哪里走都说不清楚。

主簿小声问道:大人,第三封军令要不要立刻追送?

当然要送。县令把三封军令按先后叠好,再派两匹马,一匹往石桥渡,一匹往盐路。告诉带队的人,前两封都不算了,原地等候新令。

主簿又问:那些民夫怎么办?

县令看了一眼院中等着盖印的里正。先让他们回家。别明日再来一封军令,又让本官派人去村里抓第二遍。

类似的事情不只发生在松陵县。

河西几处山口的县兵开始撤向大路,原本送往西岸的草料被拦在桥头。河东粮站接到合并命令,要把分散的粮食重新装车,送进有步军驻守的大仓。

骁勇军轻骑从青沙口南返,正好遇上奉旧令北上的地方步军。有人要过桥,有人要守桥,还有人奉命清空桥面,负责传令的军官只能一队队核对文书。

铁浮屠没有跟着轻骑来回跑,却也停在州道上等了半日。重甲已经从车上卸下一部分,重新装车要时间,不装车又无法长途赶路。后面的草料车只能绕到路旁,给其他步军让出通道。

清风军没有看见这些场面。

他们只知道身后的骑兵忽然少了,前面的县城却比以前更难靠近。

队伍沿河东走了接连数日。起初还能借盐路赶车,进入松陵县以后,几处大路口都出现了官军木卡。陆青山只能带人绕进河滩与丘陵之间,让熟悉地形的车夫分段领路。

跨过州界以后,路旁告示上的印章变了,连百姓说话的口音也与柳河镇周边不同。钱老抠买一斗豆子,要反复问两遍才听明白价钱。

队伍里的鞋又坏了一批。废弃马店得到的草鞋很快分完,后面的人只能用旧衣裁成布条,把裂开的鞋底重新绑在脚上。

缴获的粮车解决了伤员和粮食运输,车队却也变得更长。前队已经绕过一处山梁,后面的车辆还在河滩上慢慢推行,望哨传一次消息要骑马跑上几个来回。

获救的征夫陆续作出选择。

离家近的领过干粮便从村路离开,有些人走出十几里后又折回来,身边还带着兄弟、邻居和藏在山中的同乡。离家太远的人大多暂时随队,其中不少在官府粮台干过搬运、修路和赶车的活。

王川把原有名册拆成三本。能使用弓枪、做过辅兵或猎户的单独登记;会赶车、修路、做木活的另记一本;家眷、老人和暂时随行的人则由钱老抠按粮食与住处分册。

一名刚被选进训练队的征夫拿着木棍问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发刀?粮台不是缴了不少兵器吗?

负责带他的老战兵将木棍按回他肩上。先学会听哨。你今日拿刀,明日一乱便可能砍到自己人。等你闭着眼都知道旗往哪边转,再去王川那里领兵器。

新队伍每天只练两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仍要推车、搭棚和搬粮。陆青山从原有战兵中抽出一批人做队头,一人只带几十名新人,不让刚加入的人自己聚成一团。

沿途村庄提供的帮助也发生了变化。

以前是一名老人指一条路,或者几户人家凑一顿饭。进入松陵县以后,前一个村的向导会把队伍带到村界,再把下一处能换牲口、能修车轴和不能点火的地方写在木片上,交给下一个村的人。

官军来问时,各村说法并不一样。

有人说清风军沿河向北,有人说亲眼看见几十辆车往东,也有人只承认给一群逃难百姓送过水。斥候按照杨广的新命令交叉核实,不会再凭一句话调动整营,却仍要派人把每条可能的路走上一遍。

清风军走过一条路,官军往往要查三四条。

杨广收缩兵线以后,前锋扑空的次数确实少了。河东三处主要桥梁驻进步军,县城粮仓统一由官军看守,州道每隔数十里便设一处能够换马传令的营地。

军报也不再直接送到各营。两路斥候先在驿站核对,再由中军判断清风军可能出现的范围。几次真假消息虽然拖走了探马,却没能再调开整支骁勇军。

杨广案前的木牌因此变得比前几日少了。

河西只留渡口与桥梁,河东步军守住州道,轻骑在两者之间巡查,铁浮屠与辎重停在中间,不再随着最前面的马蹄来回移动。

包围线没有立刻合拢,却比原来稳了许多。

清风军进入松陵县北部后,最先感觉到这种变化的是王川的探子。

前方三条能过车的路,两条有县兵木卡,另一条通往集镇,城门已经提前关闭。北面的山路可以走人,却过不了伤车;向东继续绕行,则要进入一片缺水的盐碱荒地。

陆青山带人试探过最西面的木卡。守军人数不算多,却没有追出营地,只守着道路和水井。清风军若强攻当然能打下来,后面相隔数十里的两处官军营地也会很快收到消息。

陈宇看完各路回报,没有急着选一处硬冲。

杨广不再把人全撒出来追了。他守桥、守粮、守水,逼着我们自己去撞。

凌飞燕问道:继续向东绕呢?

可以绕,但伤车的水撑不过那片荒地。就算人能走出去,牲口和粮车也得丢一半。

钱老抠听见要丢粮车,马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这些车才抢来几日,粮也刚装满。不到真没路的时候,谁敢说丢,我先跟谁急。

陈宇笑了一下。没说现在丢。你先把水囊重新算一遍,我让王川再查两条路。

当天傍晚,探子带回了两份放在一起才有用的消息。

第一份来自河西。由于骁勇军前锋和地方步军都被调回河东,西岸大片山路已经没有大队人马,只有主要渡口仍有守军。

第二份来自北面的船户。再往前百余里有一处芦花滩,平时只供渔船停靠,河面宽,却有几座能够藏船的小岛。近来官军的水运粮船正沿西岸向南,护送兵马与河东各营隔着一条河。

陆青山把两份消息分别压在地图两侧。东岸的路被他们堵住了,河西的人却被调了回来。粮船还走在西边。

陈宇没有立即把代表清风军的木片推过河。

先查芦花滩。船有多少,守军在哪里,水运粮队几日经过,一样都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