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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甲骑兵离青沙口还有三十里,真正留给清风军的时间却没有三十里那么长。

骑兵只要占住林场外的旧木道,不需要冲进河滩,后面的人和伤车便会全部堵在西岸。陈宇把陆青山从东岸送回来的名单摊开,重新排了一遍渡河次序。

孩子、伤员和不会水的老人先过,随身只带衣物和两日干粮。战兵留在林场外围,等最后一批家眷离岸后再撤。牲口由会水的人牵着游过去,粮袋、药箱和兵器则装上木排。

林场的木工忙了一夜,天亮时已经有七条木排可以下水。新扎的四条比原来的三条小,每次只能坐十几个人,却总比空着一段河面强。

凌飞燕站在排头催人。上去以后都坐下,别为了给别人腾地方来回换位置。木排靠岸再起身,谁在河心乱走,掉下去还得分人救。

一个抱着包袱的妇人刚坐下,又发现自家孩子还在岸上,急得想站起来。凌飞燕把孩子从人群里抱出来,直接塞进她怀里。

看好了。到了东岸先跟着伤棚走,不要停在河边等其他人。

木排一条接一条离岸。西岸空出来的位置没有变宽,后面的人仍从林中不断往前挪。有人肩上背粮,有人怀里抱锅,几名木匠连过河都舍不得放下装工具的小箱子。

钱老抠看见一户人家抬着半口破水缸,追过去把人拦住。这东西过了河也盛不了几碗水,放下。盐包背上,缸不要了。

那家男人有些舍不得。从云山县出来时便带着,补一补还能用。

再补也没有你的命值钱。钱老抠把盐包塞给他,自己却弯腰从缸底拆下一块还算完整的铁箍,这个能带,到了东岸让鲁成给你换只木桶。

最初几条木排靠上东岸后,粮台里的车也赶到了河边。

陆青山留下赵虎守盐路,自己带人赶着十几辆粮车来接伤员。车厢里原有的粮袋已经平码到仓中,铺上干草和门板后,一辆车能放两副担架。

获救征夫也来了不少。他们在粮台关了多日,腿脚还有力气的便帮着拉车、抬人。几名原本给官府赶车的车夫认得牲口性子,接过缰绳便知道哪匹容易惊、哪匹不能套在前面。

有人问陆青山:我们帮你们把人接过去,算不算已经投了清风军?

不算。陆青山说道,你们眼下只是帮所有人活着离开河边。想回家,领过干粮便能走;想留下,等今晚安顿下来再按名册登记。清风军不会趁你们刚出牢棚便逼你们选。

那人听完没再追问,把两名伤兵抬上车,赶着牲口往粮台方向走。

西岸望哨送回的消息越来越近。

三十里变成二十里,随后又变成十五里。最前面的灰甲骑兵没有顺着旧木道猛冲,而是不断派人登上两侧山坡,寻找清风军有没有分兵埋伏。

他们走得谨慎,反而给河边多留出一点时间。

午时前,家眷和伤员已经大半过河。陆青山从东岸送来新的消息,盐路南面暂时没有援兵,粮台的俘虏也已被分开看守。

陈宇这才让原有战兵开始分批撤向河边。

十二辆旧粮车没有全部上排。车上的粮、铁件和车轮被拆走,车架留在林场里。东岸缴获的车辆更多,也更适合盐路,没必要为了几副旧车架拖慢所有人。

鲁成仍有些心疼,带着徒弟把能拆的木销一根根拔下来。钱老抠在旁边催了三次,他才舍得把最后一把斧子收回工具箱。

林场里的二十余名县兵一直被关在空棚中。外面的脚步越来越少,带队县兵听见木排往返的水声,知道清风军快要走完,便隔着门喊道:陆青山答应放我们回县城,不能说话不算话!

孙大山站在门外说道:答应的是所有人过河以后放。你们再等一会儿,门自然有人来开。现在放你们出去,你们敲一下铜锣,西面又得多死几个人。

棚里的人没有继续吵。受伤县兵用的是清风军留下的药,门边还放着一桶水和半筐干饼,他们至少不用担心清风军临走前灭口。

最后留下断后的是孙大山和八十名弓手。

灰甲骑兵出现在林场外的山坡时,西岸只剩两条木排尚未离开。带队校尉没有让骑兵直接冲下斜坡,先派二十骑从北面绕向河滩,另外几十骑下马进入木场。

孙大山隔着木垛放出两轮箭,随后带弓手退向河边。林场里的旧车架被他们横在滑道出口,骑兵下马后只能翻过木头追赶。

县兵队头听见外面有官军,立刻带人撞门。空棚的门锁早已被清风军换成一截麻绳,撞了几下便松开。

他带人冲出来时,孙大山已经登上最后一条木排。两名弓手站在排尾,朝追到河滩的骁勇军连放几箭,逼得前面的人躲到石柱后面。

带队校尉赶到岸边,看见七条木排全在河东,立即命弓手放箭。

距离已经太远。箭落进河里,只在木排后面激起几片水花。孙大山等木排靠近东岸,才转过身朝西岸挥了一下手。

陈宇没有让人留在岸边庆贺。最后一批人刚登岸,伤员便被送上粮车,战兵沿盐路两侧展开。没有车辆的人继续步行,连一口热水都准备等离开粮台以后再烧。

青沙口西岸的骁勇军却不能立刻跟上。

木排已经全部到了东岸,能用的船只也被附近村民藏了起来。带队校尉若要追击,只能向南返回石桥渡,再从桥上过河。

从青沙口到石桥渡并非几十步的河滩。骑兵上午刚向北赶完一段路,如今又要沿河向南。后面的地方步军还在继续北上,两支队伍很快在旧木道外迎面撞到一起。

校尉的军令要求骑兵南返,地方步军手里的旧令却让他们封锁青沙口。双方在岔口停了近半个时辰,等快马重新核对军令,才给骑兵让开道路。

更南面的石桥渡同样挤满了人。

河东的两营州府步军前一日刚奉命过桥,准备从西面堵截清风军。他们的前队还没走出十里,新的军报便追上来,要求所有人返回河东保护盐路。

步军在桥西掉头,运草料的车辆却仍从东岸往西走。桥面只能并排过两辆车,一边要回,一边还在进,骡马受惊以后横在桥中,后面的骑兵全被堵在道路上。

清风军的一次折返,让河西前锋、地方步军和沿途粮车同时换了方向。

这些消息在当天入夜后才陆续送到杨广的中军。

第一封军报仍说清风军向西,前锋已经逼近;第二封说清风军突然转向北面,可能抢夺青沙口;第三封到得最晚,上面写着东岸粮台失守,三百余征夫被放,清风军主力正在进入盐路。

三封军报的落款时间前后只差数个时辰,地图上的位置却隔着一条大河。

几名将领围在案前,有人主张立刻让所有骑兵过河追击,也有人认为清风军可能只送了小股人马回东岸,主力仍藏在河西。

杨广没有立刻改动所有兵马。他先让军需官把各营位置重新报了一遍。

骁勇军前锋已经到了青沙口西岸,两营州府步军堵在石桥渡,铁浮屠和重甲车辆仍沿州道向西南移动,后续粮队则分散在七处粮站之间。

铁浮屠停在原地,不跟着一封军报来回转。杨广把代表重骑的黑色木牌按在州道上,河西前锋分成两路,一路守青沙口,不许清风军再从原路回来;另一路从石桥渡过河。河东步军先守盐路南北两端,不要一看见车辙便全挤到中间。

一名副将问道:粮台已经失守,明日要送过去的粮车是否立即停下?

杨广伸手去拿粮队名册,军需官翻到对应的一页,脸色却变了。

将军,第一批粮车今日午后已经离开南仓。按照原定脚程,明日天亮前便会进入盐路。